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旧日之罪(2)
菩提感到脸颊上一片温温热热。
那种暖融融的湿意, 轻轻蹭着皮肤。
……好熟悉啊。
【
就像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温温热热的湿意, 点在他脖颈上。
那时,他驮着受伤的少女,磕磕绊绊穿行在狭窄的山道上。
夜风猎猎, 山路弯曲陡峭,他却小心翼翼地护着背上的人,步步不敢停。
“坚持住啊吟涛……就快到了!”
少女缩在他背上,疼得哼哼唧唧掉眼泪, 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大声喊出来。
她明明那么怕疼,却还是倔强地、独自一人跑去摘那株生在蛇穴边的墨蛇草——只为了帮他修习新的草木术。
结果, 自然被蛇咬了。
晕倒在那片荒芜人迹的白草地里,险些命丧其间。
不过幸好, 被他找到了。
分叉眉少年拼尽全力背着她,一边小声哄着, 一边安慰着:“疼得厉害的话,你就咬我吧。脖子、耳朵,哪里都给你咬。”
背上的人果然抬起头, 重重咬了他一口。
“呜哇——你真咬啊, 轻点啊!”
他惨叫着,却惹得背上的少女含着泪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时,正好圆月升起。
瀚渊没有太阳, 只有月出与月落。
天缝间流淌着紫色的雷光, 映得天地一片微颤的紫芒。
少女趴在少年背上, 迷迷糊糊地呢喃:“紫色……真好看。可惜只有天劫才是这个颜色。”
“听说啊, 天外有紫色的霞光呢。”少年稍稍侧过头, 侧脸秀丽,眼睛里映着满天月光与雷泽,“蓝蓝的天,白白的日光,透着一层淡淡的紫霞,可好看了。”
“哼。好看有什么用,又看不见。”
“能看见的!学堂夫子不是讲过吗?渊主们曾经去过天外,只要我们也努力,就一定能去的。”
“真的吗?”
“真的!修学完后,我们就一起留在学堂,一起修习变强,总有一天,我们也能出去。到时候,我就带你去看天外最漂亮的紫色霞光!”
“你说的!我可记下了喔。”
皎洁月色下,两个少年的影子重叠着,不再有疼痛了。
……
瀚渊没有四季,只有花开和花落,花开花落为一百年。少男和少女在四渊学堂,一起走过了三个花开花落。
业成之年,分叉眉少年却只敢躲在茂密的灌木丛后,拨开枝叶的一道小缝,悄悄地看。
那时的吟涛,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秀丽女子,头发盘得漂亮,簪着细碎的珠翠。
手里,则紧紧攥着他送的那一枝白花。
一日又一日,她仰头望着花树,等到花落满地,枝叶枯秃,只余影子孤单地在地上徘徊。
她低着头,不知落泪了多少次。
某一日,终于来了另一个人。
是个身披青色羽翼的女子。
“菩提已经回了北渊。他背叛了你,不会再来了。”青鸾声音平稳无波,“你的天赋与才能也不该埋没于此。你是祝福者,吟涛,跟我回东渊吧。”
紫衣女子最后一次,向四周张望。
茫然无措,和最后一点尚未熄灭的期待。
——直到那最后一点期待也消失了。
……
没想到再次相见,便是千年后。
在天罡将的选拔战场上,昔日的故人重逢,已再无温情。
泡沫裹挟着烈气破碎,每破一次都伴随着肌肤的灼疼,藤条却不挡,任她灼任她毁。倒在地上,也没有半句怨言。
可紫衣女子转身便离去,不带任何留恋,不留任何话语。
那句“我会带你去看天外紫色的霞光”,似乎成了再也无法兑现的诺言。
……
再之后,就是出征。
天外,战后。
亢宿在丹炉仙观的时候,总情不自禁地在想,她约莫已经看过紫色的霞光了吧?与她东渊的战友一起。
她们代替自己,成为了与她最亲近的人。
而他即便到了天外,也被禁锢在主君的命令中,与她见一面也成奢望。
唯一一次相见,却是被归尘派去做说客。
他与她曾经的情谊,也被主君这般榨干得一干二净。
“你来找我,只为了说这个吗?”她问他。
而他则点头,办完了事就打算离去。
背后,她又问:“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
“……”
她见他依旧不语,又说:“我会依照北尊主的命令行事,但绝不会像你那样,做出伤害同族的事。……菩提,为什么,我觉得我不认识你了呢?”
而分叉眉男子只说:“你累了,早点休息。”
他掀开布帘就走了。
留下女子在身后哭得泣不成声。
】
所以,菩提从来没有想过,还能有这么一天。
还能这般躺在吟涛怀里,被她温柔地抱着,被她轻柔地抚摸着。
这样的轻柔,驱走了所有罹寒带来的可怖幻影,他的头脑清醒了些,才用力睁开眼睛看她。
她又哭了,
她还是那么爱哭。
曾经,为了掩盖泪痕,总是抹上厚重的胭脂粉黛,生怕人瞧见。
可一哭起来,终究还是花了。
菩提微微撑起身子,伸手去抚吟涛的脸,他的指尖冰冷,她的脸颊却微热。
他嗓音哑得厉害,却还是勉强扯了个笑,低低道:
“你看……妆花了,都不好看了……”
吟涛怔了一下。
然后,反手覆住了他抚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掌心微微发烫。
“很疼吧?罹寒……很疼吧?”
