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皇都(1)
走进来的青衣女子身上装束与往日略有不同。
不再是她惯穿的那袭浅青长裙, 而是换上了一身素灰棉衣,衣料厚实,领口高高包至颈侧。垂落的衣摆色调更为素淡, 整个人看上去清减许多。
她发髻松松挽起,墨发披下一缕搭在肩头,衬得她面色苍白憔悴。
姜小满立马从床上翻起, 几乎是扑了上去,眸光灼灼:“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传音连不上?”
她一边急切地问着,一边伸手去握羽霜的手。
羽霜的手却颤了一下,唇瓣阖动, 语气低低的:“我……”
她神色里有犹疑,下唇微咬, 模样像是在斟酌话语。
赤狐轻咳一声,笑着替她打了圆场:“东尊主也莫怪羽霜大人了。她体内水脉紊乱, 不想让您担心,这才直接来找我。”
“你的脉象也乱了?”
姜小满更担忧, 凑近了才发现,羽霜的脖子上还缠了绷带。
那身高领衣衫遮掩彻底,不是凑近了是看不到的。领口之下一圈圈淡白, 压得肌肤失了血色。
“怎么回事, 怎么还受伤了?”少女声音透着焦灼。
羽霜似是怔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讶然。
她本以为姜小满会先责问自己失联的缘由,会问情报情况, 却没想到第一句话竟是关心她的伤势。
一点也不像从前的君上了。
鸾鸟心头有些暖, 又有些不知所措。
“属下原本是想等伤好了再来见您的……”她低声道, 眉眼一垂, “只是没想到, 君上也来了皇都。”
姜小满却有些生气:“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伤的你?”
羽霜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她眼神一偏,朝赤狐那边瞄了一眼。
赤狐是个机敏人,立马会意,拱手一礼笑道:“我去给二位大人斟些茶点,好聊些轻松的。”
说罢,他轻巧一转身,便施施然出了门去。
——
待赤狐阖上门,裙裾拖地的步声渐远,室内又静了下来。
羽霜站在原地,眉眼垂落,一时没动。直到窗帘轻晃、光线在地面游移了几寸,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也在光影中慢慢敛去。
她走上前来,倚着床柱而立。语声平稳,字字清晰,将一路所见、尤其是在南彰王府祭坛中的发现一五一十叙来。
但只讲到了与战神触发战斗为止,以及提了凌北风的一些话。
“果然,云海就是金羊。”
姜小满坐在床沿,听得认真,“可那个时候在岳山上,靠近他的风球却没响。难道珠钗不在他身上?”
“也不在金翎神女身上。”羽霜接道,“但她的右臂溃烂得厉害,却是因为未能吸收足够能量,反受法相之力所伤。”
“能量……”姜小满若有所思,“没想到红蚱蜢所持的山甲兽臂,原来是引炼丹魄中混元之力的媒介。也就是说,要触发法相的力量,就必须借助混元之力?”
“从图腾的描绘与反应上看,应该是这个意思。”羽霜答得平静。
她略一顿,又补充:“云海还提过天岛‘诸天法相’与我等四象之体脉象相合一事。属下因此推测,那‘四大法相’极有可能正好对应瀚渊四象。”
“脉象相同?还有这种说法?”姜小满眉头皱得更紧,“可那第四法相从何而来?我查遍各地资料都未曾见过记载。传说中神龙化身的明明只有三大法相,从没说还有第四个。”
“这属下便不知了。”
姜小满看了羽霜一眼,心里仍在打转,想不出缘由,便索性转了话头:“对了,你的脉象又是怎么回事,是和云海、凌北风交手时乱掉的吗?”
羽霜微微一怔,像是刚意识到她在问这个,眼神悄悄避开半寸,才开口道:“凌北风体内有一种烈气干扰了我的水脉。他把一种古老的仪式阵术嵌在了身体里,每吸一枚丹魄,就会转化成一种无相的纯净之气。属下虽不明白这仪式和法相之间的具体联系,但它……确实很不寻常。”
姜小满目光渐沉:“那之前杀了铜虎尊者和秋叶的,也是他吗?”
羽霜垂着眼帘:“铜虎是否是他下的手我不敢断言,但秋叶确实是被他所杀。”
姜小满凝眉,面色很不舒服。
——凌北风。
怎么说他也是凌司辰从小敬重的长兄,如果可以,她是不愿直接将其划为敌人的。
可秋叶的死,她无法接受。
她拳头攥紧了些,下意识低声喃喃:“他离开岳山之后便四处屠戮魔物,蛹物也就算了,连未化丹的心魄也不放过……他到底想做什么?”
话至此,她眼神忽然一动,抬头望向羽霜,语气骤紧:“霜儿,你和他之间,到底——”
还没说完,门外传来“咚咚”两声轻响。打断了姜小满的追问,也掩去了羽霜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姜小满应了一声,赤狐便推门进来,笑盈盈地托着一只描金漆盘,裙摆下的步子轻得像是飘进来的,
“东尊主,赶得正巧。来看看这个,这可是我们楼里每日仅做一盘的醉香玉兔包,专为上上贵客所备,今日啊全给您尝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揭开盘上的丝帕。
只见帕下搭着半只蒸笼,当中摆着六只小点。每一只都捏成兔子模样,团团地卧着,耳朵翘起,眼角点了朱砂。皮面晶亮,整齐排在木制底托上,看起来就像软乎乎地窝在蒸笼中打盹。
姜小满看得眼睛一亮,“哇”了一声,过去捏起一只便咬下。
外皮柔韧中带点糯,内馅是切细的腊肉、豆干与糯米,咸香之间透着梅酿酒香,一口下去汤馅四溢。
“嗯,好吃。”姜小满嘴里含着馅,语气都有点松懒下来。先前问一半的话便彻底抛诸脑后了,伸手往盘子里又挑第二个。
赤狐在一旁笑而不语,神情饶有兴味。这份兴味中,他又抽了一隙向青鸾扫去一眼。
羽霜却迅速躲开眼神。
姜小满没有注意到二人的神情,只边吃边嘟囔:“这兔子还挺像真的,做得真好。”
“那是自然。”赤狐笑得温温,“我们千香楼之物,素来是皇都锦巷之上头等的牌面。”
姜小满正要咬第三个,忽而一顿,抬头盯着他:“……你说这地方叫什么?”
