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上京王宫(5)
数道火舌应声疾掠而出, 迅猛地缠住黄沙巨蛇。
向鼎则欺身而上,黑白双剑交错一晃。
左手黑剑往下一压,封住凌司辰剑刃, 右手白剑顺势一转,剑柄猛击凌司辰肩侧。
“砰”地一声,灵力精准灌入肩井穴。这一招虽不伤人, 却足以将人推出数丈之外。
趁凌司辰脚下尚未站稳,向鼎手中已掐定诀法,地上伏着的符阵爆出灵火,霎时将他困在原地。
凌北风也不歇着, 口中横衔长刀,双掌合于胸前, 将周身气劲尽数归拢掌心。
刹时间一团白光灿然绽放,光华照彻整座宫殿, 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回,他倾注了最多的蛹物之力, 一击承载万吨巨力。
这样的杀招,他亦只能施展一次。
就如上次对阵飓衍,一旦落空, 便只能束手待毙。
但这一次, 他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击,势在必得!
凌司辰赫然发现,那炮光直指自己。
他一瞬惊觉, 急忙掐诀, 用尽全力在身前堪堪凝起一道灵盾。
另一侧, 金发头陀眉骨下的眼眸骤然睁大,
那历经岁月消磨, 曾困于迷雾的双眸,蓦地闪起久违的锋芒。
焦虑,紧张,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扛不住!
这一招,凌司辰那点灵盾决计无法挡下!
能挡下的,唯有那一招。
一瞬之间,老战士仿佛又回到了过去。
回到那年风雪漫天之际,马背之上,那哭喊着娘亲的幼童。
彼时稚嫩瘦弱的小儿,就像一株孱弱的幼苗,让这位十杰第一将不由得一叹:
如此纤弱的生命,或许终将某个风雪夜、雷雨夜中默默夭折吧。
然而幼苗却长了起来。
越发茁壮,甚至,比那棵苍老的树木还要蓬勃。
这株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小树,从弱不禁风到如今枝叶扶疏,又怎能容许旁人肆意摧毁?
“啊啊啊啊————!!!”
老战士浑浊而坚定的怒吼震荡而起,
尽毕生之力,倾于一罩。
刹那间,金岩钟罩半空凝聚成形,从高处坠下,牢牢护住凌司辰。
轰——!
白岩炮怒吼而出,猛烈撞击在钟罩上,炸裂之声震天动地。
却毫发无损。
也是此时,凌北风唇角微扬,满目亢奋。
手中白玉长刀已然取下,刀锋覆满灵火,
黑影一闪,迅疾如电——
嚓!
刀光掠过,如猛爪掠过头陀的脖颈。速度太快,只带下一滴飞溅的血珠。
凌司辰的瞳孔骤然睁大,
透过那摇晃的金色光幕,他清晰地看到岩玦唇齿微动,
似是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
其实,凌司辰早就记不得第一次见到普头陀时的情景了。
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刚到岳山的那个冬天特别冷。
漫天大雪,把他的悲伤埋得严严实实。
夜里,他常常惊醒过来,大哭、呕吐,有时连站都站不住。
凌问天忙于岳山上下的诸多琐事,于是便托普头陀留下,陪着这个小小的孩子。
灰袍的僧人不善言辞,却意外地耐心。
他不怎么哄孩子,也不会讲故事,只在凌司辰难受的时候默默坐在旁边,拍一拍他的背。
这一待,就是整个冬天。
等春风化雪,凌司辰才算安稳些。
临别时,普头陀带着他下山,到岳阳城去买了一块栗子饼。
那饼只有初春才有,脆壳里裹着香甜的炒栗子,热气氤氲。
小凌司辰刚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却又忽地鼻尖发酸。
他揪住普头陀衣角:“大师,你要走了是不是?你可不可以……以后每年都来看看我?”
普头陀微微愣住了,蹲下来,替他擦去嘴角的饼屑,
“怎么,一个人在岳山待不习惯?”
稚子摇头:“你是除了娘亲之外,第二个带我吃好东西的人。娘亲不在了,再没人带我了……”
普头陀低低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好。你想吃什么,就写下来。每年春天,我都带你去。”
最初,清单上只有“岳阳城的栗子饼”。
后来啊,凌司辰跟凌家的前辈们慢慢熟络,有些受凌问天所托照顾他的真人就老往白崖峰跑。
比如道同真人吧,此人是个老饕,总是兴致勃勃地说起各地的美味佳肴。
还常说:“你晓得不?你娘当年可是做菜的一把好手啊!她常说,世间那么多食材,哪种是真正的绝品,只有吃过、尝过,日后自己才能做出来!”