“不疼了。”
可刚说完却又咳嗽起来,他连忙把手抽回来,捂着嘴。
吟涛赶紧拢紧怀里的人。
她知道他在骗人。
罹寒发作,唯一能缓解症状的只有灵气,否则寸骨寸肉灼烧,彻日彻夜,不会停止。
可吟涛体内没有半点灵气,所以除了抱紧他,她什么也做不了。
怀中的人咳完了,颤巍巍的,喘得发狠,
“吟涛……”
“你说,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若是没有归属,还能有存在的意义吗?”
菩提这般问,眼神迷茫而虚弱。
吟涛听着,眼圈一热,却还是抬手,紧紧握住了他的那只手。
“当然。”她笑了,轻声回答,“你曾经说过,你想寻个地方,安静地钻研草木,这就是你的价值……我看得见,也很喜欢。”
菩提也挂上一丝浅浅的笑容,粗粗地呼着气,
“那我……为了你,也要活下去。”
吟涛往怀里摸,摸出信号光符,抬手一捏,一道亮光便冲上了昏暗夜空。
不到片刻,便听见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吟涛——!”
麻花辫女子冲进巷子,一眼就看到吟涛怀中虚弱得不行的男人,也看到了他控制不住的枯角、还有眼尾狰狞的钩纹,一看就知道是罹寒发作。
吟涛顾不得多话,抬头便急急问:“刺鸮有没有跟来?”
琴溪摇了摇头,“暂时没发现他的身影。但……菩提的烈气太浓了,我一路寻着残留气味过来,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寻到。”
吟涛先松了口气,随即道:“我先带他回岳阳城。”
方要动身,却被怀里的人一把抓着手腕。
“我……不能回去。”
菩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分叉眉拧在一起,却死死不放手,也不解释缘由。
吟涛又急又气:“都什么时候了!”
她正想再劝,巷道口又多了两道身影。
一身白衣,一袭红裙,快步走了过来。
吟涛眼睛一亮,连忙唤道:“君上!”
菩提也看到了过来的人。
“少主……”
他挣扎着想起身,却起不来,指尖徒劳抓着地面。
凌司辰瞥了菩提一眼,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
白衣翻动,他已快步走来。
行至近前,膝一屈,抬掌覆于菩提胸口,灵气自掌心灌注而入。
转眼黑夜褪去,天色微亮。
这座小城唤作石井城,原是岳阳以东的小镇,因城中央那口清甜的石井得名。地不大,客栈却不少,来来往往多是打尖歇脚的旅人。
既然有姜小满在吟涛也不怕了,索性便找了清静客栈带菩提安歇,让琴溪一人先回了杏香楼。
压制住一次罹寒发作需要的灵气量可不少,凌司辰给菩提灌输了一夜的灵气,脸色是又白又虚。姜小满领着他下楼吃面,一连吃了好几碗。
等他们回客栈时,菩提也醒了。
吟涛守了一夜没阖眼,正坐在床边。
“少主,我……”
菩提气色好了些,罹寒压了下去,便挣扎着要下床。
吟涛急忙过去把他抱着,不让他乱动。
“有那么惨吗?”凌司辰瞟他一眼,嘴上不留情地扔下一句。
这一句出口,却叫菩提脸色更白,竟不顾吟涛阻拦一下跪到地上,膝头撞得木地板“砰”地一声。
“在下身负重罪,还劳少主替我耗费灵气……在下,实在愧疚难当。”
他说着,神色悲切,看着就叫人心酸。
可凌司辰压根不想理他。
姜小满坐在门边,正掰着一个包子吃,听着也不吭声。
吟涛却心疼得眼圈都红了,小声道:“凌宗主,菩提罹寒初醒,让他再跪下去,身子怕是撑不住。”
紫衣女子说着,还向姜小满投去求助的眼神。
这下,连姜小满也皱了眉。
她先前对菩提是有意见,但地牢一役,他拼了命救凌司辰、又背叛了归尘,她都看在眼里。
说到底,这般脱离庇佑染上罹寒,本就是为了谁啊?
少女咀嚼着包子,随意说了一句:“让他起来吧,罹寒发作很难受的。刚压下去,身子骨还是一片虚冷,针扎似的疼。”
凌司辰冷哼一声:“他活该。”
姜小满本来无所谓,可听他这语气,眉头顿时蹙紧了。她把最后两大口的包子一口咬了下去,吞得“咕咚”一声响。
她正式管这事了。
“凌司辰,你非要计较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