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楚芜厌紧紧盯着那只决定命运的手, 看着它落在自己身上,又从他面前轻轻划过,最终指向身旁的段简。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向叶凝一启一合的双唇。
她选了段简?
还要亲手杀了自己……
这一刻, 他无声的世界里突然一声巨响, 心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紧接着便是五内俱焚、肝胆俱裂的痛楚!
原来,被抛弃是这个感觉。
原来,从满怀希望到万念俱灰, 真的只需短短一瞬。
楚芜厌的心一阵揪痛。
这样的痛, 并不仅仅因为叶凝选择了段简, 更因为他想起了天璇宗时期。
那时, 为了刻意疏远叶凝,他在一次又一次的抉择中放弃她。小到同门争执, 大到四山会审, 似乎每一次,她都是被抛弃的那一个。
唯有历经这相似的境遇, 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 那时的他, 又何尝不是个刽子手, 一次次亲手剜掉她心口的肉。
她该有多痛啊……
一种说不出口的酸痛从心底翻滚, 汹涌到眼底,楚芜厌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叶凝的身影,而后被一层渐渐漫上的悲凉彻底覆盖。
说完那句话后, 叶凝便不再去看楚芜厌,她也没看段简,双眼失了焦, 空空落在某一处虚空。
于是,天桥上出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妖王满目悲凉地看着圣女,圣女却躲开了视线;邪神愤愤瞪着段公子,而段公子则傻愣愣地望向妖王。
段简本不抱任何希望。
从前每一次抉择,师姐都毫不犹豫地站在楚芜厌这一边,这一次,他也没觉得会例外。
所以,即便听到她亲口说出自己的名字,段简心中依旧一片惶然,只觉得这一切都只是镜中花、水中月,比梦境还要不真切。
段简收回视线,抬起手,一口咬在胳膊上。
绵绵密密的刺痛瞬间划破皮肤,鲜血渗出,让他瞬间从恍惚中惊醒。
他急忙松开嘴,用力甩了甩胳膊,原本懵懂恍然的眸子里,渐渐浮起一层惊喜的光。
铺天盖地的喜悦让他忍不住眯起双眼,他忽然得意得冲楚芜厌投了一瞥,而后竟像个得了糖的孩童,一蹦一跳奔向叶凝。
只是还未等他靠近,一道强劲有力的掌风迎面而来,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吹得他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住天桥的石柱,双手紧紧抓住石栏,才勉强稳住身形。
当段简缓过神来,他上半个身子已然悬空于天桥之外,身下便是深不见底的虚空,空空荡荡。
冷风呼啸而过,吹得他脊背发凉,他惊魂未定地抬眼看去,对上了宁妄那双沉寂、阴鸷的眼。
浮于脊背上的寒瞬间渗到了骨头缝里,本就未散去的惊恐更盛了些,占据了他整个胸腔,挤得满满当当。
他下意识便避开了视线。
见状,宁妄也悠悠转开了眼。
对于叶凝的选择,宁妄很意外。
他本不想杀段简,可就在叶凝坚持要与他完婚的时候,此人在他眼里便已与死人无异。
不过相比起这个便宜徒弟,他更迫切地想要楚芜厌死。
宁妄的视线重新落回叶凝身上,瘆人的寒意褪去,一抹笑意自唇畔漾开:“好,我答应你。”
说罢,他停顿了片刻,再开口时,笑容依旧,温煦的语气却一去不复返:“不过,我要你即刻杀了楚芜厌。否则,我依旧会杀光你的族人,直到你心甘情愿与我成婚。”
尖锐的长甲刺入脖颈处的皮肤,顿时有血珠冒了出来,叶凝吃痛地扭了扭身子,冷声道:“放开。”
宁妄却更用力钳住她,低声警告道:“别动。”
叶凝却冷哼道:“不是要我杀了楚芜厌吗?你掐着我脖子,我要怎么动手?”
