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上京王宫(2)
外头, 两只巨鸾依旧剧烈地扑腾着,缠斗不休。
只是殿内竟听不到任何鸣叫声,只能隐约感觉到沉闷的撞击震动, 每一次冲撞都震得脚下摇晃,头顶簌簌地落下些许陈旧的石灰。
岩玦的虚影却毫不受影响,飘行得异常迅速。
凌司辰紧跟在后, 从快步变成了小跑,心中却越烦躁,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闯进来了?”
“应该是。”
岩玦的虚影在前方低沉道, “只可惜这次炼阵期间,我与君上皆被囿于王宫内, 外设有阻隔结界,暂时无法探知具体是何人入侵。”
“是来杀归尘的?”
“尚不晓得。或许是南尊主、西尊主派来的人也未可知, 毕竟,想阻止炼阵的人实在太多。这五百年来, 也不是第一次有人误闯此处,但此前从未有人真正抵达王宫核心。这次却不同了,外界的入侵已经触发了‘缚厄守卫阵’。”
“缚厄守卫阵?”
凌司辰听得蹙眉, 步伐随即慢了下来, 逐渐变成缓缓前行。
岩玦察觉到他放慢了脚步,也不得不随之减速,
“不错。此处乃蓬莱最关键的能量枢纽, 自然设有防御。若察觉外人入侵, 阵法便会启动, 雾障迷阵与阵术守卫随之而出, 扫除一切未知入侵者。”
“不过少主放心, 此地有我的术力守护,雾阵不至侵扰至此。在此期间,我还需协助君上加快炼阵防御核心的稳固,待核心成型后,守卫阵自会解除。”
凌司辰敏锐地捕捉了他言外之意,蓦地顿住脚步:
“防御核心?你是说,你还要帮归尘炼阵?”
岩玦平静道:“自然。这本便是君上与蓬莱订立的约定基石。”
“岩玦!”凌司辰忽然厉声一喝。
他眼底寒光一闪,语气前所未有的强硬:“我不管你本体现在何处,我命令你,立刻停止炼阵!”
他这般强烈的反应,虚影倒毫不意外,只是转过身,平静地鞠了一礼:
“恕难从命。炼阵事关重大,君上与蓬莱之约亦不能违逆。”
“为什么?”
“因为这是保证少主您,最终能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
凌司辰觉得不可理喻,甚至有些愤怒了。
“我活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深深换了口气,再问:
“岩玦,连你也放弃了吗?”
“你和归尘一样,也要眼睁睁看着其他人死吗?”
“少主,”
头陀语气沉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您知道的,我比任何人都更不愿族人死去。”
“但你们无法阻止‘兵器’行进,更无法阻止瀚渊的灭亡。而少主您本来便不是魔,您以人的身份活下去,才是君上、也是我最大的心愿。”
“……”
骇人的沉默顿时在两人之间弥漫。
凌司辰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觉得震惊至极,瞳孔微微闪烁着。
惊讶,却又并不完全意外。
更多的,恐怕是难以接受。
这番话他已听过太多遍。
归尘说过,古木真人也说过。但岩玦——
那个他自小敬佩、内敛中藏着善意与温柔,从未做出过错误选择的人,此刻竟也说出了这样的话。
一时间,死寂般的沉默继续绵延。
可就在此时,忽然一道诡异的嘶吼从拐角处响起,将他的注意力与思绪硬生生拉了回来。
凌司辰警觉地侧过头去,视线落在那处昏暗幽深的甬道口。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枯骨般扭曲的爪子,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数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显现出来,姿态怪异、僵直扭曲。
像人,却又不是人。
那些躯体干瘪枯槁,四肢弯折畸形,通体布满烈金术法刻画的繁密符纹,头顶之上更生出细长扭曲的骨角,空洞的双眼微微泛红,口中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凌司辰目光一凝,手不动声色地按在了剑柄上。
“蛹物?”
“是缚厄守卫。”
岩玦的虚影也转头望过去,“经天岛法术炼化后的蛹物,埋伏于地底,以守护上京王宫。”
说着,他抬起手,掌心微动。
地面蓦地浮现出几道金黄色的尘沙凝成的链条锁,朝着那些怪物迅疾卷去。
然而怪物们只是挣扎一瞬,便轻而易举地将链锁挣裂,嘶吼着扑了过来。
岩玦眉头紧皱,语气难掩担忧:“少主,我虚影的力量不够,你还是赶快——”
话音未落,凌司辰便倏然冲了出去。
似一道锐利的银光破开尘影,迅疾得几乎难以捕捉。
右手拇指一拨,寒星剑铮然出鞘,伴随冰冷剑光的迸发,胸中积压的郁结之气似也找到了宣泄口,一剑痛快而果决地横扫而出。
“你说,让我活下去。”
一剑横斩,一道枯槁干瘪的怪物便应声裂成两截。
几乎同一时间,他左手凝出一道金黄土刃,双剑并持交错,如电光般双双劈入怪物群中。
每挥下一剑,他的思绪便更加明晰一分——
“可我一个人活着,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背后又一道身影尖啸着猛扑而来,凌司辰头也未回,只反手将土刃狠狠贯穿了敌人的胸膛。
脚步随即轻盈错开,身形翻转之间,双剑交织划出凌厉的弧光,数只怪物同时被裂成碎屑,纷扬飞散。
“让我成为最后的魔族血脉,独自存活于世吗?”
