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黄金壁(3)
远处城墙哗啦啦一阵乱响, 似有沉重的巨石被掀开。夜色之下,漆黑的天边忽有点点火星燃起,将一线轮廓映亮。
“啧, 命真硬。”姜小满低声骂了一句,刚欲起身冲过去,手腕却被羽霜一把攥住。
“君上。”羽霜语气格外认真, “灾凤就交给属下来对付,您快去主殿吧。”
姜小满回头看她一眼,又望向主殿方向。
她是担心主殿的。按理说,抓个文梦语怎会拖这么久?凌司辰没有出来, 飓衍又不知所踪——时间拖得太久,心里那块石头越压越重。
她必须去看看。
姜小满握了握羽霜的手, “霜儿,你可以吗?”
银发女子目光坚定, 没有半分迟疑,重重一点头。
“方才只是一时大意, 君上知道的,属下的能力绝不逊于灾凤。况且……”
她垂下眼眸,片刻后又抬起头, 化作一笑, “属下也想赎罪。擅自出走,又险些伤了君上重要之人,这份罪责, 唯有用战斗证明忠心。”
她眼神沉静, 却亮得像深夜的星光。
姜小满怎舍得拒绝这样的目光。
她也笑了, 伸手轻轻拍了拍羽霜的肩膀,
“那你可得赢啊。”
最后落下时手掌微微一按。旋即便转身, 快步往主殿奔去。
羽霜望着那道身影消失,才转身回头,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与无言的坚决。
信任。
千载为约,君臣同契。
山河易改,此心不移。
主殿仿佛一只敞开的棺橔,没有门扉,黑洞洞地暴露在夜色之下。
姜小满才刚跨进去,眉头便骤然一蹙。
不大的方形空间里,夜色与月光一同泻进,只在地面投下一抹惨淡的银辉。其余尽没于幽暗,唯余中央勉强辨得是两个高大男人的身影。
再看,竟是两人在殿心扭打,金属反射出两缕冷光——凌司辰的银剑死死架在飓衍脖颈之上,而飓衍的钺刃也正抵在凌司辰的咽喉处。
说是扭打,其实更像两尊石雕,对峙间竟一动不动,气氛死死凝固。
偏在这时,见到姜小满出现的一瞬,凌司辰扭头便喊:“小满,别进来!”
但他说晚了。
再说姜小满哪里肯听?她第一个反应便是脱口而出:“混蛋,你放开他!”
说话间,第二只脚已然踏进殿内。
随即才是她第二个反应:飓衍怎么会在这里?这殿门台阶分明只有一条路,方才自己一直守在下面,竟毫无察觉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还是说,他更早就到了?
可还来不及细想,马上她便有了第三个反应——
动不了了。
脚下竟被死死吸住。
站进来的地方与外界明显有一道分界,殿内地面铺满蓝白交错的棱形地砖,这些砖上似有无形的咒力流转,牢牢锁住了她的双脚,寸步难移。
“哎呀,完了,又来一个!”
清亮的少女嗓音从殿内一角传来。
这一发声,姜小满才发现文梦语也在。
她正悠哉地盘腿坐在远处地面上,一手把玩着自己的发梢。
姜小满粗略估算,若地上棱形方格两两交错为一丈,自己与扭打的二人隔着四格,文梦语则在另一侧,同样与他们相距四格。
“文梦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小满朝她瞪过去,拼尽全力凝聚灵力,双脚却仍然纹丝不动。
“不怪她。”凌司辰依旧保持着比剑的姿势,费力地扭头,“我刚进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地面吸力极重,起初只有我和她还能勉强挪动,每多一个人,吸力便强一分。你进来后,便完全动不了了。”
“一定是你的诡计。”飓衍也维持和凌司辰僵持的动作,冷冷盯着他。
“我的诡计,把我自己也困死吗?”凌司辰没好气地回头。
姜小满蹙起眉头,纳闷了。
自己现在实力大打折扣就罢了,可到底是什么邪术诡阵,竟能让南魔君都动弹不得?
