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神龙道,誓言堂(4)
凌司辰将姜小满扯落下来, 动作急切却并不粗鲁。
姜小满对他全无防备,软绵绵地顺势滑落,被他严严实实地贴进怀中。
凌司辰的臂膀圈得极紧, 仿佛生怕她忽然消失一般。
少女先是一愣,晕乎乎地伏在他怀里,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凌……”
声音却戛然而止。
因为她感受到扣在自己背上的那只手, 竟在微微地颤抖。
于是她便不再开口了。
凌司辰也沉默不语,只将头深深埋下,下颌抵着她的额头,灼热而急促的呼吸, 一下又一下,沉重地喷洒在她发间。
姜小满艰难地侧了侧头, 斜眼一瞥,却见颜浚和图娜正站在旁边, 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们。
二人尚未从姜小满口中那个惊世骇俗的“篡位者”中回过神来,此刻又猝不及防地撞见这一幕, 顿时两个都傻了一般齐齐愣在原地。
还是图娜反应快些,强作镇定地干咳一声,
“走吧, 我们去那边看看, 找找去下一个地方的出路。”
说罢,她连推带搡地将颜浚拖走了。
两人走了,凌司辰却无甚变化, 只是将姜小满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瞬间, 姜小满想, 倒什么都不用问了。
若单纯是被打伤, 凌司辰经历得多了去了, 他绝不会这般模样。
如此,只有一个可能。
姜小满便也慢慢将手臂拢过去,回抱住男人的身躯,只能尽力抚慰他,
“岩玦是伴土脉而生,他能轮回的。你别太难过了……”
话音未了,却感觉到凌司辰的头动了一下。可他依旧沉默。
很久之后,久到姜小满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低哑而艰涩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凌北风。……是凌北风杀了他,挖走了他的心魄。”
凌司辰的声音低沉、压抑,仿佛每个字都从胸口撕扯出来一般,
“……小满,他轮回不了了。”
姜小满只觉脑中轰然炸响,整个人僵住,甚至忘记了呼吸。
凌北风,
竟然真的是凌北风。
原本只是心底隐隐的预感,谁想到居然成了事实。
“……”
半晌,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感受到凌司辰喉咙里一声低咽。
“全是我的错。”
他嗓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若不是因为我,若不是为了救我,他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他。”
“——不是的!”
姜小满赶紧摇头,语气急切而坚定: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可除了这一句,她竟再说不出其他的安慰话了。
她是真不会安慰人。
若是此刻身份对调,换作凌司辰安慰她,定有千百种办法令她重新展颜。
可到了她这儿,却连一句得体的话都说不出口。
想说“就算你不在,凌北风也迟早会找到岩玦下手”?这种话未免太过残忍。
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办好,只能反反复复地重复那一句毫无新意的:
“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
又过了很长的时间。
长到姜小满跪坐的腿都发麻了。
抱着她的人才长长出了口气,忽而,又低低笑了一声。
凌司辰终于松开双臂,姜小满随即脱开他的怀抱,安静地坐在他跟前,望着他。
白衣青年旧一言不发。淡色的薄唇抿开一道苍白的弧线,唇瓣干涩泛着细碎的裂纹,眼眶微红,眸底却沉沉压着令人窒息的阴郁,
似愤恨,也似疲惫。
姜小满怔住了。
她没想到,那双一向灿然生辉的眼睛,竟然也会黯淡到这种地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竭力扬了扬唇角,朝她露出一抹极轻极淡的笑容。
这样勉强又无声的笑容,落在姜小满眼中,只觉心头酸涩。
她不由得轻声道:“凌司辰,你别多想了,逝者已矣,至少你还好好活着。”
话才出口她就后悔了,心道自己怎如此不会说话呢?这不是又捅旧伤吗。
果然,这句话非但没起作用,反而让凌司辰的神色更沉郁了些。
凌司辰垂下眼睫,胸膛里牵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随即,他撑在地上的手开始用力,试图站起来。
姜小满急忙去扶,却被他轻巧避开。
凌司辰低哑着声音:“我自己来。”
凌乱发丝之间的墨瞳,眸底是一种难以动摇的固执。
他撑着墙壁,努力站起。
此前,意识在混沌的黑暗中浮沉,那时反复出现的,不仅仅是后颈被重击时的钝痛,也不只是灵火缚炙热入骨的烧灼,更是岩玦被凌北风枭首、挖去心魄的那一幕。
鲜血飞溅,清晰入目。
刺骨的绝望与悔恨,一直延伸到他心底最深处。
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至少能护住身边所有人,
可是面对凌北风,他竟还是如此无力。
竟和小时候一般无二。
所以,他到底成长在哪儿了?
