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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240章 疯子

虫 · 武侠仙侠 · 1.63 MB · 2026-02-24 18:25:16

第240章 疯子

  岳山魔灾方歇,苍穹阴沉沉的,像是连老天也对这一场变故不甚满意。

  按战神之令,凌家除十二真人外,所有弟子皆须回各自居所,三日不出。玉清门与仙侍将逐一考察“染魔”程度,定夺去留。

  这下谁能舒服?

  一众弟子疲惫散去,脸色比天色还难看。

  荆一鸣在人群中穿梭,神色急切,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等着什么。

  他猛地抓住一人的衣袖,抬头就道:“快称赞我啊!”

  对方皱眉,一把扯回衣袖,甩了他一个嫌弃的眼神。

  荆一鸣不甘心,又拦住另一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喂,为什么不夸我呢?”

  “我揪出了魔物啊!我表现得最好不是吗!”

  那人却连看都不看,直接绕开,快步离去。

  他急了,转身又拽住一个路过的修士,几乎是吼出来:“我是诛魔英雄,你不能不理我!你知不知道,我娘是云微真人次女,我爹是——”

  这次他还没说完,人家就百般厌弃地挣脱开走了。

  荆一鸣呆了一瞬,脚步踉跄了一下,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

  他不懂。

  他瞪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为什么?为什么?

  他明明立了大功,他把魔物揪了出来!可为什么这些人看他的眼神还是一样?

  没有变化,没有敬仰,没有崇拜,为什么没有人像看凌司辰那样看他?

  明明他才是那个应当被仰望的人,才是应该被敬重的人!

  他用力揉着头发,手指在发间乱抓,一下,两下,直到发冠散落,乌发凌乱如乱鸡窝。指甲抠进皮肤,鲜血渗出,他却浑然未觉。

  “啊啊啊啊——”

  他猛地大吼,嘶声裂肺,声音在空旷的山道回荡。可是吼着吼着,便变了调,狂乱的嘶喊转作啜泣,眼泪鼻涕一齐流下。

  人都走光了。

  偌大的殿前,唯有万蠡真人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终是叹了口气。

  随手丢了一块帕子过去,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荆一鸣跌跌撞撞,行至一片荒林。夜风微冷,雾气渐生,稀薄的白雾缭绕在枝桠间,笼住整片林地,寂静得透不进一点声息,仿佛连风也不愿停留。

  但他不在乎。

  他的每一步都像丢了魂,步履沉重,脚下踉跄,鞋底碾过枯枝,脆响不时撕破死寂。

  ——这是按约定,归还骨刃的地方。

  远远地,忽然传来羽翼舞动的声音。

  头顶阴影掠过,一抹黑色遮盖了昏暗的夜空,几片黑羽随风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前方,薄雾涌动,一个高瘦的身影站立其中。

  卷发男人负手而立,嘴角仍是那诡异而恒久不变的微笑,金瞳穿透夜色,如雾中黄灯,森冷瘆人。

  荆一鸣直接冲了上去,那一刻,竟是他这辈子最勇敢的时刻。

  他从未在魔物面前如此勇过。

  可他扑过去,不是为了战斗,而是绝望地扯住黑鸾的衣襟,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他根本没有弱化!!!啊啊啊啊——”

  涕泗横流,哭得狼狈不堪,活像一条濒死的野狗。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失去了灵魂,失去了目的,失去了未来……甚至连唯一眷顾他的“朋友”也没有了。

  剩下的,只有那些挥之不去的鄙夷和厌弃的目光,像无尽深渊般将他吞没。

  然而黑鸾只是狞然一笑,带着无所谓的散漫,甚至带着点揶揄的意味。

  “哦?是吗?”

  他似笑非笑,慢悠悠地抬起一根手指点在唇上,装模作样地思考,“我想想……嗯?我当初是怎么说的来着?”

  金色的眼瞳微微一翻,目光下沉。

  下一瞬,另一只手骤然抬起——

  “嚓——”

  一声横切而过,锋锐划破空气。

  速度太快,快得血甚至只来得及沾一滴在他黑色的指甲上。

  “咦?”

