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叶凝骤然顿住脚步, 让楚芜厌猝不及防,险些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他不由问了一句。
叶凝不仅没回答,甚至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楚芜厌没得到答复,便兀自走到拐角处, 循着她的视线往前看去。
下一瞬, 他身子明显一僵, 灯火在他眼底骤然结了冰,方才还漫上眉梢的喜色像被一盆雪水兜头浇灭,唇角未褪的弧度也随之变得僵冷。
段简!
......他怎么也进来了?
楚芜厌冷着一张脸, 没出声, 也没任何动作, 心里却悄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慌乱与愤怒。
原以为在这幻境中, 他是阿凝唯一的依靠,不想到头来, 竟被段简那家伙横插一脚!
阿凝答应与他合作本就勉强, 这下好了,有了段简, 她大抵就不会再来寻他了。
果然。
自段简出现, 叶凝便再没关注楚芜厌半分, 更没留意到他脸上变换的神色。
她看着蓝袍少年, 脚尖却反复碾着石板上的纹路, 既想上前,又怕打扰了他与其余弟子谈话,踌躇许久, 也只往前挪了两三个步子。
许是她犹犹豫豫的模样太过惹眼,段简忽然抬眼,目光穿过人群, 直直朝她这边望来。
叶凝见了,心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手,嘴角弯起,挥了挥手。
楚芜厌的心简直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两人相认,却也明白自己无力阻止,只能一遍遍在在心底作出各种荒唐的祈祷:希望段简也是怨灵变出来的虚影,希望他不要认出阿凝……
见状,段简眉梢一挑转身与围在身边的弟子匆匆交代了几句后,作揖告别,缓步朝两人方向走来。
楚芜厌依旧站着不动,指骨却无声地收紧。
暖黄的灯火落在他脸上,却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面浑无温度,只有压抑的冷,像是雪原上被风卷起的雪,即便隔着老远,也能让人觉出刺骨的疼。
段简感受到敌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而后才将目光落到叶凝身上,拱手一礼,温煦道:“姑娘方才在唤我吗?”
“......”
叶凝听到这话顿时愣住,再一看,少年脸上的神情温和却也疏离,彬彬有礼,对陌生人的礼貌,既客气又保持着距离。
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皮狂跳不息,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盘桓于心底地的话问出口:“你不认识我了?”
段简当真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道:“看姑娘打扮应是桑落族人,苏某从未拜访过桑落族,又怎么会认得姑娘?”
“……”
叶凝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瞪大了,一眨不眨都看着她。
少年说的一脸真切,并不像撒谎。
她看不出破绽,也想不明白缘由,直到眼睛都酸涩了,才收回视线,转身看向楚芜厌。
楚芜厌亦是一脸怔然,眼底余怒未褪,又生生平添了几分茫然。
见叶凝看来,他强行回拢思绪,上前几步走到她身侧,倾身将她挡在身后。
对面这张与段简别无二致的脸,他实在不知该作何表情,只语气生冷地问道:“阁下姓苏?敢问公子名讳。”
叶凝恍然一怔,继而回头朝段简看去。
段简道:“在下苏望舟。”
苏家大公子、苏望舟!
意思是,段简魂穿到了一千年前的苏望舟身上,他不记得阿凝了!
楚芜厌眉尾轻轻扬起,嘴角漾开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淤积在胸口的怒火随之散得一干二尽,只剩下紧绷的指节在骤然放松后出现的轻微酥麻之感。
“你说,你是苏望舟?”
叶凝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袖中玉笏亮着光,其上所显示的,正是段简的信息。
眼前之人分明是阿简无疑,他怎么能不记得了呢!
苏望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扫:一人面色瓷白,眼底眸光碎裂;另一人唇角微颤,似在极力按捺快要溢出的笑意。
桑落族的人都如此奇怪吗?
他并非昆仑弟子,此番上山拜访皆因家父有事相托于昆仑掌门,既然事情办完了,他也不想在此处多耽搁。
于是,他索性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如初,可字字句句皆是疏离:“正是。不过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若二位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
语罢,他衣袂微动,转身便要离去。
“等一等!”
见他要走,叶凝下意识出声阻拦。
苏望舟停下脚步,心中虽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礼貌询问道:“姑娘还有事?”
“我、我……你……”
叶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将他留下的理由。
对段简,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
可对苏望舟,她知之甚少。
就在苏望舟心中的狐疑之色即将从眸中溢出时,楚芜厌及时接过了话:“我们就想问问苏二公子去了何处,不知苏大公子可知?”
