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魔相毕露
凌司辰想不通。
为什么?
这一刀,为什么会是他捅的?
从小到大,他护着荆一鸣,帮着荆一鸣。
他仍记得幼时,自己尚且手无缚鸡之力,被人讥笑“罪女之子”、孤立欺辱,唯有荆一鸣愿意和他玩。
荆一鸣年岁与他相仿,亦是宗族旁亲,两个孩童自然结伴而行。
凌司辰一向不喜欠人情,他受过的好,便要加倍偿还。
所以,纵然后来他变得强大,身旁簇拥者日益增多,凌司辰也未曾疏远他。
荆一鸣被向鼎痛揍,他会在比试场上,帮忙把人揍回来。
荆一鸣被所有人冷落,他便想法子,教他协应心诀,将他带入同门的圈子。
荆一鸣被嫌拖后腿,无人愿意与他组队时,也是他亲自带上了他,哪怕明知此人帮不了自己半点忙。
扪心自问,他从未亏待过荆一鸣。
那么这一刀,为什么会捅向自己?
脑海深处的戾气翻涌着,凌司辰咬着牙,强撑着吐出几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
荆一鸣笑了。
嘴角的弧度一点点裂开,似是憋了许久的快意终于尽情释放,似是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
“你真不明白?”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两人能听见,“那你还记得十四岁那年吗?我们第一次出任务,食火魔?”
凌司辰的瞳孔微缩,意识恍惚了一瞬。
十四岁。食火魔。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雨夜——食火魔半夜来袭,洪水突决,村落危在旦夕。他竭尽全力施术,引流洪水,才堪堪保住村庄,尔后拔剑斩魔,救下被食火魔追杀的荆一鸣。
那是他第一次立功,并且荆一鸣后来也常说,若不是他,他早就死了。
荆一鸣又道:“那场泄洪,是我开的闸。”
凌司辰愕然。
“……什么?”
荆一鸣眼神里透着疯意,语气却仍是那副怯懦又带着几分讨好的姿态,像是这些年来装得太久,此刻仍未完全摆脱那种唯唯诺诺的习惯。
“我花了三个月……三个月啊,凌司辰。我不是你,我能有这么一个诛魔机会很难的,我为此做了那么多准备,研究了它的弱点……水能克火,我才借着雨季,提前泄洪,等它被洪水冲垮,我再亲手杀了它……”
“你……居然为了那点功绩,拿百条人命去换?”
“那又如何!”
荆一鸣却大喝。他的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那就该是我的荣耀!该是我被宗主看重,被师父器重的机会!可你呢?你偏要多管闲事,还自以为做了好事……”
“从那之后,宗门里再没有一个人瞧得起我!甚至……甚至连我娘都说,若不是你,我狗屁都不是!”
“谁要你的施舍?你越风光,我就越像个笑话!”
“我也是大公子的表弟,可你能唤他‘兄长’,而我连‘表兄’都不能叫……我才是宗夫人的亲侄,可她生病的时候叫你都不叫我!你比我好在哪里?你的血都不干净!”
他的声音近乎嘶哑,眼中布满红血丝,像是多年压抑的自卑与怨恨终于决堤。
凌司辰一怔。
微微张开的唇,缓缓阖上。
原来如此。
原来他所珍视的这段友谊,竟抵不过那点嫉妒与虚荣。
他从未察觉,甚至从未去看——他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某些人的执念已生根发芽,悄然腐朽成锈。
凌司辰还想说什么,可却使不上力。
身躯被荆一鸣连刀带人狠狠推向后方,撞翻沿路的器皿,砰然一声,背脊狠狠抵上了后方的玉鼎。
玉鼎震颤,其上铭文竟因他的血迹浸染而浮现暗金光辉。刹那间,符文竟爬上他的胳膊,如锁链般将他牢牢困缚、动弹不得。
凌司辰喉间一窒,体内那股被他压制已久的烈气,再也压不住了。
双瞳陡然收缩,眼底一点金芒炸开。头部剧痛袭来,他痛吼一声,恍若有什么东西正从头顶破出——
“咔嚓——”一声脆响。
如破土之声。
殿中众人纷纷变色,定睛一看,却见凌司辰额间一道裂痕赫然浮现。裂痕周边血痕蔓延,逐渐张开,破裂之处,竟缓缓钻出两只扭曲的犄角!
起初细若嫩芽,仅露出白色的骨茬,可不过片刻,便一寸寸探出头颅。
那枝角白玉般莹润,映着微光,却缠绕着腾腾魔气。
荆一鸣目睹此景癫狂大笑,转而又朝外大喝:
“大家看啊!——他是魔物!他是魔物!!”
他甚至双手离开骨刃,双臂高举,巴不得所有视线都聚焦自己身上。宛如梦中无数个时刻那般,万众景仰:
“看,是我把魔物揪出来的,我才是诛魔英雄!都来称赞我,都来称赞我啊!”