更多的怪物嘶吼着蜂拥而至。
白衣剑修毫不迟疑,猛然跃起,炼气在身周呼啸澎湃,转瞬扫清了四野。
他停顿在半空中的那一瞬间,视线与岩玦的虚影骤然交汇。
岩玦的虚影轻轻晃动了一下,虚淡的瞳孔微微颤动:
“少主……”
眼前之人展现出的强大实力,已不再是百花村时那个需要他拼尽全力保护的天真少年。
少年懂得了自己的力量——而且运用得如此娴熟、如此果决。
虚影静默晃动之际,远在宫宇深处的岩玦本体却不由自主,唇间微微一笑。
他终究无话可说。
直到凌司辰轻盈落地。
最后几只怪物嘶吼着扑了上来,他神色冰冷,不发一语,双剑交错着再度掠过。
剑光一瞬,怪物的头颅抛飞而出,干枯躯体颓然倒下,裂解成灰。
黑铁护腕的手腕一转,长剑果断归鞘;右手一松,金黄土刃随之消散。
“小的时候,你总对我说,你从不出手,是因为你的力量只为过去而用。那时我不懂,只觉得你这句话很帅。如今细细想来,这背后又何尝不是无奈?”
“岩玦,我不同于你。我眼中看不见过去,也望不到未来。我能看到的,只有当下、只有我身边的人。”
凌司辰缓缓转过身,语气坚定而清晰,
“因此,我的力量,只为当下而用。”
他与岩玦虚影凝然对视。
凌司辰瞳孔中最后一丝锐利的金芒缓缓隐去,重新沉淀回墨色,
“我与小满此行的目的,就是阻止炼阵。你若执意帮助归尘,那我——便只能做你的敌人了。”
岩玦虚影不动,手却紧握了些,些微有些发颤。
他低下头,目光隐在灰袍阴影中,良久不曾回应。
凌司辰并不急促,只安静地等待着他的答复。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愿意再等片刻,哪怕这可能微弱至极。
良久良久,久到风声如絮,又似乎并没有那么久。
岩玦才终于低低一叹:
“少主,我是看着您长大的。”
“从前的您虽偶尔顽皮,却心志坚定,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后来您渐渐长大,脾性依旧未改,胸中自有定数。”
“尤记得在岳山时,我曾问您:‘若有朝一日,姜姑娘已非您所熟识的姜姑娘,您是否会后悔?’您当时信誓决决:‘不会’。”
“而如今,您确实证明了这一点。”
头陀声音柔和,却又带着几分缅怀与无奈:
“贫僧总在想,少主您的脑子比许多人都灵光得多,前因后果比谁都透彻明白。您自己选定的道路,谁也无法撼动。”
“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为您拨云见日,让您的视野再无遮挡,扫去雾霾,让您的心魄纯洁如镜。”
说到这里,头陀竟微微一笑。
凌司辰倏忽一怔,声音微哑:“岩玦……不,大师,我——”
灰袍头陀却轻轻抬起手掌,制止了他将出口的话,
这回,他想先说完。
“五百年。”
“君上的心魄不只是化丹,更是千疮百孔、饱经折磨。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炼阵的阴影下煎熬。他的所作所为,或许全然是错,或许已无药可救,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陪他走完最后这一程。”
“不论东尊主能否实现她的夙愿,也不论瀚渊最后会怎样——少主,您就是北渊未来的君主。哪怕瀚渊终归不复存在,只要您的血还在,黄土之上,草木便会复苏。”
“所以,您必须活下去。”
最后的一字一言,温柔又郑重。
凌司辰的唇微启,欲言又止,终究轻轻阖上了。
穿堂的风吹拂,掠起他鬓角沾染血污的发丝,吹落几缕干凝的血屑。
无论敌友,无论索求,岩玦那颗慈悲宽厚的心愿始终如一。
他所求的,不过是眼前的少年——或许早已不再是少年,能顺着自己的路,一路坚定地走下去。
而这少年,又何尝不懂?
凌司辰绷紧的眉目渐渐舒缓,心底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松开了一些。
他终于还是想开口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这时,眼角骤然一闪。
一道炽烈的光芒猛然破空而至,瞬息贯穿了岩玦的虚影,将他整个上半身吞没于刺目的光束之中。
凌司辰猝不及防,瞳孔骤然紧缩,错愕凝固在脸上。
耀眼的光束穿透虚影,又直直撞击到后方的廊柱之上——
“轰——!!!”
