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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04章 破晓(1)

虫 · 武侠仙侠 · 1.63 MB · 2026-02-24 18:25:16

第304章 破晓(1)

  姜小满怔了一下, 眼睫轻眨。

  “那个男人?你是说……凌司辰?”

  羽霜没有作声,只将目光移开,又在短暂的沉默后点了点头。

  质问主君的私事, 她知道是越礼之举,可这些疑问她无法压下。

  自效忠东渊起,东渊君所愿便是她所愿, 不问理由,不问对错……

  原本,这是她对神山的誓言。

  但今日,她实在太需要一个答案。

  那心口长久以来的困惑与惶然, 如鱼渴水,无法再忍。

  姜小满似是终于将脑子转过来, 张开的唇阖上,神情一点点由错愕归于平静。

  她收敛神色, 眼神恢复了澄明清定,

  “你听好羽霜, 我绝对不会同意毁灭天劫。”

  “不是为了谁。而是因为,那样做本就不对。”

  羽霜眉头紧拧:“不对?为何不对?”

  姜小满直视着她,一字一顿:“天劫若破, 蛹物将失去束缚, 尽数涌出。到时便天地皆乱,苍生涂炭。羽霜,你觉得那是对的吗?”

  羽霜咬牙, 猛地抬声:“那我们被困在瀚渊里就对了吗!”

  话音出口, 她自己都一惊。

  姜小满亦怔住。

  那一瞬, 她看见羽霜咬住唇角, 声音发颤, 像是忏悔,又像是终于将憋在心里的话宣泄而出。

  羽霜低下头去,竭力平息情绪,可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发颤,

  “君上,为什么?五百年前,您那般坚定果断,率众远征天外。哪怕带去灾劫,也誓定要拯救所有族人……为什么……”

  说到最后,她竟抬手掩唇,眼角悄然有微光滑落。

  姜小满怔住,眼眸也不由自主地颤了颤。

  一时不知言语。

  因为她知道——羽霜从来不会哭。

  她是四鸾中最寡言、最冷静的那个,从未有过情绪失控的时候。她心如止水,矢志不移,对东渊的忠心从未动摇半分。

  昔年霖光曾叮嘱:“霜儿,你的眼泪,不该为任何人而流。”

  而羽霜将这话牢牢记在心中,从未违背。

  可此刻她哭了。

  泪水沿着白皙的面颊落下,在下颌处悄然凝住,如霜似雪。

  “霜儿,我……”

  姜小满张了张口,声音柔了下来。

  回想起来,五百年前的霖光确曾一怒之下,挥军直入天外。又让千炀执刀开道,一刀火海,万千生命焚作灰烬。

  她心中有恨,有怨,更有目睹子民苦难千年的悲悯与无力。

  那份痛,让霖光化身修罗,便是杀尽天外蝼蚁也不会回头。

  ——可姜小满终究不是霖光。

  她声音低缓,却分外坚定:“五百年前,我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我以为,只要有足够的力量,就能改变一切。”

  “可结果呢?我没能破解神山的预言,没能找到神龙,也没能求得罹寒的治愈之法。什么都没有达成。”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再错了。”

  说得恳切,句句是肺腑之言。

  可羽霜却仿佛根本听不进去。

  “错……错?”

  她眼里还闪着泪花,轻轻摇着头,

  “君上……为什么?”

  “为什么您会否定曾经的自己?分明您无论何时,都是我们眼中最耀眼的光啊……”

  “您从来不会后悔,也从不曾犹疑……可如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喃喃低语,带着颤音。

  可忽而语调一转,情绪也染上了怒意,

  “是那个男人……一定是他,是他改变了您……是他的错!!”

  姜小满一愣,皱眉:“啊?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再问,却见羽霜已猛然转身,一扭头跑走了。

  珠帘荡起一阵脆响,青影飞也似地转瞬不见。

  “羽霜!”姜小满脱口唤出,脚步也随之一动,却在半步之后顿住。

  她过去伸手掀开珠帘,静静望着外头空荡荡的走廊。

  本来刚才那个情景,她以为再多说两句,羽霜就会想通了。

  但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到凌司辰身上了?