凌司辰狠狠咬紧下唇,唇瓣沁出血丝也未觉察。
直至一道明亮的视线落入他的余光中,让他蓦地一震。
像是无尽黑暗里,有一束柔和而璀璨的光倾泻而入,一瞬驱散尽了青年心头裹覆的阴霾。
凌司辰转过头去。
姜小满就站在他旁侧,水盈盈的眸子扑闪着,眼底藏着满满的心疼与担忧,却又那般温柔而专注。
她轻声问他:“怎么样,感觉好些了吗?你饿不饿?我包里还有些水果,要不要吃一点?”
凌司辰望着她,目光渐渐柔软下来。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缓缓抬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少女额前的发丝,小心翼翼地落在她温热柔嫩的面颊上。
往日里,都是她肌肤微凉,他掌心炽热;
而这次却似乎反了过来,少女的面颊热热的,暖了他冰凉的指腹。
“小满,你知道吗?我昏睡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了。可唯独你的身影,虽模糊却又无比清晰,一直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轻微滚动,
“后来,我睁开眼,发现你安然无恙,那一刻,我便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姜小满听着心头一酸,忙攥紧那落在颊边的手,
“我不会有事的,凌司辰。我不会有事,我也不要你有事!”
二人四目相对,掌心温热传递,凌司辰终是轻轻地、很浅地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颜浚兴奋的声音:
“姐姐!我们找到出口了,你们快过来呀!”
姜小满连忙往那边应了一声:
“好,我们过来了!”
她悄悄侧眼望了一眼凌司辰,见他神色稍缓和了些,便拉住他的手,不由分说:
“走吧,我们也过去。”
走出誓言堂,连着穿过几道门,没想到里面竟还如此深邃,但循着颜浚的指示,两人也并肩朝前行去。
姜小满握着凌司辰的手,清晰地感受着从手心传来的灵息。
从一开始的躁动不安,逐渐趋于平静安稳,也从冰凉渐渐回温。
那是烈气重新活跃起来的讯号。
她看了他一眼,恰巧此时凌司辰也转头看她。
他平静道:“凌北风屠戮魔族,手段狠辣残忍。我没能保护岩玦,但至少——我绝不会再让你出事。”
“谁也不能伤害你,谁若敢动你,我要他死。”
姜小满心头一动。
倒不是惊于后半句的杀意,而是前半句“凌北风手段狠辣残忍”。
这话倘若搁在以前,她绝难想象会从凌司辰口中说出。
可如今想来,凌北风不过本性暴露而已。
凶兽总会露出獠牙,但装作无害之兽任其接近,才是最危险的。
如今凌司辰终于看清了他那长兄的真面目,倒是能让姜小满稍稍放心了。
霖光从前对岩玦,虽敬重有加,但还称不上情谊深厚。
倒是左山灵对归尘那种近乎愚忠的执念,才时常让她感到悲哀。
岩玦的死固然令人惋惜,但因此换来了凌司辰的清醒,也算是不幸中的一丝庆幸吧。
想到这里,姜小满轻轻拍了拍凌司辰的手背,扬起一抹俏皮又自信的笑:
“你放心好啦,我可是很强的,凌北风才打不过我呢。”
“而且啊,有我在,我也不会让他再伤害你的。你不要难过啦,我们还要一起闯出赤帝古城,回岳山去呢。”
“嗯,好。”凌司辰点点头,唇边的笑意清淡温柔。
前方不远的出口处,颜浚和图娜站在一盏灯灯下,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修士兴高采烈地跳着招手,
“姐姐,宗主,这边这边!”
凌司辰看到颜浚活泼如旧,心头松了口气。
目光再扫到默默站在一旁的图娜时,也没了此前的敌意。看姜小满无事且与她相处尚好,他也便将她从敌人之列暂时剔除了。
只是就在即将走近时,凌司辰忽然顿住了脚步。
姜小满察觉到后,也停下来转头看他,
“怎么了?”
凌司辰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微微低垂:
“有件事,不方便让他们知道,我想单独与你说。”
“嗯?”
“之前我便听说,凌北风杀了秋叶,夺去了她的心魄。这次与他对战时,他竟然用出了秋叶的术法。岩玦管它叫——‘秋风落叶’。”
“秋风落叶?”
姜小满神色大惊,“那确实是秋叶的技能!等等,活挖心脏,竟是为了以心魄吸取他人的技能?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我也不清楚。当时,岩玦似乎提到了‘十器阵’……”
凌司辰目露哀意,很快又竭力掩住,“而且我注意到,凌北风施展技能时,手臂上会显出一副碧绿的腕甲。他与岩玦交手之时,还提到了‘幻魔甲’三个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幻魔甲?”
