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面对之言(七)
北朔穿越到万灵界的前几年都在想办法回去。
她是胎穿, 光不溜秋的婴儿出现在人来人往的镇中央,却没一个人看见她是如何被放在地上。
北朔每天在厨子那吃完饭,到处乱逛,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丫头不要跑远!隔壁几个镇有炼尸魔修掠了小孩。”厨子在她跨出门时喊。
战乱的可怕不仅仅是让人死亡, 还能让人的心死去。这百年来魔修层出不穷, 许多修士都丢弃人心成为恶魔。
连西石镇这样偏僻地方,也出现可怕之事。
那天阴云密布, 北朔在后山深处, 闻见极大腥臭味, 抬眼就看见一座尸山。
许多孩子的尸体堆积成小山,因为曌灵宗已经派人来追捕魔修,他们便只能扔下这些尸体逃跑。
如中心的积木被抽离, 尸山左边塌陷,许多尸体被胡乱推开,一道拖曳的血痕延伸到很远处。
北朔捏着鼻子, 跟着血痕走, 终于在淤泥中找到了一滩烂肉。
男孩身边有一具喉咙被咬开的灵狼尸体,而男孩全身血肉翻开, 左臂只有一根凸出来的骨刺,应该是被其他灵狼咬走。
北朔以为他死了,但又听见非常快的吸气声, 就像不断上浮的溺水者。
“要我背你回去吗?但回镇子很远, 你得保证不能死我背上。”北朔蹲下身提议, “我穿的新衣服, 沾血的话……你只有不死才能帮我洗。”
男孩说不了话,魔修用烙铁烧掉祭品的眼耳喉以表不视不听不言的纯洁,他只能断断续续呜咽, 发出的声音不断变低,又在即将消失时被他强行拉回来。
北朔点头,挽起袖子,手刚抓住男孩又停住。
“……就算回镇子,也没人能救,你的神魂已经被剥走了。”
就算是一级的北朔,在触碰对方时,也能发现修士的灵源已消失殆尽,他的皮肉骨骼不再存在一丝灵力流向,这是神魂被硬生生剥离的结果。
别说西石镇,就算是曌灵宗的绞魔队在,也束手无策。
修士没有神魂等于凡人没有心脏,这个男孩现在还活着简直是奇迹。
见此,北朔缩回手,转身离开。
咚!布满裂痕的骨头撞击地面,碎声无比刺耳。
北朔回头,男孩倒在地上,剩下的那只手死死扣住泥土,带着身体往前挪动,血痕再次延伸向前。
他从尸山中爬出,就算没有眼睛也固执往前,甚至遇到觅食的狼群可以咬死其中一只。
“你好可怕。”北朔停下说,“太痛了,我做不到你这样,轻松点死更好吧?”
男孩已经爬到北朔脚下,手指扣住她鞋面,往上攥紧她的裤腿,轻轻摇晃。
比乞求更真诚,比命令更直接。
北朔低头,沉默许久,重新蹲下身。
她的手抚摸过自己侧脸,最终撑在下巴。
北朔捧起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与他黑漆漆的空眼眶对视。
“人不可能只注视一个方向,如果只看向我的话,你将不再是独立的灵魂,永远无法离开,你愿意吗?”
攥她裤腿的手再次收紧,甚至往上扣住她的膝盖,翻开的指甲摇摇欲坠。
【沈烬生情感注视级:100】
【是否绑定?】
锁链从圆盘伸出,缠绕两人手腕。
【已绑定】
绑定会让双方同生共死,伤害同享。
北朔的身体开始崩溃,皮肉翻裂,咬伤、割伤、烧伤依次出现,她的手臂也断裂消失,唯一的手露出白骨。
她神色不变,安静将手覆在男孩同样血淋淋的手背。
血肉融裂后,骨头上下交叠,触及之处尽是滚烫,男孩在这个瞬间似乎已经死去。
【冠名室开启】
【本次可选用冠名词为:北朔】
【指定物:沈烬生—冠名词:北朔】
【北朔-沈烬生】
北朔最后还是把沈烬生背回去了,只不过摔了很多次,把刚刚复生的男孩给摔昏迷。
脏兮兮的两人回镇子,厨子看见她差点晕倒,把人翻来覆去检查数遍,见她完好无损才放心。
厨子问:“这孩子又是谁?”
北朔:“名字是沈烬生,其他不知道。”
后来作乱的魔修被曌灵宗剿灭,沈烬生苏醒后说已经记不清来处,便被厨子对门的木匠铺收了做学徒,成为北朔的邻居,陪伴她长大。
“中洲战乱致使家道中落,他们想逃去西海但没钱,子嗣中更有天赋的那个留下,而我被卖给魔修。撒谎说失忆,是不想让镇里人太可怜我。”沈烬生开口,测验域的清晨比西石镇安静,他好像能更清晰地回忆过去。
“你看,命运对我跟少宗主一点都不同。”
“我需要战乱,需要在魔修老巢里不多不少撑三年,需要恰巧被扔在西石镇附近的尸堆里,需要你恰好那日出门发现我。”
“我需要太多巧合,最需要的,是我因为恰到好处的死亡,为求生注视级到达一百,因此你才低头。如果我正常与你相遇,你根本不会看向我。”
北朔默默听着,这是沈烬生第一次提起初见。
沈烬生铺垫完,将话题拉回:“但少宗主只需要见到你,华丽地从天上降落,不需要任何巧合,就能获得同样的机会……他马上就能毫无负担地只看向你。”
北朔注意到测验域的灵力开始在空中回旋,形成闪闪发光的阵纹,第三轮最后一日的规则马上就会宣布。
她站直,想离开沈烬生怀抱,手臂却被对方死死攥住。
沈烬生指向自己手腕,独属于两人的金色绸带融入血肉,是用‘北朔’这个词冠名的证明。
“你该知道,这是我的,唯一有的东西,我绝不再让命运给他们机会。”
沈烬生没有大吼大叫,只蹙眉落泪,语气冷如插入对方胸口尖刀。
邻居不会随意表达心声,除非他专门挑选的时间点有另外打算。
北朔停顿,警告:“你想做什么?”