“千香楼啊。”赤狐笑答。
姜小满一口馅差点没咽住,“千……千香楼?!”
【
“千香楼,千香楼,红帘深处不回头。
绣鞋脱了不穿走,姐姐进门戴花钿,哥哥出门走路抖。”
小时候,这支从幽州传来的童谣曲儿,连涂州的孩子都会哼。冯梨儿最爱唱,走哪儿唱哪儿,带着后头一群跟着的孩童欢成一片。
有一回在鸣羽庭被莫廉逮着了,把她连同那几个爱唱曲儿的孩童拎在一块儿训。
“这歌啊,不许再唱了!”
“为什么呀?为什么呀?”孩童们你一嘴我一嘴,叽叽喳喳地问。
姜小满也在,就躲在她老蹲的那块石墩后头,吃着手指头,远远的看着。
少年莫廉双手叉腰地站在一群孩子中间,俨然像个小大人。
“听好了。整个中原有三个地方,小孩子、好孩子绝不能去的。”
“哪三个呀?”有孩童眨着大眼睛问。
莫廉扫他们一眼,语气故作神秘:“香骨巷,忘归赌坊,还有一个——就是你们唱的这歌里的‘千香楼’。”
“为啥不能去?”又有孩童问。
莫廉瞥他们一眼,慢悠悠地答:“香骨巷走一趟,会抽掉魂;忘归赌坊输了钱,就会去跳河;至于千香楼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进去容易,出来就认不得自己了,半生痴人,半生空壳。”
“所以,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许唱了!”
大师兄说得一本正经,听得一惊一乍,个个不吭声了,乖乖站好。
姜小满那时年纪还小,听是听了,倒也没真听懂。
等后来大了些,偷偷看了不少乱七八糟的话本,才慢慢明白过来,那个“千香楼”到底是哪种地方。
】
可真的来了,又不一样了。
姜小满这一趟昏睡,前脚才进皇都,后脚就被拽进了千香楼。这可真是相当刺激了。
赤狐看姜小满的表情,笑眯眯地歪过头来:“怎么,东尊主对咱们千香楼感兴趣?”
千香楼的确不同凡响。
三人才从一道雕花朱门穿出来,眼前便是座高阔的楼阁中庭。四方皆是连绵回转的贴壁内廊,一层叠一层,自下而上密密排开,雕栏画栋,朱红阑檐层层挑起。
中央竟是彻底挑空,足有七八层楼高,成百上千条彩缎自穹顶垂落,在灯光下若流霞回旋,红得刺眼。
姜小满仰头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句:“……真大。”
她见过的高楼不算少,岳阳城的银杏楼讲究排场,如今改作香坊后多了几分肃然;云州的寻欢楼名气虽盛,但紫珠夫人坐镇,规矩森严,客人言行都有分寸,姑娘们虽艳丽也不失分礼。
可这里不一样。
这里太热,太吵,太近。
耳边是四面八方传来的丝竹与人声,嘻笑哄笑不断;走廊中行人来往频繁,脚步杂沓。不时有胭脂香扑面,混着焚香、汗味、与酽酒,在这不透气的回廊中搅成一团,熏得人头皮发胀,耳根发热。
下方客人拥簇,肩并肩斜倚栏杆;楼上回廊间,时有浓妆女子探出身来,娇声唤人、眉眼抛洒,语调软得似糖浆滴落。
但凡看见赤狐经过,那些女子立刻换了脸色,眉目一收竟换了副端庄之态;反倒是那些与她们搂搂抱抱的男客,却像避瘟神般避让。
赤狐也不在意,拂着裙摆一路闲闲地给姜小满和羽霜讲着楼内陈设与各层用处。
羽霜不动声色地听着,只偶尔点头应一句。
姜小满却自始至终未曾出声。等逛到一处站定,她将手搭在栏杆上,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顶上那盏最大的雕花灯,半点没听清赤狐在说什么。
她不喜欢这个地方。
倒不仅仅是这种奇怪的浑浊气氛,而是这些姑娘,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压抑。
直到一刹,有个姑娘从侧廊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赤狐怀里。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妙龄花骨,偏偏打扮得花枝招展:半边肩头都裸着,耳坠晃得飞起,妆容浓得几乎掩了脸型。
“狐仙姐姐,狐仙姐姐……”她上气不接下气地扯住赤狐的袖,“翠娥、翠娥她,喝了药后怪怪的……”
这句话姜小满听清了,从雕栏上转过身来。
狐仙姐姐?
却见赤狐原本飘飘然的神情一凛,眉头霎时皱紧,语气也变了:“什么?快带我去看看!”
他神情骤变,也不顾另外二人,甩袖就跟着那姑娘快步而去。
姜小满与羽霜对视一眼,虽未明所以,也立刻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