姜小满困惑地眨了眨眼,摇摇头,“从来没有听说过。”
凌司辰轻叹了一声,
“我也没有。只是……他这般四处杀戮,夺取魔族心魄,究竟想做什么?”
他眉头蹙紧。
姜小满看了看他,抿了抿唇,轻轻拍拍他的手背:
“别多想了,我们总会弄清楚的。”
谜题终究没有头绪,再想也无益,姜小满说得没错。
颜浚还在前面催促,姜小满应着“来了来了”,已往前走了。
凌司辰也跟上去,目光追随那抹红色的背影。
白衣青年背脊挺直,一步一步往前走,似将所有纷杂的心绪都丢在了身后。
长道的灯影落下来,带出了一些更遥远、更明亮的影子。
——过去。
那时的少年也是白衣,却更轻盈些,更简单些,背影也更清透些。
马尾扎得高高的,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清晨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进他的眼睛里,亮得就像星星。
【
少年蹬着腿儿跑。
那年,他才年方十六。
他刚听人说兄长今日诛魔回来,特地赶早跑到海青峰蹲守。
兄长每回归来都不会待太久,但若有闲暇,总会在海青峰他自己那座方方正正、古朴干净的小院子里歇歇脚。
果不其然,凌北风就在那儿。
黑衣青年端正坐在廊下,低头用打磨石擦他的玄刀。
漆黑刀身映着日光,打磨石擦过,亮得骇人。
凌司辰脚下更快了几分,奔过去带起一阵风,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昂扬明快:
“兄长,此次可算顺利?”
凌北风头也未抬,语调平淡:
“情报有误,是玄级,不是地级。”
凌司辰一怔,随即又笑道:
“玄级魔也是魔啊,那也是战绩。杀上十头玄级,总能抵上一头地级吧?”
“不一样。”
凌北风继续低头擦刀,“杀地级魔,才能飞升。”
凌司辰被怼了,沉默一会儿,撇撇嘴,声音低了些:
“飞升啊……可蓬莱已经五百年没人飞升了吧?”
凌北风没再吭声,手中动作却依旧稳稳当当。
凌司辰没得到回应,又陪着笑:
“不过兄长是例外。若世间有一人能飞升,一定就是兄长了。”
凌北风忽然道:“杀够三只。”
凌司辰愣住:“什么?”
凌北风低低道:“杀够三只地级魔,他们就允我飞升。这是他给我的承诺。”
凌司辰疑惑:“他们?”
凌北风没再说下去。
凌司辰便也没多想,随意坐在凌北风身旁,舒展了一下手脚,
“反正兄长已经杀了两只地级魔了,只差一只,也算指日可待。”
他望着院中风景,忽而又叹了口气,
“可兄长若真飞升了,我岂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凌北风没答话,依旧专注擦刀。
凌司辰继续自言自语:
“那以后,就没人再指点我剑诀了。”
“无妨,至少在你学会七阶炼气之前,宗主都能指点你。”
“那哪能一样啊,”
凌司辰笑一声,“兄长,我前些日子刚赢了奉钦前辈,舅舅都夸我进步神速,说不定哪天我就超过他了。”
他说着微微仰起头,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骄傲:“到那时,就怕再没有像兄长这般强大的人可以教我了。”
这话出口,凌北风擦刀的手忽然顿住。
打磨石带起的强烈炼气,让刀身一颤。
凌司辰也跟着一顿。
许久。
凌北风才重新开始擦刀,这一次,是收尾的工序。
“凌司辰,”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最后一下擦得用力尤重,“没有人能永远成长,也没有人能永远强大。如若我不能飞升,有一天,你也会嫌我不够强,是吗?”
凌司辰一下噎住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兄长,我——”
凌北风已经归刀入鞘,起身走了。
黑衣青年向着冉冉升起之日,一步一步,未再回头,也未再去看身后那个少年。
是啊,没有人能永远成长,没有人能永远强大。
人的体质,天生便是限制。
如果不能持续不断地变强,强到超脱这身凡骨的限制,
那些聚焦在他周身的目光——弟弟的,父母的,所有人的,都终会消失吧。
到那时,狂影刀不再是神话。
不败的传奇,也终会被人打破。
失去了这些,他还是他吗?
他还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吗?
】
偶尔发愣,或是做一件过去常做的事时,一些往事的片段便会自主地冒出来。
那些片段始终模糊不清,似乎被遗忘了也无妨。
“北风,”
“北风——!!”
耳边一声接一声的呼唤,这才将男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凌北风转过头,目光凝定。
“找你老半天,炼化室找不见人,居然坐这儿擦刀?”
花袍男子无奈地撇了撇嘴,倒也习以为常了,只头一偏,“快来吧,云海神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