正想着,忽听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隆声。
只见后方一道厚重的石门自顶端缓缓滑落,将殿外洒进的月光一点点遮住,直到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漆黑。
下一瞬,四周石壁上火光倏然亮起,一排一排从地面延伸到高处,把整个主殿照得明亮起来。
姜小满这才看清殿内情形——
整座主殿由古旧的石块层层叠砌,墙面布满深色的裂纹,石梁交错,顶棚低垂,无处不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
最里侧中央墙面上,悬着一口巨大的石棺。与通天阁中那副横陈的模样不同,通天棺在此处竟是竖立着贴在墙上,棺身上血红的子桑族徽记在火光照耀下格外醒目。
正打量着,忽有一道浑厚的中年男子嗓音在殿中响起——
“看来,人都到齐了。”
声音似从高处传来,又似无处不在。
姜小满一惊,警觉抬头:“谁?谁在说话?”
她四下扫视,顶上都是空空的石梁,哪里藏得下人?
可那声音却像从石缝里渗出,不断回响,充斥整座空间。
角落里的文梦语乐呵呵道:“你没来之前,他就已经念叨半天了。什么‘还差一个’、‘再叫一个来’,我们都动不了,如何叫人来?——二位,我说得对不对?”
凌司辰:“……”
飓衍:“……”
姜小满皱着眉头,难怪在场只有她一人在大惊小怪。
她仍是抬头张望,寻找声源:“所以,到底是谁在操控这一切?是谁布下的阵法?”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传来“咔咔咔”的异响。
只见地面石板缓缓裂开,从地下升起四张厚重石椅,左右各两只,整齐朝着大殿中央而立。
还没等几人反应过来,一股莫名巨力忽然从脚底牵引,将他们强行拉向椅子——
原本僵持的凌司辰和飓衍也被这力道硬生生拉开,文梦语直接被托起站直,姜小满则踉跄几步,双手挥舞试图稳住身体。
顷刻之间,四人全都被牢牢按进石椅。
凌司辰和姜小满被按在左侧,飓衍和文梦语在右,四人两两对坐,面面相觑。
姜小满气得扬眉:“这又是什么情况?!”
她只觉屁股被猛地按进椅子,生疼不说,全身都像被无形的力道死死钳住,更觉难受。
“好强的阵法,灵气与烈气皆被束缚,完全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凌司辰咬牙,试图抬脚,却动弹不得。
文梦语倒是悠闲,吹了声口哨,她反正也没有灵力,根本不费这功夫。
飓衍则沉默不语,双目阴沉,杀意在碧绿的眼瞳里几乎要溢出来。
就在此时,那道厚重的中年男声再次在石殿上空回荡:
“时隔八百年,终于又迎来了新的挑战者……那么,我们开始吧。”
——
“你到底是谁?!”姜小满仰头厉声。
“诶呀,还没自我介绍吗?好吧,那就正式来一遍——本座乃通天棺与这挑战殿的铸造者,人送绰号‘黄金匠’。”
“‘黄金匠’文铄然,文家第一代宗主?”凌司辰诧异道,“你已经死了七千年了。”
“七千?后世是这么说的么?”那声音带着笑意,“依本座计算来看,怕是还要更久远一些哟。”
“都死了,还能计算?”姜小满蹙眉。
文梦语却噗嗤一笑:“可别小看这位上古第一工匠,他最拿手的就是把魂思铸进器物里。”
“哈哈,没想到本座的小把戏还能流传至今。”那声音也笑了几声,旋即又收敛笑意,变得庄重起来,“不过,如今在这挑战殿中与你们说话的,只是本座特意设下的魂思,并不具备真正的‘自我’。想靠言语打动本座,或让流程有所更改,那是绝无可能的哟。”
“换言之,本座只会按照既定规矩行事。即为:计算年岁、开启阵法,以及,为入殿者准备新一轮挑战。”
“挑战?”凌司辰抬头。
“没错。”那声音应得稳重,“每一组试图开启通天棺的四人,都必须经历考验。同源之血只是开端,棺中之物非比寻常,唯有被本座认可的有缘人,方有资格开棺。”
飓衍始终沉默不语,只在此时眉头微微一动。
凌司辰又问:“如何确认?”
