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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昭月明 第324章 . 醉困不知醒

晓山塘 · 武侠仙侠 · 1.11 MB · 2026-02-01 18:31:18

第324章 . 醉困不知醒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 别给我机会报仇。”江澜冷笑看着齐羽。

  她来此地,原也没想过要回去。

  到底还是违背了对云轩的承诺,将他点晕安置在林间木屋内, 自己独自前来, 复这绝不可能成功的仇。

  云轩找出的那卷画轴, 画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张素知。也就是说, 他的母亲,原本就是从玉峰山逃出来的圣女。留着恩人画像, 以此为纪念。

  圣女之子一旦冒头, 必将遭到针对。而她自己,又何尝不是薛良玉的眼中钉?更何况她对这世道, 早已绝望。

  家人惨死, 部下丧命, 至亲背叛,面目全非。就算她能够争取回自己本拥有的一切, 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一辈子躲躲藏藏, 唯唯诺诺,还不如痛痛快快打一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

  “你又发什么疯?”凌无非了解江澜,一见她的眼神便觉出不对, 本待拦阻, 却被她推开。

  “齐羽, 我要你大声说出来, ”江澜提剑直指齐羽, 道, “是谁把你放出暗牢?是谁授意你绑走江佑, 用我的性命逼我爹让位?又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教你做这些勾当?”

  凌无非微微蹙眉,心想江澜这是疯了。

  即便齐羽今日能说出事实又怎样?一个丧家之犬,他的话有几人能信?一旦暴露目的,让薛良玉知道她有心作对。她这个孤家寡人,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都不好说。

  他想着这一点,抬眼又见薛良玉眼中杀机暗露,当即上前,提剑挑开江澜刺向齐羽面门的剑势。

  “果然如此……”江澜冷笑,扭头朝他望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师姐,你不会真得了失心疯吧?”凌无非似笑非笑,“怎么见人就咬?”

  “好,好,”江澜嗤笑出声,转而将剑指向凌无非,道,“这么多年过去,我也不曾与你一较高低。今日正好有机会,我还真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变得六亲不认?是不是也迷失在这名利场里,找不回自己。”

  凌无非故意皱了皱眉,做出思索之状,良久,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向她投去轻蔑之色:“要这么说的话,我还真想起一件事来。小的时候,师姐是不是总喜欢约我比武,次次赢了,便使唤差遣我?”

  “你想说什么?”江澜怒极。

  凌无非展颜,笑得十分虚伪:“今日我若胜了,往后是不是也能随意差遣你?”

  “我若输了,人头给你。”江澜咬牙道。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凌无非嗤笑不止,“难道你把它给了我,我还能活两回不成?”

  “你不能,”江澜缓缓摇头,神色凛然,“但你脚下多一具尸首,死后下地狱,还能再深一层。”

  听到最后一句话,凌无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终于还是尝到了众叛亲离的滋味。

  胸腔内好像凭空长出一只生满尖刺的爬虫,在淋漓的血肉上蠕动,那种莫名的疼痛感,细微而又密集。

  好似要逼迫他亲手剜出那颗布满疮痍的心。

  “既然师姐要比,那就比吧。”凌无非说着,即刻拔出啸月,指向江澜。

  江澜不言,神情淡漠。

  众人瞧此一幕,俱愣了一愣。

  谁都知道他二人曾是同门,亦是秦秋寒膝下仅有的两名弟子。

  鸣风堂自借失火神隐之后,便再未对外现过身,众人都当此门派上下尽已遇难。本想着二人同出一门,当齐心协力重建旧地,却怎料背地里却有这么多嫌隙。

  人群背后,何旭默默蹙紧了眉头。

  对待萧楚瑜,凌无非且存一丝良善,直到最后一刻才拔剑出鞘。而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竟是如此决绝。