一抹浅笑从眼底漫到眉梢,连素来冷峻的唇角也弯出柔和的弧度。
苏望舟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位男子。
方才,他还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这会儿冰雪消融,竟笑得堪比三月里的暖阳。
他自诩阅人无数,却看不穿这两人的意图,也不欲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集,不过事关苏望影,他并没冷漠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话:“你们认识望影?”
话音才落下,他又忽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继续道:“你们是桑落族人,认识他也难怪。不过,望影在昆仑求仙问道,我鲜少见他,此番更是来得着急,并不知他在何处。”
提及弟弟,苏望舟的话多了一些。
叶凝本不关心苏望影,可一听到“桑落族人”几字,顿时蹙了蹙眉,疑惑道:“你说桑落族人认识苏二公子乃理所当然,这是何意思?”
苏望舟道:“望影与你们二殿下同在昆仑求学,两人一向交好,颇有青梅竹马之意,你们日日伺候二殿下,难道不知?”
等等。
有点乱。
苏望影、叶藜、青梅竹马?
这三个词怎么串在一起了?
与苏望影有婚约的不是她吗?
叶凝像被雷劈了般久久无法回神,过往的画面与苏望舟的话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却又相悖而行,割裂至极!
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接苏望舟的话。
楚芜厌也惊得不得了,却只能故作镇定,半真半假地回应道:“二殿下不知去了何处,正因我们知晓她与苏二公子走得近,这才来打听一番。”
苏望舟神色不明的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再与两人浪费时间,便再次拱手告别:“既是二殿下的行踪,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在下当真还有事,便不与二位久叙,先行告辞了。”
这会儿,叶凝没顾得上阻拦。
甚至等回到住处,她的脑子还是浑浑噩噩,一片混沌。
叶藜还没回来,整个院子都暗沉沉的。
叶凝回到自己的屋子,拂袖一挥,将满屋烛台都点亮,暖融融的光洒在皮肤上,她才渐渐从惶然中醒来,重新找回了真实感。
她走到桌子边,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楚芜厌跟着走过去,斟了一盏茶,递给她。
叶凝随手将茶盏握在手中,凉透的水温透过茶盏触及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朗起来:“这么会这样,分明一起进入幻境,为何我们保持着原来的记忆,阿简却……”
说着说着,叶凝有些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没有记忆就代表他无法信任自己。
幻境不像梦魇,入幻境者本体会受伤,也会损耗灵力,甚至有可能丧命。
如果阿简遇到什么危险……
叶凝不敢再往下想。
瞧见她眼底将坠未坠的泪花,楚芜厌心底泛出一丝疼,那点暗自浮起的窃喜顷刻溃散。
什么合不合作,依不依靠,在这一刻统统华为乌有,他那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在阿凝的情绪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推敲线索,已有了大致的猜测,本来他想等思虑得更周全了再同叶凝说,可眼下见她如此担忧,再也藏不住一点,唯恐说完了,那滴泪便真落下来。
“阿凝,你听我说,此境乃怨灵执念所化,锁住的正是他生前最痛、最难割舍的那段光阴。想要破境,唯有循着这里人物的轨迹发展下去,先辨出执念之主,再替他解开这死结。执念散,幻境自崩。”
事关段简,叶凝有些失了分寸,苦着脸道:“怎么辨?又要怎么解?”
这些问题,楚芜厌也不知道。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放缓声音,柔声引导她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二殿下伴读,所以一切都该以二殿下的想法为主。你且想想,方才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方才,叶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但她一直都处于魂穿到陌生之地的惶然中,并没留心……
叶凝深吸一口气,敛了所有纷乱,垂头静思。
她说了什么来着?
逃课,斗鱼……
剑……
对了!
剑道比试!
叶凝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床塌旁,拿起摊在锦被上的那两册书卷。
“我想起来了!她说让我陪她练习镜花剑法,一周之后昆仑剑道比试,她要参加。”
“好。”楚芜厌走过去接过书册,随手一翻,将其搁在桌面,笃定道,“阿凝,接下来,你就履行好伴读之责,陪二殿下练习剑法。”
练剑?
叶凝眉头一皱,双唇嗫嚅着:“可我不会。”
在天璇宗时,她是最低等的符修,重生回到桑落族,她用的武器是弓,根本不会剑法!
叶凝这模样属实有些委屈,楚芜厌眉心微动,薄唇挑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剑法,他会啊!
在引导叶凝回忆二殿下的想法前,他当真不知这里面还有剑法的事!
这是继知道段简失忆后,楚芜厌第二次由衷的感叹:当真是苍天开眼啊!
鸦黑色的长睫轻垂,掩去他眸中狡黠的暗光。
再抬眼时,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澄,唯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缓缓浮现。
他就这般静静地望向叶凝,神情专注,语速放得极慢:“没关系,我会剑法,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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