凌司辰最喜欢听母亲的事。
听得久了,他便默默记在心中,慢慢地,清单上的美食名字也多了起来。
于是,每年春天,灰袍头陀带着小小少年走南闯北,尝遍五湖四海。
可慢慢地,凌司辰长大些了,心思也渐渐从美食转到了修炼与诛魔上。
清单呢,自然也就越来越短。
不过短也无妨,普头陀照例带他一一尝遍。
直到有一年,凌司辰在山门口蓦地撞见灰袍的身影,才恍然想起:哦,春天到了。
普头陀依旧温和问他:“少施主,可准备好了单子?”
凌司辰这才发现,自己竟把这事忘了个干净。
他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抬了抬手中长剑:“大师,真不好意思,今年没准备呢。这不,我正急着出去,不如算了吧?”
普头陀愣了愣,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又问:“少施主没有想吃的了吗?”
“大师,”少年人眉眼弯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都不是小孩子了,哪还整天惦记吃的呀。我倒是正要去云州查玄级魔踪迹,你要不要与我一道?”
他未注意到普头陀眼底闪过的一丝落寞,只记得对方平静地摇摇头,说:
“既然少施主没有想吃的,那贫僧便告辞了。”
凌司辰点了点头,转身便走,满心满眼都是云州的任务,再没多想。
此后他越发忙碌,全心投入到修炼与诛魔中去。
常常都在外头,要么是随着凌北风到处诛魔,要么就是在玄阳斗武台上切磋功法。
直到有一次,他独自追踪玄级魔,误入一片幽暗山谷,中了数头魔物的埋伏。
符篆用尽,丹药耗空,左手冻到麻木无法握剑,左腿伤势过重寸步难行。
眼看巨大魔爪狠狠压下,那一瞬间,他头一次尝到了绝望的滋味。
便在此时,一根铁棍横扫而过,魔物应声倒地。
那身熟悉的灰袍,再一次出现在眼前。
“大师!?”少年惊喜万分,“你怎会在此!?”
普头陀解去他身上的冰冻,扶他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又给他仔细上药。
凌司辰稍稍缓过神来,看到眼前的魔物尸身渐渐化作黑烟消散,而普头陀却走上前去,双手合十,向那几具魔尸郑重行礼。
少年一时怔然。
待到普头陀走回来时,他有些疑惑又笑道:
“大师,从前我们在沧州碰上吃人的猛兽,你明明能轻易将其斩杀,却只将之击晕放归山林。今日杀的是魔物,你竟还要拈香作揖。大师这般超脱凡人的温良慈悲,出手却又如此果决生猛——我从前便一直想问了,大师究竟是何来历?”
普头陀却并未答话,只自怀中取出一物,递与他手里。
凌司辰展开一看,竟见荷叶包裹之中,是几枚尚带热气的栗子饼,香气扑鼻。
久违的栗子饼。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整整三年没见过普头陀了。
不是普头陀没来,而是这三年来,每年初春他都不在岳山。
或许普头陀曾多次来到岳山,等他,又默默离开。
他却浑然不知。
而这一年初春,普头陀竟然到了这个偏僻的旮旯,找到了他。
他看着手中的栗子饼,又抬眼望向眼前灰袍身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沉默中,普头陀却缓缓在他身旁坐下。
“其实,贫僧曾经也是行杀戮之人,为一人搏千军,诛邪祟,除灾厄。后来,曾与我并肩作战的那人,他变了,喜怒无常,自暴自弃,忘了昔日共同许下的誓言。”
他慢慢讲着,又浅叹一声,“于是,我便不再挥动武器,不再战斗,也不再为无谓之物拼杀——我手中的力量,便随着那不复曾经的故人,封存在过去吧。”
凌司辰听得认真。
“你说的那个人,他……”他顿了顿,许是想到了什么,“他如今在哪里?”
“在哪里,不重要了。”普头陀缓缓叹息,“都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凌司辰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可大师,今日你又战斗了。”
“因为少施主陷入了危机。”
望着凌司辰怔然的眼神,普头陀反而温和地笑了笑:“我原本以为,我后半生便会如同麻木不仁的行尸走肉一般,找不到曾经存在的意义,更失去了战斗的理由……但,如今我又找到了。”
他指了指凌司辰手中的栗子饼,眼中满是温柔与慈悲,
“好不容易让它热腾着,少施主再不吃,可就凉了。”
凌司辰这才反应过来。
他看着手里的栗子饼,没有再说什么,终究咬了一口。
确实,还热着。
他曾经失去过至亲之人,却也在无意识中,拥有了新的至亲。
舅舅、舅母、兄长、师父、前辈、同僚……
还有眼前这个,无微不至地关怀着自己的人。
很久不吃,但一吃,依旧是温暖的味道,
就像这口栗子饼。
】
就像——
此时拼尽全力,为他罩上的金岩钟罩。
最强的磐岩,也是最温柔的磐岩。
模糊金光之中,是头陀最后轻微的唇齿颤动:
“少主,活下去。”
话音落时,长刀挥过。
金发的头颅飞了出去,咚的一声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