  ——敢情她讲了半天,羽霜一个字没听进去啊。

  一想到方才的对话,姜小满一时也觉得憋闷得紧。

  “回来就劈头盖脸一通问,讲道理也不好好听,反倒揪着无关的人不放……这算什么?”

  她轻叹了口气,手也随之缩了回来,叉腰站了会儿,胸膛轻轻起伏着。

  羽霜这些日子的状态……确实不对劲。

  从重逢那天起,她就常常沉默,眼神总是躲闪,像有什么话压在心口不肯说。

  怎么回事啊?

  她一时想不通,便也不再多想。

  终究没追出去,只自顾自回去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少女坐回原处,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半晌,又轻轻一叹。

  自己终究不是霖光。

  虽继其记忆,然所思所想,却多是这副凡人身骨——姜小满的心意。

  自己都变了,却要要求羽霜如一……

  是不是也太苛刻了?

  “唉,人总是会变的。”她低声自语。

  就在此时,楼下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咚咚咚”。由下至上,又由上至下,楼板都似乎在震颤。

  姜小满抬头,眉心微蹙。

  这会儿天色未亮,赤狐早就将千香楼众人集中安置在偏厅,说是楼顶漏风,夜里不宜乱走。

  怎么这时候,还有人在楼上跑来跑去?

  莫不是羽霜又在搞什么?

  她便抓起榻上的外衣披上,推门出去。

  转过柱角,却与一个身影撞了个满怀。

  是个娇俏少女,妆容早已褪去,鬓发松乱,神情慌张。她一见姜小满,脚步一滞,眼圈便红了。

  姜小满认出了她。是之前逛楼时来找赤狐、告知翠娥状况的那个少女。

  看着年纪跟自己差不多大,又似比自己还小。记得她好像叫……芸茴?

  她便问:“怎么回事?刚才是谁在跑?”

  芸茴眼里泛着水光,嗓音哽着:“仙家姐姐,是狐仙姐姐不见了,我们都在找他。”

  狐仙姐姐……赤狐?

  姜小满一怔:“不见了?昨夜他不是还在?”

  她记得清楚。

  魔乱平息之后,赤狐协助安置千香楼众人,还亲自去应对前来探知的权贵,安排得井井有条。

  自己那时也与他打过照面。他当时神情轻松,还朝她挥了挥烟杆。

  怎的忽然不见了?

  芸茴咬着唇,像是强忍着情绪,但眼泪还是止不住滑落,

  “他……他留了一封信,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

  芸茴喉间发紧,却不答,只啜泣中带着急切:“他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姜小满心头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终于还是决定返回西渊了吗?

  她不多想,抬脚便下了楼。

  芸茴跟在后面,二人快步穿过廊间,拐入偏厅。

  厅中早已围满了人,皆是千香楼的姑娘们。

  她们挤在榻边、桌旁,三三两两低声抽泣。

  桌上,倒放着一封已拆展开的信。

  想来应当便是芸茴说的,赤狐留下的书信?

  信纸旁边还有一个乌木大盒,那信便被盒子的一角压着。

  姜小满蹙了蹙眉,过去先揭开那盒盖。

  盒内一格格排列整齐,摆满了瓶瓶罐罐。

  ——这都是什么?

  她随手拈起其中一瓶,拔开封口,便有一缕被封印术压制的烈气悄然逸出。

  瓶中液体晃荡,浓稠如墨,看着颜色却是深红。

  姜小满沾了一点在指尖,却惊住——

  是血!?