  荆一鸣嘴里只吐出这一个音节。

  他茫然地睁大眼睛,像是还没来得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他觉得脖颈好像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断了……

  可他感觉不到了。

  下一瞬,少年头颅离身而落,带着他尚未闭合的双眼,滚到地上。

  脖颈断口平整,鲜血如泉涌,带着热度的血液泼洒在满地落叶之上,接着是身躯软倒在地的沉闷响声。

  林中无人言语,亦无人关心。

  “想不起来了。”黑鸾咂咂嘴。

  无月的夜晚黑得深沉,黑得漫长。这其间,能发生许多事。

  譬如昆仑,万花岛高悬夜空,远离尘世,此时一片沉寂。

  算算时日,那前往岳山的尾宿、房宿二人,怕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了。

  丹炉观内亦是一片安宁,结界封锁多日,外头再无人前来窥探。反正也进不去,众修士都该干嘛干嘛去了。

  观殿中央,“七蛊阵”仍在运转,阵中光影扭曲,映得壁柱上的纹路如水波荡漾,明灭不定。然这光影却已渐渐暗淡,若一场旷日持久的炼化,终要迎来尾声。

  殿柱之侧,轮椅靠着柱子,干枯老人耷着脑袋,而花袍男子盘膝而坐靠着轮椅。二人皆睡得沉沉,竟打着相同节奏的鼾声。

  直到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什么动静?!”向鼎倏然惊醒,手脚乱挥。

  干枯老人却没醒,只动了两下干裂的唇,继续睡去了。

  向鼎定睛一看,立时醒神:

  阵心,那颗魔心已然消失了。

  唯余地上一摊黑血,浓稠暗沉,似渗透进地面纹路。方才那声巨响,应是最后无法吸收的残渣轰然崩裂的声响。

  一颗魔心,竟整整耗了七日七夜,方才彻底炼化。

  而阵中,黑衣男子依旧静立未动。

  缠绕于他周身的白雾此刻已然尽数收拢,汇入他胸口的阵纹之中,与那道黄色符印交织缠绕。

  向鼎目光微凝。却见凌北风的右臂浮现出异样的光泽,似某种力量正在重塑。先前那些不定流转的黄色光泽,此刻全数收束,自腕而上,沿着肌肉脉络盘旋直至肘间,竟凝结成一副暗绿色手甲。

  那手甲生满倒钩,刃口薄如蝉翼,色泽竟与那魔物的瞳孔一般无二。如新生的鳞片,贴附在凌北风血肉之上。

  向鼎怔然,忍不住起身。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还有——

  凌北风的发丝,也起了变化。

  一缕白色,自发尖渗透而出,浅浅晕开,如墨色之中陡然掺入了一抹寒霜。

  虽不过一丝,却那般显眼。

  此刻,冷不防一声“嘎吱”响起,大门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向鼎一怔,抬眼看去,却是水色大袖的女人飘然入殿。

  便是深夜,文梦瑶也衣冠整肃,发髻簪玉无丝毫凌乱。

  “结束了?”她步履轻缓,声音清清淡淡。

  凌北风迈步出阵,眼眸微阖,指尖拂过手臂上新生的绿甲,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像是在欣赏,又像是在感受某种全新的力量。

  倏地,他随手一伸,两指微夹,竟自空气中夹出一片青叶。

  未见如何运力,便信手一甩。

  “唰——”

  青叶破空而出,带着极轻极薄的风声。

  一瞬之间,殿内一尊青铜雕像竟被拦腰斩断。铜质断面平滑如镜,崩裂的雕像猛然倾倒,发出一声当啷的坠响。

  向鼎僵在原地,背脊一片冰凉,

  这……这不是早先那魔物的招数吗?

  可如今,凌北风竟使得分毫不差,这又是怎的回事?

  文梦瑶却并未如向鼎那般惊色毕露,也未因青铜器被毁而露怒色。

  她只是波澜不惊地看着凌北风,倏尔轻轻拍起手来。

  掌声极轻,却在沉寂的大殿里分外清晰。

  “幻魔甲……原本只在古典中听过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她语调温淡,倒像述起典籍中的内容来,“昔日,文家先祖文濛为其师尊制得此阵,以‘七蛊阵’辅以‘十器阵’相成,炼化百魔为甲,以焚魔血、炼魔髓、聚魔骨、承魔力……原来竟是这般功效。”

  凌北风方才收回试招的手,眼尾微敛,扫了文梦瑶一眼。

  他并未急着答话,反倒弯了弯手臂。须臾,手甲竟随他意志褪去,鳞片层层收拢,化作流动的黄色光泽,最终没入胸口跃动的压缩阵纹中。

  男人不急不慢,反倒叙述起往事来:

