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 愿为水云身
沈星遥重重点头。
她分明什么都已知道, 分明信他爱他,却故意顺着他所言,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我薄情寡义, 追名逐利。贪欢纵欲, 声色犬马。伤人害人, 无恶不作?”凌无非加重口气,难以置信地望着她道。
“你无耻下流, 攀鳞附翼,对同门挥剑, 滥伤无辜……恶贯满盈, 死不足惜!”沈星遥又重复了一遍当日的话,字字诛心。
凌无非咬紧了唇, 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你希望我认为的吗?”沈星遥质问他道, “不是你就盼着我如此看待你,离你远远的吗?怎么现在我顺着你的意思, 你反倒不甘心了?”
凌无非心弦发出剧烈震颤, 忽然低下头,捧起她的脸,不管不顾吻上她的唇。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心下有一股力量推动着他, 催促着他这么做。
他想留住她, 不顾一切把她留在身边。
哪怕身后洪水滔天, 哪怕明日天塌地陷。只消这一刻, 有她在眼前, 便似万木逢春, 千帆新立。
沈星遥没有抗拒, 而是伸手搂过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
良夜寂静,所有震耳欲聋的喧嚣声,都响在心底。
夜风穿过窗纱,发出窸窸窣窣的碎响。
“我若不信你,今日又怎会站在你面前?”过了很久,沈星遥缓缓从深吻中挣脱,眸中凝着一汪清波,驱散深藏眼底的愁绪,却掩不住那浓郁的爱意,“我若没有察觉。这一辈子,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凌无非唇角动了动,目光与她相对,浓情如初:“你若放下,定比现在好受。”
沈星遥吸吸鼻子,一丝嗤笑漏出唇缝。眼睑剧烈一颤,再也托不住破碎的眼泪,如清露一般,扑簌簌滚落。她压抑着哭声,身子也随着珠玉般零落的泪珠发出颤抖。凌无非愈觉心疼,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再次吻了上去。
窗纱单薄,掩不住汹涌的烈火。
压抑已久的欲望,一旦喷薄而出,便一发不可收拾。堆积已久的思念,令他恨不得融入对方骨血。
密如雨,稠如蜜般的吻落在她头颈发间,渴水一般吮着她的唇。两行清泪滑至唇角,与她满面泪水交融,难分彼此。
辰星上凝结的霜籽,缓缓化开,氤氲开淡淡的光,与夜色交融,点亮了夜,也点亮了封冻多日的心。
床前纱帐,随风轻摇,帐上清影朦胧,情浓似旧。
沈星遥倚在凌无非怀中,指尖抚过他肩头刺青,轻声问道:“我记得这副图腾,要不是看见了它,也不会猜到你所做的一切……”
“只是想提醒自己……莫要忘了来时的路。”凌无非伸手轻抚她面上伤疤,眼中满是疼惜,“屠魔大会那天,我便看到这伤口……可是齐羽所为?”
沈星遥略一颔首,点了点头。
“他不会再出现了。”凌无非俯身在她额前落下一吻。
“是你杀了他?”沈星遥摇头,笑中带苦,“你就不怕薛良玉察觉?”
“他死得太便宜了,当千刀万剐。”凌无非想起齐羽的话,心下一颤,紧紧拥她入怀。
“他是不是对你说了什么?”沈星遥有所察觉,轻声问道。
凌无非缓缓阖目,摇头不言。
“我不知他对你怎么说的……不过……事情可能没你想的那么严重。”沈星遥隐隐会意,回手环拥他道,“我被他划破了衣裳,被人看见,后来,便被关了起来,也不知是谁,扔给我一件衣裳。”
问这话时,她察觉他搂在她腰身的手,随着身体发出微微的颤抖,神情越发疑惑:“你很在意这些?”
“我不在意。”凌无非连忙摇头,低头将脸埋在她脖颈间,“我不是那样的人,就算你真的遭遇过什么,我也不会……不……最好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想你受到伤害……”
说着这话,他不知不觉湿了眼角。
幸好。
所幸她未受非人之苦,所幸她不必受噩梦绕怀,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齐羽一人在胡说八道。
他不在意她是否拥有所谓的完整,只怕她遭践踏折磨,落得迷失信仰,惶惶不可终日。
沈星遥听见泣声,伸手将他环拥。
凄风楚雨,无论身处怎般苍凉境地,她都愿意这样在他身旁,生死与共,永不分离。
“可有一件事,我还不是很明白。”沈星遥靠在他怀中,温声问道,“那个被你一剑震断手骨的后生,他又犯了什么错?”