  她立时将瓶塞重新扣回,小瓶也小心放回原位。

  默默拭去残迹,又拿起旁边的信来读。

  信上墨痕因急折而些许晕散,但不妨一笔一划隽秀工整:

  【千香楼诸姊妹启:

  某本非此地之人,昔年随主入楼,偶通药理,得以为汝等尽些绵力。

  盒中所藏,乃某于此数年间抽取封存之血,内蕴术力,可作药引调配。往常所用避子、堕胎、温调止痛之方,亦一并书于信后,汝等日后可自取自配,无须再倚他人。

  日后若有人为汝等赎身,还望静问己心是否真愿。贫雨易寒,勿将蓑衣当良人;华辞易惑,莫将幻语作真言。

  若有不平之事,便去寻溪渠茶商的掌柜,我已托付过她,可护汝等周全。

  某所能为,不过如此。惟愿汝等夜短梦安,平安顺遂。】

  字字句句皆是贴心嘱咐,姜小满读着不禁动容。

  赤狐留下此信,想必便是选择与灾凤回去了罢……

  她将信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一时间,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这时,厅中忽有人哽咽开口:

  “……狐仙姐姐他,分明是个男子。他本不喜欢这副女人打扮的……”

  “只是楼中有几位姐妹,接完了事常怕见男人模样,最开始见着他也躲。他便自己穿了女衣,描眉束发,让我们叫他‘姐姐’。”

  说这话的是芸茴,从低声到越说越清晰,

  “有客人骂他是疯子,说他恶心……他都没反驳。”

  “他说,‘我看起来怪一点没关系,只要你们觉着安心就好。’”

  说到这里,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滚落下来,

  “他什么都为我们想,自己的难处却从来不说……”

  姜小满默默听着。

  她知道,这么多年,赤狐的心血都留在了千香楼。

  不论是替姑娘们做药、周旋人情,还是顶着流言蜚语,只要能让她们好过一些,他都去做了。

  又想起他早前说的——

  【“我相信,只要岁月够久,一切不公终将被风沙掩埋。”】

  一个在污泥中行走的人,却比任何人都相信光明。

  ……

  而如今,灾凤威胁至此。

  赤狐若不回去,真正危险的,恐怕便是这千香楼了。

  既如此,她唯有尊重他的选择。

  红衣少女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芸茴的肩,帮她振作起来,

  “他不回来了,但你们更要好好活着。”

  她目光一转,望向厅中泪眼婆娑的女子,轻轻一笑:

  “放心,你们的‘狐仙姐姐’曾是个优秀又坚韧的战士。此去虽远,他自会无恙,你们也不用担心他。”

  “终有一日,你们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没错,就是这般真实又厚重的关切与牵挂,便是人和人之间缔结的羁绊、无价的羁绊。

  哪怕就是为了这样的世间,这样的羁绊,她也一定要阻止血月计划。

  此时天光初升,千香楼的豁口洒下一片晨曦。

  光穿过门窗,静静映落在案上的书信、与一张张泣颜未干的面庞上,

  温暖却不耀眼。

  东方露出鱼肚白。

  清晨薄光照出的,却是一个男子跪着的身影。

  双膝着地,额前的碎发微垂,遮了半边眉眼。昔日脂粉皆去,神色干净清朗。

  他身上的衣裳也换成交领宽袖的男装,将肩背线条勾勒得挺拔有力,尽是他许久未曾穿过的打扮。

  在他面前,红发女人悠悠倚在长凳上,拎着一串荔枝慢条斯理地吃着。

  吃完最后一颗,她将指尖的汁液吮尽。

  “所以呢?”她淡淡开口,“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没有。”

  男人垂着头,声音很低。

  女人盯着他良久,忽而眼珠一转,身子微倾,往前探去。

  纤指一勾,挑起他下颌,

  “赤狐,用你那点假火包着心魄,便以为本宫读不出你心里那点鬼主意了?”

  “你在想——‘我就算回去,也不会再帮你们做战争的活计’……是这样吗?”

  赤狐浑身一震。

  “我……我没有……”

  灾凤盯着他,手指摩挲着他的脸颊,慢慢从颧骨扫到耳后,再到他鬓角垂下的一缕头发,

  “本宫,最讨厌说谎的人。”

  她说着便捻起那缕头发,拂一下,赤狐颤一下。

  忽而,灾凤手势一顿,眼睛一斜,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她抽回了手,笑:“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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