“老规矩,棺有四角,人有四位,考有四题——本座会出四道问题,你们可以商量,但限时内必须给出一个答案,答对即可。”
“必须全部答对吗?”文梦语追问。
“放心,本座也算仁慈,四题之中,允许你们有两次答错的机会。”
“那如果超过两次呢?”这回换姜小满追问。
文梦语狠狠瞪了她一眼,姜小满却压根不理她。
“呵呵呵……”只听顶上的声音忽然阴笑起来,“觊觎天命却无慧心,祸起人间自食恶果。本座会洗去挑战失败者所有记忆与智慧,彻底沦为痴儿,逐出黄金壁,永世不得再入。”
此言一出,四人皆惊。
飓衍第 一回 蹙眉抬头,文梦语则咬紧了下唇。
唯有姜小满愣了愣,随即扬眉一笑,仿佛没当回事:“洗去记忆?那可真有趣。”
她不以为然地摇头,心里原本就想着阻止开棺,干脆赶紧答错也好,却没曾想这铸棺者竟如此狂妄。
“你知道这里都是什么人吗?你真有这本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直直望向对面,飓衍就端坐在她正前方的石椅上。
凌司辰和文梦语也不约而同看飓衍。
飓衍:“……”
顶上的声音却依旧不紧不慢:“呵呵呵,是谁不要紧。万灵万物同生于神龙陛下,这挑战殿,乃由神龙陛下的原力所铸,这世间,无有能逃出此力之物。”
“神龙原力……”凌司辰蹙眉,低声重复了一下。
“不愧是上古之人,居然真的见过神龙?”文梦语眨着眼睛。
“哦是吗?”姜小满却毫不买账,朝对面扬了扬下巴,“那你得先证明一下——比如把我对面这个家伙弄成四肢趴地、狗啃泥的样子。不然,你说的什么‘神龙之力’,我可半分不信。”
南渊君端坐如常,闻言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双眼干脆闭了起来,长睫微垂。
空气忽然沉寂。
顶上的声音静默片刻,低低道:“……好啊。”
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飓衍整个人仿佛被无形之力猛然按倒,猝不及防四肢扑地,脸朝下重重磕在地砖上,面具撞击石面发出一声闷响。
“大王!”文梦语失声惊叫,眼睛睁得溜圆,显然吓了一跳。
凌司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姜小满则惊讶不已,嘴巴半天合不拢。
她如今是天外的凡躯,凌司辰就算有四象血脉也是如此,可飓衍乃纯正的四象之躯,还是最纯的风脉之主,竟也能被此力量这般压制?
难道真与神龙有关?……这下可麻烦了。
飓衍那边则异常狼狈。他艰难地抬起头,额头已青了一块,幽绿的双眸几乎要喷火,只听他咬牙切齿,恨声低吼:
“霖光……!”
话音未落,整个人又被那股怪力霍然带起,四肢不受控地被按回椅子上。
只是刚才那一下摔得不轻,又被猛地一抬,发丝全乱了。飓衍却懒得理会,只双手撑膝,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姜小满,感觉要气炸了。
姜小满还怔着。
虽是惊愕和不解居多,心头却又不免一阵畅快。
她想着,那张面具下的脸怕是都气红了。
——真爽。
这时,沉寂许久的声音又在殿中响起:“如何,可让尔等心服口服了?”
这回无人作声。比起无人作声,更像气氛里骤然多出几分严肃与紧张。
姜小满深吸一口气,几乎下意识与凌司辰对视。
凌司辰向她微一点头,随即昂首应声:“要问什么,开始吧。”
他这话一出,姜小满也不由自主绷紧了身子。
只见石壁上的灯火忽地微微闪动。
那声音随之回响:
“既如此,便开始挑战的第一问——”
“为什么,是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