敦厚少年徜徉着,享受着。
他等了好久好久。等到这继任大典,等到众宾齐聚之刻,一切的一切皆是为此刻的高潮作引——那玉鼎上是他早就布下的法阵,捅的骨刃则是那黑鸾给的。黑鸾说,这怪异骨刃能让凌司辰现形并弱化,待他魔血爆发、全然失控,当着所有人的面暴露魔相——
便是他荆一鸣的成名时刻!
此景之下,殿内众人皆惊骇失色。
前排的岳山高位弟子不敢置信,后排的宾客亦纷纷站起。有人倒退半步,竟险些撞翻桌席。
“宗主……宗主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你们看他头上!那是什么东西!”
“邪魔之相!他是魔物!!!”
姜清竹、罗允禾等人面色骤变,神色不安地望向殿中正座。
按规矩,魔相毕露,云海战神当是那个下令诛魔之人,若无他首肯,任何人擅自出手,是为对战神之不敬。
可众人望去,却见那战神仍是端坐不动,身披鎏金锁甲,魁梧身形稳如山岳,连护腕上的鳞甲都未有一丝颤动。
唯有眉峰微皱,眸光冷冷投向台上,静观其变。
如此态度,竟令殿中修士皆拿不定主意,只能干看着。
此时,凌司辰周身魔血翻涌,皮肉之下,血管暴起。黑色的咒符缠绕少年宗主雪白的金丝华袍,将那袍线勒紧、盘缠。
痛楚侵骨,蚀入神魂。
可他却死死闭眼,似拼尽最后一丝意志,强行压制住那股翻涌的狂乱。
荆一鸣见状,却啧了一声,暗道:居然还能忍?
这不合他的意,他要他再失控点,彻底爆发,彻底堕落。
但没关系,他知道怎么激怒他。
他凑近他,低语:“你知道吗?我给满妹妹种了恶蛊,我可以用花蜜轻易摧毁她的意志——我要将她变成我的傀儡,在你面前,狠狠折磨她。”
凌司辰猛然睁眼。
金色瞳仁乍现,发丝铺上金辉,魔气狂暴翻涌!
——
这一刻,怒火撕裂了少年最后一丝理智。
周身金光暴涨,衣袍无风自扬,烈气瞬间挣脱阵法禁制,整个玉台发出“轰”然巨响,符文寸寸崩裂。
荆一鸣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一闷,紧接着便被一股狂猛无匹的掌风击中,整个人如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地。
他鼻梁撞歪,翻滚几圈,
“怎、怎么可能……”他呜咽着,嘴巴贴地上,鼻涕糊了出来。
这和那黑鸟说的不一样啊!
凌司辰不仅毫无颓势,反而更强了!
白衣宗主缓缓垂眸,看向插在自己腹部的骨刃。血迹犹自浸满刀身,他却神色未变,徒手一寸寸将其拔出,随手掷于地上,刀刃翻滚几圈才停。
荆一鸣则趁机爬起半个身子,屁滚尿流,吭哧吭哧后退。
凌司辰向他睨去,目光森冷得可怕。
也不言语,掌中烈气翻涌,倏地聚出一把金光凛凛的土刃。
他足下一踏,身形倏忽掠出,刃锋凌厉无匹,直刺荆一鸣心口——
那敦厚少年涕泗横流,吓得浑身瘫软,抬手胡乱挥动欲抵挡。
刃光乍现,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红光自殿中破空而来,如雷霆贯日,狠狠掷向玉台!
“铿——”
却是一柄红缨枪,枪锋不歪不斜,直直钉入荆一鸣双腿之间,竟生生拦住了凌司辰袭来的刃锋。
凌司辰瞳孔微缩,那枪杆灵力缠绕,迫得他后退了两步。
一道金红身影自殿堂腾步掠来,稳稳落在红缨枪旁边。
赤巾轻扬,金甲映光,司徒燕落地后顺势抄起长枪,旋转一圈扛在肩头。
她姿态随性,手还摸了把鼻子,背影挡在荆一鸣身前,与凌司辰几步距离对峙。
“都不动?等着看人死?”
高大的女子扫眼看了一眼台下众宾客,最终落在云海战神身上。
那位战神仍旧端坐,无动于衷,唯有眼眸微眯。
司徒燕冷嗤一声,回过头来,光重新落在眼前那已然狂暴的白衣宗主身上。
她稳蹙眉头,“你是辰弟弟吧,还是不是?”
金枪一扬,枪锋直指凌司辰眉心。
“给我滚开……”那边的魔物却是沉吟低吼。
似乎无法再沟通,也看不见为人的理智了。
因为有司徒燕挡着,荆一鸣爬起来就往台下跑,凌司辰想要追上去,却被司徒燕枪势将去路彻底封死。
变为魔物的宗主瞳孔是明晃晃的金,满眼只有杀意。
司徒燕闭眼,呼出一气。
她与凌司辰并无深交,过去只当他是凌北风的弟弟。但对方年轻有为、正气凛然,能承宗主之位,她自是刮目相看。
可今日,怎会变得这般模样?
但事已至此,便是其他人无动于衷,她不能袖手旁观。
再睁眼,眼神中不复往日的友善,而是多了一丝敌意——
那是猎杀魔物时,才会露出的凌厉战意。
“算了,你以前是什么无所谓了。既然是魔……那就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