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第一站(3)
老板娘脸色倏地一变, 甚至直接把缰绳从凌司辰手中夺了过去,看向三人的眼神里尽是猜忌与戒备。
姜小满见状,赶忙摆手解释:“不是, 不是,我们只是要去找拜火教,但绝对不是拜火教的人。”
“找拜火教?”老板娘的眉头却丝毫未松, 冷峻依旧,“那更不行了。只要跟拜火教扯上关系,这差事我可不能让你们送了。”
姜小满一愣,“不是的, 我们——”
凌司辰匆忙打圆场:“老板娘误会了,我们其实是来寻亲的。家里有人被拜火教拐走了, 至今生死未卜,我们只想把他找回来。”
老板娘狐疑地盯着他们打量半晌, “家里有人?这么说,你们并不是仙家修士咯?”
姜小满心中纳闷, 怎么突然扯上仙门了?
凌司辰却见机极快,顺着她的话往下道:“以前是,只不过后来成亲便退了宗门, 现在落脚在河北一带。家里那人临走前只留了封信, 说要往月泉城去,此后便杳无音讯,我们这才一路寻来。”
姜小满看他一眼, 心中一跳:来了, 那个满嘴瞎编的凌二公子!
太熟悉了, 太安心了!
她便也加入进来, 点头附和:“对啊对啊, 他之前在家还老搞些稀奇古怪的祭祀,就是那种一块一块的东西……我们便想着,若能赶上拜火教的祭祀日,说不定能寻到他的下落!”
颜浚听得一愣一愣的,虽没太懂,但也跟着拍胸脯:“啊,是!没错!我们就是一家人!”
老板娘眉梢一扬,脸上分明是不信。
直到姜小满真的从怀里掏出几片紫色的碎块。老板娘一眼看见那东西,神情骤然变得复杂许多,盯着那东西愣了半晌,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许久,她终于长叹一声,抬手按住额角,“奉劝你们别费这个心思。人去了拜火教,就不会出来了,你们这趟多半白跑,不如别去了省个心思。”
她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有些闷闷的音调:“真和他们扯上,出来就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姜小满却心急如焚,忍不住向前一步:“可我们真的很需要,能不能——”
“不可能!”女人语气陡然变得决绝,“除非烈日下雪、奇迹出现,否则我绝不会再白白送人去拜火……教……”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完全噤声。
只因头顶忽然凝起了一团轻薄的白雾,老板娘顿时怔住,眼睛直直望向那雾气。
姜小满抬起手指轻轻一旋,那团雾气缓缓凝聚、盘绕,竟真的飘起了一阵细密的雪花。
虽只局限在老板娘头顶一小块地方,但那雪花晶莹剔透,纷纷扬扬而下,落在她的脸颊、肩头,又在烈日下迅速化作湿润的水痕。
一时间,不仅老板娘怔住,几个伙计乃至颜浚,也都齐齐看呆了。
凌司辰在一旁看着,却是得意洋洋。
少女抬手又一个响指,那团白雾倏然消散,连带老板娘衣襟上的水痕也随即蒸干,只留脖前的珠子一闪一闪。
她扬眉道:“烈日下雪,如何?”
“神了啊……”
“真不愧是修士,竟然能操纵下雪!虽只一小块,但咱们这儿十几年都没瞧过雪了!”
“修士果然非凡人啊,四娘,不如就帮他们一把吧?”
几个伙计叹为观止,纷纷惊叹。
老板娘却只是低头摸了摸衣襟,明明方才还湿漉漉的,一转眼便干透了。
雪花飘零,烈日炙烤,一晃即逝,宛若幻梦一场。
她咬了咬唇,忽然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背影中似乎藏着一些难以言明的压抑。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回过头来,脸色已柔和许多,只低声叮嘱:
“你们去了芦城后,去找一个独臂瘸腿叫阿贺的人,跟他说是胡四娘推举你们……或许他能帮上忙。”
她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半个时辰后,戈壁荒漠之上。
“怎么样?”
姜小满仰起脸,睫毛一眨一眨,“她要是还不松口,我本打算再给她来个大的!”
心中正暗自欣喜。
虽说之前控水凝冰已驾轻就熟,但要在方寸之间压冰作雪、模拟天象却是更细致的活计。此番成功,足以说明她的水脉之力已经恢复到了更高的境界,距离重拾“白地生水”,其实也仅剩“蒸汽”和“压水”最后两步了。
这份成就感,让她颇有几分飘飘然。
只是话出口时,却又感受到胯/下灵驼一步步起伏跑动,整个人跟着颠簸晃动。
偏偏此时身后之人也倾身贴紧,他一手轻柔环着她腰身,一手则从她腰侧绕过,稳稳抓着缰绳。
“多大?难不成让整个彝城都下雪?”凌司辰的声音低低传来,温热的吐息擦过姜小满的耳畔。
“也不是不行啊。”姜小满嘿嘿一笑,随即又想起什么,再度仰起头,“欸话说,你怎么知道说成‘找人’,她就肯帮我们呀?”
