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祭坛(2)
凌北风却抬眼斜睨他一下, “你来得太迟了。怕她死了,便下来看一眼。”
说完四下扫了一眼,才看向对方。
对面, 银发战神神色一顿,自知理亏。原本是他将人约至此地,结果却姗姗来迟。
云海沉默片刻才回:“那你躲着做什么?”
“没躲。”凌北风有些不耐烦, “就在隔壁的祠室。”
这辽西南彰王本是金翎神女的信徒,云海下界鲜少来此地,故是这才想起来,这王府地底祭坛确实四通八达, 几间旧殿还堆着古像经卷,凌北风待在那边也不稀奇。
他又问:“方才那动静也是你弄出来的?”
凌北风冷淡瞥他一眼, “算是吧。”
他向来没什么表情,也少言寡语, 自幼如此。云海带他修炼好几个春秋,到现在也参不透这孩子的喜怒哀乐。只是——也罢了, 他这段时间连续经历那么多挫折,至少现在不再轻举妄动、傻傻行事,也算长进了。
云海轻轻叹息一声, 身上激起的一股灵气也随之散去。
他转身走向石床, 掌心泛起一层灵波,覆在老人肩侧那团暴露的血果之上。片刻之后,细管中流速缓缓减弱, 最终停滞, 而血果四周原本枯槁的皮肤, 竟隐隐泛起些微润泽之色。
银发男子目光复杂, 低声道:“多谢你救助金翎。只是就像我与你说的, 她那魔臂尚不成熟,筑成的材料也是次等的魔丹。如今破损,体内的‘法相’得不到满足,便已开始反噬她的血肉。”
凌北风眉头一拧,“所以,血果压根挡不住法相的侵蚀?”
云海摇了摇头,“血果只是让肉身足够强大,让她撑得住成为‘载体’,可控制不了法相本身。”
“载体?”凌北风蹙眉,随即像是了然,冷笑了一声,“也就是说,你所谓的强大,到头来只是供养法相的资粮?真是好笑,把自己修得再强也只是个供品?这算哪门子的强大?”
这话说得冷厉,云海却不语也不辩,眼中一抹金光闪过。
银发战神脚下往前一踏,灵气顿起,如山般压了过去。
凌北风神色不变,硬撑不退,终是被这灵威震得喉中翻涌,侧身咳了几声,手撑着胸口。
云海这才收气,走近轻拍他肩膀,唇角微扬:“别太傲气,北风。敌人比你想的更难缠,借助外力并不丢人。”
凌北风咬着牙,眼中闪过怒意,却终究没反驳。
待不咳了,他撑直身子,冷声问:“那现在如何,你要带她回蓬莱?”
云海却摇头笑了,“黑虎本性贪妄,所以她需要的比旁人更多,若得不到满足,带回去也无济于事。这是法相附身时所伴生的‘代价’,得其力,皆需偿其价。”
此话一出,躲在暗处的青衣女子瞳孔一缩。
——“黑虎”?
书架遮挡着,羽霜看不见那说话者的面貌,但几句对话已然揭示一切。
无疑,他是天岛的另一个战神,也是另一个有主的法相——“金羊”。
这便是君上要她找寻的答案。
无论如何,得将这情报带回去。
而隔着书架,但听凌北风又问:“你呢?你的法相也有吗?”
云海答:“我的法相觉醒得晚些,‘代价’尚未生成。但我得到的‘偿力’,却极为实用。”
“偿力?”
“譬如——”云海唇角轻勾,“敏锐得无可比拟的嗅觉,从不放过一只狡猾的老鼠。”
话音落下,他掌心金光陡然一闪,猛地朝地面一按!
“轰——!”
地面符纹炸裂,一道金光如网般激荡开来,一股巨大的气力将羽霜震了出来!