宁妄又凝了她一瞬,似乎在斟酌她这句话的真实性。片刻,才缓缓松开手。
不过,他并未让叶凝走远,甚至以戾气凝结成一道屏障,将叶凝与楚芜厌二人牢牢围在其中。
他化出青冥剑,隔空送入屏障之内,对叶凝道:“赤霄剑和凤行弓都无法杀死楚芜厌,便委屈殿下用我的佩剑。至于这戾气屏障,楚芜厌一死,自然消失,不会伤及殿下分毫。”
青冥乃昆仑神剑,剑身清冷,自带一股凛然正气,任何邪祟之物皆难以将其侵染,戾气亦然。
叶凝抬手接过。
昆仑掌门赐剑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清晰地记得苏望影接剑时那坚定而庄严的神情,他当时的誓言犹在耳畔:守万里山河,护苍生灯火。
到头来,这柄剑竟成了他杀害无辜的凶器。
当真讽刺!
楚芜厌看着叶凝低头摆弄手里的剑,眼底眸光碎裂。
他不惧死,却怕到死也无法将心中歉疚当面告诉叶凝。
想来所剩时日已无多,他便迈着大步走过去,牵起叶凝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了几道。
叶凝辨不出他写的字,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
透过他几近碎裂的目光,她仿若能看到他的心,在这一刻割裂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带着深深的痛楚。
叶凝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击中,握着剑的手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楚芜厌眼底的痛淡了些,涌上来的却是对她的怜惜与心疼。
这样的目光,让叶凝好不容易才聚起的杀意又淡了下去。
一阵又一阵酸楚的痛自心底涌起,叶凝只觉得双眼发烫,一片水雾自眸底腾起,那双圆润的鹿眸里,顷刻便已泪花闪闪。
“楚芜厌,我、我没想过杀你……但……”
楚芜厌的心猛地一揪,根本顾不上读她的唇语,只是慌忙上前两步,手忙脚乱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她抹去那滑出眼眶的泪珠。
许是人之将死,胆子便也大了,在指尖触碰到滚烫的泪珠时,楚芜厌的心也跟着被烫了一下。
那一瞬,他的双目中映着铺天盖地的猩红,竟生出了万般苍凉,忽然忍不住那股冲动,伸手揽住叶凝的肩,猛地将她拥入怀中。
叶凝浑身一僵,却难得没躲开,还顺着楚芜厌搂着的力道,缓缓将脑袋埋了下去。
这世界上的人每时每刻都在做选择。
小到生活琐事,大到天下苍生。
可又有多少人能遵循本心。
她靠在楚芜厌怀里,曾经那结实而炽热的怀抱,如今变得消瘦而冰冷。
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直往她鼻腔里钻,在脑海中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她终究做不到替他做决定。
叶凝动了动唇,声音沙哑道:“楚芜厌,我想了许久,有些话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那日,你来凝露宫找我,却昏迷在寝殿门口。我探了你的灵脉,魂体破损,灵力尽失,已时日无多。楚芜厌,你我之间,有过爱,有过恨,我承认,我的确对你起过杀心,但得知你将不久于人世,心里没有丝毫酣畅淋漓的快意。后来,都玄观主找到我,说你命格殊异,此番死亡实为涅槃,只一点,必须要我亲自动手,我这才……”
叶凝声音已有些哽咽,她却没管楚芜厌的反应,兀自往下说道:“楚芜厌,我不想你死得稀里糊涂。如果你不信他,我便同你携手杀出去,以你之血,以我之命,与那邪神决一死战;还是说,你信他?若你信他,那我便、便亲手、亲手……”
杀了你……
这三个字,叶凝怎么也说不出口,才刚收起的泪顿时却如断了线的珠子,直往下掉。
楚芜厌贪婪地拥着怀中的少女,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被她的柔软紧紧包裹着,仿佛找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忽然,几滴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脖颈上,带着滚烫的温度,瞬间将他的心灼出几个洞来。
他以为自己贸然抱了叶凝,惹得她不快,慌忙将人松开,往后退开,满脸歉疚地垂下头。
宁妄等了许久还不见叶凝动手,诨手打出一道戾气,不耐烦地催促道:“殿下,您舍不得杀楚芜厌,就舍得族人丧命了?”