“我原也不敢笃定,不过瞧她神色忌讳,多半早与那邪教结过梁子,此时提起正好博些同情罢了。至于得到额外消息,那纯属意外之喜。”
“原来如此,你也不赖嘛。”
“多谢夸奖。”
谈话间,两人贴得极近。
姜小满甚至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膛微微起伏,透过薄薄衣衫传来的清晰热意。
分明是十分亲昵的姿势,但此时姜小满只有一个念头:
热。
实在太热了!
两个人挤在一头小小的灵驼背上,前后相拥,严丝合缝,仿佛整个戈壁的暑气都聚拢到他们之间,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两侧全是翻卷的噬魂沙,被灵驼撑开的罩子排斥在外,形成两道巨大的沙浪,起伏如同海潮。他们就夹在沙浪之间,罩子微微闪烁着淡淡的幽光,隔绝了漫天沙暴。
但前方还有一道幽光在沙潮中晃来晃去,明明灭灭。
仔细一看,却是颜浚。
少年小修骑着小灵驼,身后挎着两只大布袋子,单骑在前头撒丫子跑得飞快。
一会儿冲进沙潮,一会儿又绕回来,嘴里还不断兴奋地嚷嚷:
“啊哈哈哈哈——”“嘿!——”“呀!——”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忽而掠远,听着都欢畅无比。
姜小满不由闷闷地嘟囔:“为什么他能跑得那么轻巧,我们却这么笨重啊?”
虽然也不算慢就是了。
凌司辰想了想,缓缓解释道:“灵驼靠皮肤表面灵气生罩,须与骑手灵气磨合;若是单人,轻松自在便能驾驭;两人灵气杂乱相冲,它自是压力倍增,行动也就笨拙些了。”
“唉。”
姜小满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脑子里却突然冒出一个主意,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颜浚又从前面的沙潮中兜了回来。
他一边扬手招呼,一边扯着嗓子大喊:“宗主宗主!姜姑娘姜姑娘!你们猜,我刚刚看到甚么了?”
隔着灵罩都遮不住满眼的兴奋,“我瞧见浚月泉了!是真的浚月泉啊啊啊!”
“浚月泉?”姜小满愣了愣。
“我们在那里停一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求求了!”
——
拗不过颜浚,只能艰难地跟随他一起拐了个弯。
刚出了这片沙幕,眼前竟豁然开朗起来。
在漫漫戈壁的茫茫沙尘中,竟真藏着一片清澈如镜的泉水。
周围的噬魂沙狂暴翻卷直抵天际,唯独在泉水附近却温驯下来,连微风也变得柔和。泉边绿树成荫,青草丛生,湖水就似一弯清澈的月牙,安静地躺在戈壁之中,竟留得一份难得的清静。
两头灵驼被拴在了最近的一棵树边,颜浚迫不及待地脱了鞋,踩着一高一低的脚印,蹦蹦跳跳跑向湖边玩水去了。
姜小满与凌司辰下了灵驼后,却只是慢悠悠地并肩踱步来到湖边,欣赏着眼前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我姥姥说,枯海戈壁最出名的就是这个浚月泉呢!我的名字也是这么来的,”
颜浚在那边兴奋地踢着水花,笑嘻嘻地道,“她总跟我讲,这明明是寸草不生的苦地,却能生出这样一汪湖泊;做人也一样,就算日子再苦再难,也要笑口常开,活出滋味!”
他一边说着一边蹦跶,抬起湿漉漉的脚掌,“啊还有,姥姥还说,这浚月泉可是和兀勒罕古城齐名的大漠两大奇迹呢!平日里寻常人根本找不着,偶然瞧见了也不敢停下来,因为周围都围满了魔——物……”
兴高采烈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少年的笑容僵在脸上,浑身一抖,紧张地左右扫视,下一刻惊得“哇呀——”惨叫一声,拔腿就往凌司辰和姜小满的方向狂奔过来。
两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才赫然发现不远处的湖畔沙丘上,竟密密麻麻趴着一堆形貌诡异的土象蛹怪。
粗粝的沙粒凝聚成躯体,咕噜噜的金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却又似乎忌惮着什么,根本不敢靠近,只是僵直着匍匐在那里。
姜小满看了眼凌司辰,“多亏了你的土脉烈气,把它们全镇住了。”
颜浚跑过来时脸都吓白了,差点哭出声来:“还好有宗主在!”
凌司辰耸了耸肩,也没多说什么。
他压根没看这些蛹物,目光越过浚月泉,远远眺望。清泉过去,西边的黄沙隐隐浮现城池的轮廓,那便是芦城了吧,再往前……
他忽然开口:“你说的那个兀勒罕古城,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赤帝古城’?”
姜小满怔了一下,没听清前面的话,倒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赤帝”二字,不禁疑惑地重复:“赤帝?”
颜浚站稳了身子,抹了把额上的汗,点头道:“是。虽然如今大漠旧民都不愿承认,但大家最尊崇的‘兀勒罕’,其实就是你们中原人所称的赤帝。不过,这‘赤帝’之名早被你们中原编进了史书,大漠人不想沾惹这些,就仍用了自己旧时的称谓。”
姜小满更迷糊了:“不想沾?为什么?”