“哗啦”一声,书架崩裂。
羽霜自其中翻滚而出,却在刹那间稳住姿势,轻轻落于角落一隅。她单膝微屈,羽刃执于指间,呼吸压到极静,一身烈气凝结如弓满弦。
凌北风也怔了一瞬,云海出手之速竟连他也没反应过来。
不过看到羽霜的那一刹,他却低声“啧”了一下,也不知是咂的她出现,还是她被发现。
云海笑道:“果不其然,这地方藏着脏东西。”
羽霜并不回应,眼神迅速扫了一圈,入口方向早被云海银甲遮死,那身影如山般横拦在前,威势凛凛,一寸都无缝隙。
看来此战不可免了。
她收回目光,沉声开口:“所以,你就是金羊。”
同时手臂紧绷,烈气沿着她指尖涌起,手上的羽刃发出寒芒。
她自是熟知此人能耐。五百年前的战场上,她倒是与三个战神都交手过。
那司职后排的协应乾罗武圣不提,作为主锋的金翎神女出手虽快、却破绽颇多。唯有眼前这云海战神,身兼铁壁与隐锋双职,却最为难缠——防御厚重,攻势沉猛,是最稳固的前排障壁。
简而言之:攻不破、反击要命。
羽霜并非单点强攻手,与他此时硬碰,不太明智。
“好久不见,青鸾。”云海目光冷冽,手缓缓按上剑柄,“既然你出现在这里,那我可以理解为——霖光派你来的?”
羽霜仍不作答。
眉目低沉,就像被逼至角落的野猫,浑身毛都竖起。
凌北风退至旁侧,他的视线一直锁着羽霜,但羽霜却不曾看他一眼,只死死盯着云海。
三人分处三点,维持一种微妙的僵势。
见对方不答,云海继续自言自语道:“万般没想到,霖光竟已探得如此之深……啧。不过,三法相本身也不算秘密,只是原打算留作决战底牌,如今既被你窥见——只能提前让你回魔界安分待着了。”
“待着?”羽霜冷笑,“在轮回之中,等着你们的‘兵器’毁灭瀚渊吗?”
凌北风微眯眼睛,似捕捉到了什么信息,眼底微敛光芒。
云海却眉梢陡挑,叱道:“哦?你竟然连‘兵器’都知道了?那——便更要让你闭嘴了!”
这话一出,羽霜却已先出手。
她素手一扬,指间羽簇“嗖嗖嗖”地飞将出去,如暴雨点般朝着两人打去。
这攻势来得又狠又密,云海侧身闪避,退了两步,拔剑格挡护住要害,周身铠甲被砸得响当当直震。而凌北风也是身子一斜,避至后方。
羽霜趁这短暂的空隙猛地旋身,脚尖一点地面,疾如离弦之箭般朝着甬道出口掠去。
她未曾回头,也不恋战,只想快些脱身回去复命。可甫出数步,背后却是“轰”的一响,余光瞥见一瞬金灿,随后便是一阵巨波冲来,将她整个人往道口掀飞了出去——
羽霜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巨力顺着甬道冲到了外头。
她在半空失了衡——不过倒正合她意。
青鸾不顾后背疼痛,身形一扭,青蓝羽翼便在后背展开,又猛然一振,便向高空激升而去。
此时阳光正亮,府邸全貌尽收眼底。她却无心流连,只想飞得再高一些,再快一些。可就在她调转方向准备疾驰之时,底下骤然响起一阵尖锐异响——
“嗤嗤!”
羽霜陡然一惊,低头一瞅,却见云海和凌北风也出来了。银发战神半点不急,蹲身于地,青光闪耀的神剑插入地面,单手抵着唇沿结着印术。
自那插剑之处,竟有无数道金线顺着地面延展开来,刹那便如蛛丝纵横。
就在羽霜凝神的须臾,那些金线竟倏然立起,如草原长矛,直刺云空!
她心中一惊,加快了振翅升空的速度。然那金线仿佛活了一般,在空中狂追不舍。前端尖锐呈锥,一道紧随一道,犹如十几支追魂箭,层层叠叠直扑向她!
羽霜边飞边避,那些金线却如影随形,像锁定了她般一根根追击不放。她便只能不断变向闪避,好似在躲捕网的雀鸟,左冲右突。
地面上,云海神情冷峻,仍维持着半蹲结印的姿势,周身灵气却越织越密。
“不会让你逃掉,魔孽。”他浓眉下压,低声自语,浑身灵气迸发,周身一圈金光耀目。
此技名为“裂空金罥”,乃是他在天界最擅的拘灵之术。那漫天金线正是由青罡神剑所引,勾动符纹,一刻不停地从地面腾起。
而凌北风只是站在一侧,仰头不语,唇角却挑着似有若无的弧度,似是在等什么。
高空中,眼见避无可避,羽霜翻掌召出羽簇,一手斩下逼近的两道金线;另一掌迅速凝冰,封住侧面的两条。
然而就在她转身之间,一道金线却从后方悄无声息射来,重重击中她的背脊!