  “小时候,父亲曾对我说过……天地初开之时,魔先于仙而生。”

  他仰首,目光似能穿透藻井的雕纹,落向幽沉的夜幕,“所以,四象之力,实则乃天地间最原初的力量,无穷无尽,变幻莫测。而最古时的力量,便是——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文梦瑶眸色沉敛,跟着重复一遍:“驭魔为兵,以敌为刃。”

  她思绪还有些未定。

  眼前这个男人,她过往只当他是斩魔狂人,而今竟把十器阵嵌于体内,还亲眼见他吸收了一颗完整的地级魔心魄——那可是四象之气的极致精华,若无匹配的炼化阵法,寻常修士早就被撕成齑粉。

  而他……竟然撑住了,还彻底吸收了?!

  这比他屠魔更让人惊叹。

  凌北风忽而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继续道:

  “十一岁,我第一次见到战神。”

  “他告诉我,魔物之力阴邪诡异,绝不可染指,此乃仙门律令。”

  他说得随意,像是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可他们自己呢?”

  “他们亲手炼制四象之气,封入阵法,锻入法器,甚至融入肉身,私下用得心安理得。”

  言至此,男人眯起眼,嗓音却低沉磁性:

  “这究竟是知法犯法,还是手握强大力量却不愿分享?”

  “你觉得是哪一个呢,文宗主?”

  凌北风连番逼问,文梦瑶并未作答。

  她指尖轻轻按住腕间玉镯,神色凝重,未发一言。

  文梦瑶初识狂影刀,是在十五年前,太衡山的斗魔擂台之上。

  那一年,擂台前汇聚了几乎所有仙门新秀。

  她年仅十三,带着六岁的堂妹,本也只是来看个热闹。毕竟玄阳斗魔擂台一年一度,台上所斗者皆为玄级魔物,少年们登台不过是历练磨砺,真正能斩下魔首的,往往还是那些成名已久的仙门长者。

  可那一年,不一样。

  擂台中央,少年黑衣如墨,风中独立,手持一柄沉黑长刀。

  玄刀似电,刀风呼啸。

  蚀火魔、风哭狼、青岩龟——火、风、土三象魔气交错翻涌,煞气横生,寻常修士连靠近都难,可在这少年面前却宛如纸糊。

  刀锋过处,血光四溅,三颗魔首咕噜噜滚落,残躯轰然倒塌,渐渐化为灰烬。

  台下众人先是死一般的静寂,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在这沸腾之中,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脱颖而出——

  “兄长好棒!兄长是最强的!”

  文梦瑶循声望去,人群中,一个六七岁的孩童兴奋地拍着手。虽是稚童,眉目却异常清秀,生得极好。

  而抱着那孩童的高大中年男人她亦认得,不是别人,正是凌家宗主。

  那一瞬她才知晓,台上那个满身魔血、刀锋未敛的少年是谁——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

  分明只比她年长一岁,却已独步群雄。

  彼时,他是所有人眼中的“神话”。是天神之下最耀眼的刀锋,是无数仙门弟子仰望的对象。

  无人问他的过往,只在乎他的勇武与战绩。

  可多年后,那个“神话”却在飞升仪典上,犯下了所有仙门不齿的重罪——

  与魔族同污。

  但他却丝毫不以为意。不悔、不惧,理所当然,甚至从未觉得自己有错。

  是天生如此,还是……

  文梦瑶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目。

  她仍然记得,前些日子凌北风找上她时的情景。

  他带着个老化衰败的战神,满口对天界的不屑与不齿,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与野心。

  ——他要以凡人之躯超越天神,屠尽天下魔物。

  这个男人,早已不能单用“疯”来形容了……

  烛影微晃,水色长裙的美人缓缓睁眼,眸色深沉如潭。

  “你想要何种力量,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你答应我的事。”她语气冷淡,波澜不惊,“狂影刀,光凭这手甲,你确定便能与魔君对垒?”

  凌北风淡然扫她一眼,却扯出一抹笑来,

  “不试试如何知道?”

  他摩挲着腕间,指尖直滑至胸口,抓得衣襟皱起,“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一副魔君之心做的铠甲了。”

  (潜风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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