“他什么都没错,错只错在,非要在薛良玉面前出头,全然不知被人盯上后的险恶处境。”凌无非道,“薛良玉为壮大声势,必会不择手段,一切可用、能用之人,他都不会放过。若这些人无法被他所用,必会赶尽杀绝……”
“所以,你宁可自己做这个恶人?”沈星遥心下一颤。
凌无非把脸埋在她肩头,过了很久,才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谨慎怯懦,而又卑微的语气问道:“遥遥……我这么做,是不是很不好……”
沈星遥听到这个声音,心下发出剧烈颤动,怎么压抑也遏制不住。
“我也不想伤害别人,更不想伤害你……”他的语气仍旧很轻,小心翼翼,像是犯了错的小猫一般,用鼻尖在她脖颈间轻轻蹭了蹭。
沈星遥脑中一空,好半天才恍惚回神,轻抚他后背,柔声说道:“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会陪着你的。不管发生何事,我都不会再离开你半步。”
凌无非点点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寂夜里,那缠绵悱恻的吟声,穿破黑暗,连守在院外的人都能听到。
“好了……”沈星遥轻轻推了他一把,“别惹出太大的动静,免得不好收场。”
“你不是不害怕吗?”凌无非一吻印在她唇角,眼底柔情悱恻,几欲溢出。
“又来,”沈星遥在他脸上弹了一下,道,“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这些日子你的表现简直让人……”
“我演得不好吗?”凌无非一脸无辜。
“太欠揍了。”沈星遥小声道,“每次看到,我都好想打你。”
凌无非听了这话,心中一痛,指了指自己肩上的伤疤。是她的刀所留下的痕迹。
在这波涛汹涌的江湖中,他与她相伴,几经沉浮,默契早刻入骨髓。若非身处绝境,哪怕是死,他也舍不得伤她分毫。
然那本为舍身换她生机的三簪刺下,却阴差阳错令他以最卑微,最苟且,最不齿的姿态,继续活了下来。她又来到他跟前,亲手斩下四刀,要取他性命。
忆起当时感受,那几欲令他窒息的痛,再次将他紧紧包裹。
软红千丈,彻夜缠绵。二人阔别许久,满心思念幽怨,便是给足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天晞将明,凌无非一把拥住本待起身的沈星遥,迟迟不愿放手。
“昨日还恨不得与我划清界限,到了今日,又舍不得我走了?”沈星遥捏了捏他面颊,温声呢喃,“还想见我吗?”
凌无非微微颔首,笑容一如初见,和煦温暖,如春风拂面。
在这其中,更添了一几分甜丝丝的气息。
“那就约法三章。”沈星遥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第一,无论你有什么想法,都不可轻举妄动。”
“好。”凌无非连连点头,乖巧得不得了。
“第二,不准再让他人误会你又做了人神共愤之事。”沈星遥道。
“这……会不会太难了?”凌无非愣了愣,问道。
此言一出,沈星遥立刻变了脸色。
“好,好好。”他连忙点头,不迭答应,道,“其实我也不愿……”
“第三,不管发生何事,都要保全性命。”沈星遥道,“我要你活着。”
“这个自然。”凌无非收敛笑意,郑重点头。
“倘若我叫你走,你就得立刻和我走。”沈星遥道,“让你割舍一切,你愿不愿意?”
凌无非重重点头,认真说道:“当然愿意。就算受尽千夫所指,万劫不复,我也愿意!”
沈星遥拾起衣裳,坐在床沿说道:“昨日一直忘了同你说,上回在怀州,我遇见了袁先生,从他那里得到了当年出逃的那些女子和孩子的名单,可我每次快找到人的时候,都会发现有人提前来过,把他们带走了。”
凌无非闻言,眉心倏地蹙紧:“你是说……”
“我原先以为那人是你,可你根本毫不知情。”沈星遥道,“我担心……”
“我会设法打听此事,你别太担心。”凌无非温言道。
“但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沈星遥握住他的手道,“你是我的,我不让你有事,你便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她将凌无非的衣裳递给他,却看见看见一串白玉铃铛从领口滑落,连忙接在手中,指尖摸索过质地温润的圆环,目光略显怏然。
铃铛外侧,已被摩挲得光滑发亮,显然时常被他拿在手里把玩,睹物思人。
可她的那一串,却已不知所踪。
凌无非见她神色有异,握住她的手,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送我的铃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沈星遥叹了口气,道。
“无妨,这原就是给你的。”凌无非温言笑道,“收着吧。”
沈星遥点点头,飞快凑上前来,在他唇上落下清脆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