“唔……!”
灵力渗入,仿佛铁箭穿体。羽霜顿时身形一晃,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翅膀也随之颤抖不稳。
正是这一下让她破绽尽显,接踵而来的金线如群蛇穿云,纷纷刺入她的翎羽、胸腹、四肢。
“噗呲——”
“噗呲——”
骨节震颤,剧痛袭身。
羽霜发出一阵闷哼,接着眼前一暗,只觉天地颠倒,双翅再难撑开。挣扎一瞬后,便如落叶一般,自高空悠悠坠落。
金线自下而起,迅疾如电,朝着她头部逼来,那几乎是要一击封喉的气势。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影忽从地面起跃——
凌北风每一步都精准踏在交错的灵线之上,沿着纹轨迅捷地穿梭往上,脚尖一拨,便踏空而起。
“啪”“啪”“啪”——
几记指诀打出,将数道杀招金线尽数拨偏。
他伸手,便将裹着翅膀坠落的羽霜轻然接住,揽入怀中。
柔软的躯体连着折叠的羽翼被男人单臂搂住,接着他又身躯一转,将整个背对着所有来势未尽的金线。
云海见状,面色顿变,急忙收诀,那些原本翻卷而起的金线便如潮水倒退,顷刻归于剑底。
下一瞬,黑袍青年抱着晕厥的女子轻然落地,一尘不惊。
收了剑诀的云海纳剑入鞘,脚下金纹尽数散去,怒火却滞在他胸口。
“混账!你做什么?!你还护着这孽畜!”他连斥三声,喝住眼前的黑衣青年。
凌北风背对着云海,也不理睬,只让人看到他挺直的脊背与怀中女子倚靠在他肩头露出的一点银发,以及安静垂落的羽翅和双足。
见他这般态度,云海气得眉毛直跳,“你忘记你受过的惩处了吗?!”
他按着剑,几步要过来,凌北风却展开灵盾,隔开两人之间。
黑衣青年没有转过来,嗓音却低沉:
“我没忘,我记得很清楚。我也记得你说过,杀三头地级魔便允我飞升,”他低低笑了几声,“可你食言了。”
这话让云海更生气,但步子顿住,只为怒喝:“那是因你犯了过错!”
“但你并未说,所谓‘过错’,连先前的承诺也可以抹除。”男人似仰头,呼出一些气,“罢了,规则都是你们定的,我无所谓。但……唯有她,我不能给你。”
“你说什么?”
“金翎神女我交给了你——你也好,天界也罢,总要给我一个交换。我不要别的,只要她。”
云海被这话惊得睁大双眼。一时间连呼吸都似慢了,许久未言,又许久才意识到那话中之意。
他是认真的。
浑身张狂的灵盾——他是真的会在这里跟自己拼命。
世人皆知凌啸云幼子早夭,妻女为魔所害,飞升前在坟前哭了七七四十九日。
这孩子,曾是他当作亲子一般的存在。
数个春去秋来,授他刀法,教他天界法则……过往岁月,历历在目。要与他动真格,云海实在做不到。
沉默良久,银发战神终低声道:“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眼眸垂下,按在剑柄上的手终是松落下去。
凌北风却冷冷一哼,并未回话。只稳稳抱着怀中女子径直离去,一步步走得坚定。
那挺拔宽厚的背影愈来愈远,衣袍在风中飘曳,黑发间隐约夹着几缕银丝,映着烈日光芒悄然浮动。
他头也不回,最后只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会为了玩这一把火,照你之愿去做答应你的事,一件不落、甚至远超你所求。而你,只管好生养你的法相——然后看着我,如何一步步走到你们望尘莫及的地方。”
云海望着他的背影,半晌不语,良久叹出一声:“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