“世间最后一条龙名敛渊,他是蓬莱的囚犯也是托举岛上升的工具,很早之前,他便与北域皇廷七皇子赫连无咎交易,提前告后者一些测验规则。”
“赫连无咎喜混乱冲突,扶持联盟成立,也安插许多交身。我在第三轮之前悄悄吃掉一具交身,借助百毒使的蛊能短暂侵入其神魂,敛渊告知的今日规则,我也提前得知。”
沈烬生边说话,边拉开领口,他胸膛正中赫然出现一只血红眼睛。
这就是无法被解开的炼魂蛊,食他人魂炼自我,每夜烧毁神魂,疼痛如百虫啃咬。
“赫连无咎定与你说过,我找幽花谷的崔曳交易。”沈烬生耐心回答,每个细节都为北朔解释清楚,“幽花谷善草药蛊虫,但我不是去解蛊,而是拿一种秘药,能对八十级以上强者作用的秘药。”
“就是为了今天,他们杀祯玉,我也杀九昭……”说着说着,沈烬生突然轻笑,眼底满是自嘲,“人都看得出你心中顺序,所以今天是低位者对高位者的谋杀。”
北朔倒不惊讶,因为沈烬生一直这样,默默藏着,直到有一天冲出来把他所仇视者咬死。
就像当初那群灵狼以为他死了,咬断手臂他都没有反应,直到有一只狼足够靠近,爪子扣住他头时,他才突然暴起咬断捕猎者的喉咙。
咚!沉重钟声响彻,湖面群鸟惊飞,时间到了。
“第三轮飞升测验第五日规则如下。”
“今日禁止一切武斗,请所有候补遵从自我意志,决定是否继续参与飞升测验。”
“测验域降下一百具黑傀灵,若候补继续参与测验,请触碰黑傀灵。每具黑傀灵落位后不会移动,请以最坚定的意志寻找傀灵。
“触碰傀灵的候补即拥有后两轮资格,同时提升十级灵级、淬炼一次神魂,无法提升灵级者将提供等量飞升珠。”
“今日戊时测验结束,未触碰傀灵者视为放弃测验,即刻离开蓬莱。”
规则中未触碰傀灵离开蓬莱,即瞬间变成血雾。
第四日是劝诱,第五日是塑造,每个人主动寻找傀灵的过程,就是说服自己的过程,最终还有极多奖励。
北朔与沈烬生对望,后者十指松开,转而轻轻牵住她,用她手指抹掉自己眼泪。
北朔想了想,结合之前非人团队的提议,说:“我知道了,无咎和敛渊是准备让我不动,传送阵或者卷轴他们都可以阻止,直到戊时,祯玉没办法只能移动黑傀灵来碰我,只要做好准备,就能让祯玉被大手指发现。”
“你则异曲同工,你让谁没办法去触碰傀灵?要让少宗主破坏规则的话,应是曌灵很重要的一个人。”
沈烬生也不隐瞒:“曌灵本宗甲刀脉首席,宗主弟子,八十级强者王骁英,幽花谷秘药不会伤及性命,只神魂入幻无法行动,她现在被困在无人知晓处。”
北朔:“那就是曌灵除少宗主外,第二强的人。”
沈烬生纠正:“不,少宗主神魂损伤,她现在才是最强的、最有机会与荀鲸竞争,最能肩负曌灵未来的人。九昭也知道,所以他必将为了宗门行动。不管是对我动手,还是想办法传送傀灵,都会违反规则。”
北朔哦了一声,突然就地坐下,拉拉沈烬生衣袖。
沈烬生低头看她,不动。
“既然计划开始实施,少宗主会来找你,那两人会来找我,我们就坐着等,站着很累。”
沈烬生闻言安静片刻,挨着她坐下。
北朔还是小孩摸样,两人靠一起,她都挨不到对方肩膀。
“在大家来前,我想问你一件事。”北朔折断一根草,编成小环,戴到沈烬生手上,“你知道自己最高的情感注视级是多少吗?”
沈烬生停顿,他记得自己刚才说过:“我们初见,我抓住你时是一百。”
北朔点头:“对,情感注视级并非固定不动。濒死者只有求生一件事,所以你当时是一百,等你醒来变成五十左右,增加速度很快,直到十……我记不清是十几岁了,变成九十九不动。”
如沈烬生第一次与她提起初见,这也是北朔第一次说起他的注视级。
北朔编了很多小环,全戴在沈烬生手上。
“情感注视级九十以上都不是寻常情况,除非是只有我能帮助对方时,才会有这样的数字。你可怕些,所以能一直保持在九十九。”
沈烬生笑而不语,他了解北朔,伴生器上的数字是一项评判标准。
北朔:“按你之前说,命运施舍你很多巧合,濒死的一百注视级才让我看向你,那后面你一睁眼掉这么多,命运的法术结束,我该转身就跑。”
沈烬生十根手指都被北朔带上草环。
她说:“第一次我看你时,还没把圆盘拿出来。”
沈烬生声音变得像当初那具尸体一般,只能发出模糊音节:“……什么?”
北朔摸摸他的指甲:“与命运施舍的数字无关,是我选择看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