叶凝循声看了一眼。
阵法表面已出现一道道细微的裂纹。
众人拼尽全力维持着阵法,但那强大的戾气如同锋利的刀刃,不断切割着他们的灵力防线。不少族人因承受不住戾气的压迫,纷纷吐血。可即便如此,他们依旧咬牙坚持,眼中已然存了战死的决心。
在这千万条生命面前,叶凝不得不尽快做出决定。
“楚芜厌——”
她忽然发出一道撕心裂肺的低吼,手臂用力一抬,青冥剑从身侧划过,瞬间架在楚芜厌肩头。
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那剑刃明明距离脖颈还有一段距离,却在她一次次无法抑制的抖动中,不时触碰到楚芜厌的皮肤,划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你想好了吗?”叶凝忍住即将崩溃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因极力忍耐变得麻木、僵硬,只有一双红唇微微颤抖着,勉强挤出这几个字。
叶凝想问,他是想同她一起杀出去,还是想尝试一下涅槃之法。
可楚芜厌哪里能明白?
他压根没听见叶凝这番肺腑之言,见她这般发问,只当要他挑一个死法。
一剑封喉,还是一剑穿心?
楚芜厌忽然抬手抓握住肩头的上剑刃,拖着一身残破不堪的身躯往前后退了几步,将剑刃用力拉向自己的胸口。
叶凝脑中忽然空了一瞬,她呆呆地看着面前之人的动作,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沿着剑身传来,紧紧牵着她的手,迫使她握着剑向前送去。
鲜血从楚芜厌指缝溢出来,滴落在地上。
这一刻,叶凝才如梦初醒,一种无法忽视的真实感劈天盖脸地砸落下来:楚芜厌真的要死了,要死在她的手里!
“楚芜厌,停下。”叶凝惊慌失措地叫出了声,可牵着自己往前送的力却半分没有停下。
“嘶——”
是剑刃挑破布帛的声音,紧接着,剑刃抵住了他的胸口。
“楚芜厌,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吗?”叶凝近乎歇斯底里地喊,握着剑的手用力往回抽。
终于,那股力渐渐卸了,叶凝红着眼,惊魂未定地看向长剑的另一头。
楚芜厌也正望着她。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阿凝。
叶凝看懂了,一脸懵怔地看着他。
楚芜厌却不再说了,只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笑。
他松开一只手,掐起一诀,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将这屏障内的天地幻化成喜堂的模样。
屋内处处张红挂彩,一张巨大的红木喜桌置于中央,其上燃烧着红彤彤的龙凤火烛,铺满了花生、桂圆、红枣等喜果。
这是凡间百姓成婚的景象。
叶凝曾在给楚芜厌的信里提到过,她喜欢凡间百姓的婚仪。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共赴白头。
他记得。
他当真都记得。
叶凝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看向楚芜厌,眼中满是复杂。
楚芜厌眼里映着这片锦绣锦绣辉煌的红。少女站在龙凤烛火旁,眉眼如画,唇若涂朱,视线看来之际,眼里万千星辰闪烁,满堂生辉。
他想啊,经此一遭,也算叶凝为他穿过了嫁衣。
哪怕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哪怕只昙花绽放的一瞬,他也要紧紧抓住。
这是他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楚芜厌那只抓握住剑刃的手忽然用力一拽,在叶凝惶然无措的目光中,将锋利的剑锋一寸一寸刺入自己的心脏。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楚芜厌泛白的指节紧攥住一角衣袖,攥住了最后一丝眷念和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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