颜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还不是因为大漠这一带的文明,多半被中原夺去了,大家心里难免有些芥蒂罢了。”
凌司辰瞧着姜小满依旧满脸困惑,便微微一笑:“曾经,诸国文明都环绕最为丰饶的绿水洲而建立。”
他伸手给她比划,“这枯海戈壁一带原本是陆衡古国的边疆;往前芦城一带、再过去十城遗迹,那便是离邺国的地界;更远些的风蚀峡谷、大荒原区域,则是当年最强大的朱明国疆域所在。万年前还没有仙门开辟东疆的时候,这片大漠文明反倒是最繁荣昌盛的。”
姜小满平日历史学得不好,此刻听得眼睛睁得溜圆,只觉新奇又诧异:“这么说来,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反而以前是一片荒岭?”
凌司辰点点头,“是啊。自从五仙祖飞升之后,开辟了阻挡东面的重山,才使人族向东迁移繁衍,逐渐开拓出如今的中原之地。”
姜小满闻言感叹一声。
世事无常,沧海桑田,谁又能想到呢?
昔日的荒山野地,如今竟成了人丁兴旺的都城;而当年繁荣昌盛的大城邦,却已在历史的尘埃中,沦为一片再无人迹的黄土废墟。
再想来,霖光刚诞生之时的东渊也是一片荒瘠礁石,是霖光带领着一批又一批的祝福将退水、开扩,又兴建城邦、宫殿,从卷雨开始,身边多少人成为记忆……
五千年啊。
这便是岁月的力量吧。
能改变一切,也能掩盖无数故事传说。
这么说来,霖光出生之前就已经有了神山。
那么神山之前呢?
归尘出生之前的瀚渊,又是怎样一番模样?
是荒土,还是繁华城邦?
姜小满兀自想着,不觉出了神。
风从戈壁上轻拂而过,卷着些沙土、又夹着清泉边的湿润水汽,温柔地吹拂着她鬓边的发丝。
冷不丁耳边传来凌司辰的声音:“想什么呢?”
她转头看去,见他正看着自己,带着浅浅的笑。
浓黑的眉目映着烈日明亮的光辉,显得格外清晰明朗。
姜小满摇摇头,把思绪暂时赶走,回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
凌司辰收敛了眼底的柔和,转向远方,又问:“待这一趟结束,若是得偿所愿,解决了归尘,也阻止了灭世兵器,你打算做什么?”
姜小满怔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侧头看着凌司辰,浅叹一声,“你当真觉得,这一切能结束吗?”
“说不定呢?”
“总觉得还有好多好多要做的,永远做不完。”少女懒懒地伸了个懒腰,“不过,解决了归尘和兵器之后,我倒是能稍稍歇上一阵子了。”
她目光一转,忽又问:“你呢,凌宗主?这趟结束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啊?”
“我?”凌司辰笑了一声,目光带了些戏谑,“还能什么样,一边做宗主,一边等着宗主夫人完成使命,好与她长长久久在一起呀。”
话虽带着玩笑的调子,却又掺了点认真。
姜小满一下被这话噎住,没想好怎么回应,耳根子倒先红了一圈。
颜浚蹲在下边玩水,别的没听清,这句倒听得清楚,当即兴奋地喊:“宗主夫人?我们宗主要有夫人啦!”
“喂——”姜小满赶紧斥了他一声,本想反驳两句,却又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她侧头偷偷瞥了凌司辰一眼,“不过嘛,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暂时当你这段时间的夫人。”
凌司辰一愣,眼底透着明显的惊讶。
“真的?”
“不是你说的嘛,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一起寻找丢失的亲人?那从现在开始,这一路上,就是你、入赘相公,我、家里主人,还有我弟弟啦。”
姜小满手指指了一圈,从凌司辰到自己再指到颜浚。
到最后目光转回凌司辰身上,眉眼弯弯,“怎么样啊,夫君?”
颜浚在远处:“好的,姐姐!”
凌司辰:“好的,夫人。”
姜小满噗嗤就笑了:“那夫人的话你听不听?”
“夫人请讲。”
“夫人说她想体验一下,一个人骑灵驼的感觉。”
不久,
茫茫的噬魂沙里。
姜小满骑着小灵驼,欢快地在前方自由蹦跶,笑声清脆响亮。
后头则跟着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直线前进的大灵驼。
背上端坐着两个男人。
只是二人脸色似乎都不太好看。
坐在前面的少年死死地拽着缰绳,脸上保持着礼貌而尴尬的笑容,动也不敢动,浑身僵得仿佛随时要抽筋。
而坐在后头的青年则一脸冷淡地抱着双臂,不动如山。
“怎么,你很不愿意跟我共乘吗?”
颜浚僵着身子,欲哭无泪,“不是,不是,宗主,您,您一股怨气啊!我坐在您前面,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闭嘴。”
少年都快要吓哭了,一紧张,身体忍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一开始抖,立刻发现身体僵硬得要晕过去了。
一晕,灵气便开始紊乱,灵驼不安地哞哞叫起来。
“宗主,我好像要不行了……”
“喂!臭小子你别乱动啊,你再动灵罩要失效了!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