轰一声巨响。
干瘪的怪物伴随着冰块爆裂,纷纷沉尸一地,随即迅速干裂成碎末,如黑灰般随风扬散。
“这到底是……”图娜盯着满地残迹,一时间竟有些挪不开脚步。
但前方的两人却已迅速跑远。
“快点,图娜!”姜小满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图娜摇摇头,咬紧牙关,只能快速跟了上去。
宫门进来是一条延伸的长道。
四下里,浓雾不知何时已悄然涌入,愈发厚重,几乎遮挡了所有视线。
姜小满挥手试图驱散眼前的烟雾,紧闭双眼,感知着水脉波动。
片刻之后,她蓦地睁开眼,指向雾中的某处:“那边!”
三人摸索着向前推进,可雾越来越浓,地势也不再平坦笔直,稍一不慎,便会撞上转角的墙壁。
颜浚忍不住低声抱怨:“雾这么大,根本没法继续走了啊!”
他话音刚落,雾中忽然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
下一瞬,几只干尸般的怪物猛然扑出,颜浚猝不及防,倒退两步,匆忙拔剑抵挡。
但这些怪物力道奇大,少年根本难以招架,眼看就要被扑倒,所幸姜小满迅速出手,一记冰封术将它们全数冻结。
颜浚这才挥剑,利索地斩下怪物头颅。
人却惊魂未定。他喘着粗气,满脸虚汗淋漓,握剑的手还在剧烈颤抖:
“这些怪物,从刚才开始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强?”
图娜一路跑来,体力终究比不上另外两人,这时更是扶着膝盖大口喘息。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让你们等等……”她勉强缓过气息,又道,
“倒是让我想起了大漠的古训,说是如果有外人闯入上京古城,就会触发兀勒罕布下的防御大阵,也会唤醒沉睡于地底的上古守卫排除异己——难道,竟是真的?”
颜浚闻言也一惊:“姥姥好像也提到过,那,那这些怪物难道是兀勒罕在阻止我们前进?”
“不是。”姜小满断然否定,
“虽然我不清楚你们的传说,但这些可不是什么赤帝的守卫。”
图娜跑不动了,姜小满也只能暂缓脚步。她一边说着,一边警觉地环视周围。
浓雾中仿佛藏着什么东西,正不断地干扰她的水脉感知。若不能尽快破解眼前这浓雾,根本无法顺利找到羽霜。
更何况雾中还不时窜出凶悍的怪物,更让人焦躁不安。
但要如何破解……她却一点头绪也没有。
“那,到底是什么啊?”颜浚咽了口唾沫,满脸疑惑。
“是蛹物。被蓬莱的烈金术控制了,才不受控制袭击我们。”
姜小满说着,走近刚才被颜浚斩成两截的怪物尸体。
尸身尚未完全消散,隐约还能辨认出躯体上淡淡的金色纹理。
只是,与之前几回遇到的不同,显然是很早之前便铺设好的术法。
图娜满脸疑惑不解。
颜浚却吃了一惊,“啊?魔物?姐姐你确定吗?”
听过很多遍,他约莫已经能把蛹物和“无智慧的魔物”对应起来了。
姜小满点点头,“我遇见过太多次了,不会认错。”
“那就是说,蓬莱……其实一直都在控制兀勒罕古城?他们早就知道古城的存在了吗?”
“不可能!”图娜反应极为激烈。
“大漠人世世代代都未能发现的、守护了千万年的秘密,蓬莱居然早就发现了?他们实则一直在背后操控兀勒罕王的遗迹,把我们当猴耍吗?!”
“看起来的确如此。”
姜小满语气沉稳,却也带着几分凝重,“但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我同样希望能找到答案。”
正沉思间,忽然眼角余光一闪。
一道耀眼的白光骤然穿透浓雾,在远处某处猛地亮起,瞬间吸引了她的视线。
光线很淡,却又很清晰地闪了一下。
要不是极远,就是极微弱。
姜小满更倾向于是前者,因为那道光,明显不寻常。
她看过去,微微凝眉,“那是什么?”
又问颜浚,“你看到了吗?”
颜浚努力眯起眼睛朝浓雾深处张望了一会儿,却除了层层叠叠的白雾,什么也瞧不清楚,只好摇了摇头。
姜小满却觉得不对劲。
刚才那一刹,雾里明明有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透过浓雾,遥遥凝望着那道光源,
“不对。不仅仅是羽霜,还有其他人……”
难道也是冲着炼阵而来的吗?
炽烈的白光掠过之后,岩玦的虚影只剩下半截身躯。
余下的半身在光束余晖中微微晃动,逐渐消散成青色光点,湮没于空气之中。
那些青色的光点与逐渐黯淡的白光彼此交织、缠绕,最终竟被缓缓收束,凝聚在一道从光影深处缓步走来的人影身上。
“竟然只是个虚影?”
低沉而略带玩味的声音响起,“啧,真没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