  何况他还清楚知道,江澜身手与他如今相比,根本就是云泥之别。

  寒芒呼啸而出,青冥当空,如燕过也。

  江澜此前被齐羽囚禁暗室多日,得分舵弟兄以命相换,方逃出生天,而今听闻天下大变,旧人转性投靠奸邪,心痛不已,却没有任何法子。

  明知此行必死,竟也硬要来此,以卵击石。

  旁观人等静观此战,也俱不说话。谁都看得出来,凌无非手中剑势,招招式式,都暗藏杀意。有的猜测,他是被这女子打压过久,心中已有愤懑,又有人觉得,他本就是心狠手辣之辈,为清路障,亲缘情缘尽可断绝。

  江澜战意虽无减退,脸色却越来越凄凉。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

  有人多年相伴,却生隔阂,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有人素不相识,却愿两肋插刀,舍命陪君子。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可这师姐弟二人,分明情谊深厚,却还是阴差阳错,走到如今这般,非得斗个你死我活的境地。

  江澜连受凌无非数招,不敌倒地。

  他的最后一剑,直指她眉心,去势无悔。

  一双眼底,亦有无穷杀意。

  “差不多可以了。”薛良玉忽然开口。

  啸月光影,随此声落倏然而止。此时此刻。剑尖已然划破江澜眉心油皮,渗出一滴鲜血,顺着鼻梁滑至人中。

  她眼中无惧,却有无尽的失望。

  凌无非却似对此毫不在意,不紧不慢收回剑势,朝她伸出右手,似是想扶她起身,却笑得分外油滑。

  “滚。”江澜闷声道。

  凌无非淡淡一笑,将手收回。一声长叹不敢流露,只得敛于心下。

  他心中之苦,又有谁能明了?

  “江姑娘,”薛良玉走上前来,对江澜一拱手道,“薛某人虽与白云楼少有往来,但闻贵派生变,于心难忍。若是江姑娘不嫌弃,薛某愿意助你,重夺掌门人之位。”

  “你?”江澜嗤笑一声,“我怕高攀不起。”

  凌无非冷眼听着这话,心下不自觉替她捏一把汗。

  薛良玉嘴上说得好听,把江澜安置在山居中养伤,还派了人来保护她,实则却是将她软禁。

  江澜哪里受得了这些,只恨不得和他拼个你死我活,早点分出胜负,一了百了。于是夜里,她假装熄灯睡着后,又自己爬了起来,摸黑到了门前,正待开门,却听得门外传来几声闷响。

  她愣了愣,拉开房门一看,竟瞧见萧楚瑜站在门外。

  “来不及了,他们看见我了。”萧楚瑜叹了口气,道,“赶紧走吧。”

  “不……那你……”江澜愣了愣,握紧腰间佩剑,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路上再同你慢慢说。”萧楚瑜顾不得男女之别,一把拉过她的胳膊拽出房门,还没跑出多远,便听得背后传来凌无非的声音:“别走反了,那条路上都是人,你们还想跑哪去?”

  江澜大惊回头,想也不想直接拔剑出鞘,指向凌无非,道:“你待如何。”

  凌无非不言,只是看了看萧楚瑜,眼中警惕之色渐渐褪去,长舒一口气,道:“原来你真是装的。”

  “你想说什么?”萧楚瑜眼中流露戒备。

  凌无非指指身后一条小径,道:“那边有条路,直通山下,趁着薛良玉还没发现,赶紧走。”

  江澜彻底傻了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萧楚瑜,费了老大劲才捋清思绪,慢吞吞转向凌无非,道:“等会儿……你要放我们走?”

  “我要想拦着你,还用得着同你说这些废话吗?”

  江澜闻言一怔:“那……星遥她……”

  “她没事,你也别废话了,快走吧。”凌无非眼见下一波巡视之人又要到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硬是将二人拽去小径前,道,“我要是伤了你,师父也绝不可能放过我。什么都别问了,赶紧走!”说着,伸手在二人身后推了一把,便要转身离开。

  江澜忍不住回头:“哎,你……”

  “先别急着谢我,”凌无非头也不回道,“还得借你名头办件事,到时别怨我栽赃就行。”

  言罢,已然疾纵而去。

  浓墨般的夜,被湿糊了一般,朦朦胧胧的月,晕开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夜之间,江澜、萧楚瑜,连同齐羽同时失踪,薛良玉听闻之后,脸色当场便青了。

  英雄会后,仍有些琐事需料理,他心有顾虑,又不便在人前表露。

  凌无非名义上算是他的半个女婿,不慌不忙接下了这些琐碎,由得他先行带人离开追踪,还帮着他向山上的人隐瞒。

  泰山英雄会,令凌无非名声大噪。世人盛传,惊风剑乃当今天下第一,无人能出其右。

  又有言说,此人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纵有一身好武功,日后也必然走上歪路,祸乱江湖。

  昔日清名,今已荡然无存。浩然正气,已随斯人而逝去,唯今留于世上的,不过是个剑走偏锋,行差踏错的小魔头罢了。

  凌无非不走,李迟迟自然也走不了。二人都不愿意共处一室,是以连着三天,每日总有一人能想出争执的借口,闹得天翻地覆,摔门而走。

  这对“半路夫妻”,情比灰浅,成日矛盾不断。那些被薛良玉留下来的随从,谁也不愿待在这里多看他们脸色,都躲得远远的。唯一的一间卧房,如同闹市摊上的彩头,谁先占着便归谁,被赶出来的那个只能睡在偏屋,还得提心吊胆,睡也睡不踏实。

  而在今天,独占卧房的人是李迟迟,二人谁也不搭理谁,恨不得把王屋、太行两座山头都搬来杵在院子里,眼不见为净最好。

  这日夜色沉郁,深如焦墨。凌无非独坐院里,等到所有人都散去,方站起身来转入深山,从僻静一岩洞中拎出一人,正是齐羽。

  他被凌无非绑到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藏了好几天,身上都窝了一股潮气,还有小虫在爬。

  “你要杀便杀,还留我这几日作甚?”齐羽冷笑,“不敢杀我?”

  “你还真会想,”凌无非嗤笑道,“只是前几日人太多,没那么多空闲与你废话罢了。”

  “我同你也有仇怨?”齐羽冷笑,“你不也是薛良玉身边的一条狗吗?”

  凌无非唇角挑起,眼色如玄铁般深寒。

  齐羽似有所悟。

  “你对她做了什么?”凌无非忽地伸手扼住他脖颈,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厉声喝问,“为何屠魔大会上,她衣衫不整?脸上身上都有伤口?”

  “你果然没有忘了她,”齐羽神色躲闪,“莫非……莫非那个女人还没死……”

  “说!”凌无非双手提起他衣领,失声嘶吼。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齐羽怪笑出声,忽然冷下脸色,直视他道,“她害齐音受辱,我当然也要让她受千人骑,万人踏——”

  “混账!”凌无非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两眼血丝纵横,通红一片。

  “凡你所能想到之事,她都已遭遇。”齐羽笑得瘆人,“原来大名鼎鼎的惊风剑,竟如此贪恋儿女情长。我便是羞辱了她,又如何?”

  齐羽自知偷生无望,言语也越发肆意放纵:“非但如此,我也有份参与。也无怪乎凌大侠对她神魂颠倒,天生尤物,秀色可餐,就连在我身下求饶的模样,都是千娇百媚,叫人欲罢不能……”

  他言辞龌龊,字字诛心,听得凌无非气血直冲头顶,一拳直冲下颌,力震头顶。

  齐羽颚骨断裂,再不能言。

  浓郁的夜色下,这厮的闷哼随着一声声锤击,越发衰弱,直至消亡。

  凌无非走出岩洞时,整只右手都被鲜血包裹,一滴滴往下落。

  最后一拳,直穿肋骨,生生将齐羽心脏击碎。到了这一刻,他却忽觉浑身无力,双膝一颤,重重跪倒在地,看着满手鲜血,越发感到陌生与惶恐。

  他是谁?又做了些什么?曾经的光风霁月,又是从何时开始,已荡然无存?

  

  作者留言:

  人说交契无老少,论交不必先同调。化用自杜甫《徒步归行》:人生交契无老少,论交何必先同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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