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四王之会(5)
“你怎会有神司之力?”
寂静中, 飓衍率先开口。
方才他只顾着夺回神元,此刻静下来,才注意到话中更关键之处。
姜小满望向他, 却是神色一松,
“不是你说的吗,我的路, 就算只剩我一个人孤苦前行,也会执着走下去?这些日子,我都在那条路上,找寻我所求之解法。”
她挥挥手, 示意千炀不用再架着他。
飓衍是个冷静理智的人,不会钻牛角尖, 也懂得审时度势。更重要的一点,她知道他的目的和她是一样的——守护瀚渊。
“那你找到了?”
“嗯。”
少女低头望着自己的掌心, 柔和的光辉自掌间纹路流转、再到指尖荡开,犹如迷雾中的一盏暖光, 刹那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姜小满微微含笑,望向中央被困缚的男人:
“凌司辰,我入了所谓‘神龙梦境’, 见到了你的娘亲, 还有子桑楚。也是在那里,我继承了她们守护的、天岛血脉传承的神司之力,同时得知了缙云神社的位置。那里所守的, 正是蓬莱苦寻而不得的——”
她顿了顿, “失落的另一半神权。”
众人无不愕然。
凌司辰金色的眼瞳也睁大, 一时亦失语。
飓衍垂下目光, 喃喃低语:“神权……你是说……”
“没错, 能化解神龙残缺气息,也是唯一能令其遗骸重归完整之物。”
姜小满接过他的话,“只要神龙遗骸重归完整,瀚渊的诅咒自然也会随之消弭。”
飓衍仍觉得不可思议,亦或是不敢信。
他以为天方夜谭的想法竟真的存着,且如此真切地摆在眼前。
千炀则在一旁挠挠脑袋,虽太听明白,但霖光说的总不会错。
“至于缙云神社所在的地方,就在——”
姜小满抬手往外一点,目光顺着白浦寺远眺出去,远方朦胧的一座山的影子,似在北海的尽头。
“天山。”
“天山?”
“嗯。子桑楚的能力是打开异界通道,创造出与此界平行却独立存在的一片空间。她以自身血肉为基,将神社封印在另一处异界之内,而出口正与她血肉铸就的天山融为一体。”
姜小满凝望着远方,风吹动她鬓边的发丝,日光映照入她棕色的眼瞳中,波光浮动,
“彼时子桑怜归属蓬莱,同为神司,她也察觉到了神社临近天劫封印,便误以为神社藏在瀚渊之中。因此才在千年前,于天山传音给我,引归尘与我出去与她相见,从而掌握关于瀚渊的一切情报。”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其实是子桑楚留下的最后一道防线。纵然天劫破损,只要天山还在,她的血肉未毁,缙云神社便永远不会重现于世。”
飓衍又问:“所以,你要破坏天山?”
姜小满点头:“能做到这件事的,唯有神司之力,也只有我能做到。”
“只要让神龙遗骸与神权重聚,就能遏止死地的扩张。瀚渊万年诅咒便可解除,往后世上再无蛹物,亦无悲苦与伤痛……”
她一字一句,坚定而笃然:
“这,就是我要走的路,我的答案。”
凌司辰却在旁冷冷一笑:“你的路?你就这样放过天岛了?”
“不是放过,而是我想先救瀚渊。”
姜小满目光明亮而坚决,“只要缙云神社打开,天岛就再无必要驱动兵器。何必再掀起无谓的战争,徒增无辜杀戮?”
“异想天开!你凭什么觉得,天岛会这样轻易放过你们?仙魔千载仇恨,就凭一个突然出现的神社便能化解?”
凌司辰厉声喝道,“对付天岛,就该用最强硬的手段!什么遗骸,什么神权,我不同意!”
“没问你同不同意。”
姜小满也冷下语气,不理他,而是转头望向飓衍:“你说呢,飓衍?”
“……”
铁面之下的男人不语,低垂的绿眸中波澜起伏。
凌司辰却无法忍受,猛地挣动起冰锁,
“我已经杀了云海,现在攻破南天门只差最后一步,这个节骨眼你跟我谈放弃?凭什么?飓衍,别听她的!”
他越挣越激烈,冰锁被扯动发出咯咯作响的声音。
姜小满只瞥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望着飓衍。
凌司辰铁板一块难以撼动,满目只有复仇;可飓衍不同,他在犹豫,在动摇,她绝不会错过。
“飓衍,告诉我俘虏的位置吧。”
她再近一步,“让我来结束这一切,再不用极端武力,也不必再牺牲任何无辜之人。”
凌司辰却狠狠瞪向飓衍,“你敢!”
飓衍只朝他投去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姜小满也看了凌司辰一眼,神色复杂。
那是令人压抑的沉默。
终于,铁面之下缓缓开口:
“在我移动的风息城里。如今停驻在太衡山东南六百里的荒岭,要进去,只能凭这道口令。”
说着,飓衍便拉过姜小满的手,伸出细长手指,在她掌心写下笔画。
姜小满默默感受,牢牢记在心底。
“太好了……”
她紧绷的神色散去,露出一丝笑容,随即转头吩咐,“霜儿,你现在即刻动身,把银狮尊者带回去,再带燕姐姐去飓衍说的地方,口令稍后我传音给你。”
“是。”
羽霜得令,过去将昏迷的老者扛在肩上,转身跃下露台,双翅一展,化作一道碧青之影从峰顶直掠而下,飞驰远去。
“飓衍!!!”
羽霜那边才刚离开,这边却骤然爆发出一声再也压抑不住的怒吼。
只听“咕嗤”一声闷响,凌司辰竟生生挣断了冰锁。
不,与其说是挣断,不如说他根本不顾被锁住的手腕和皮肉,径直从坚冰中强行抽手,鲜血混着模糊的皮肉流淌,他却仿若不觉疼痛,反手便抓住冰锁一端,黄土凝聚其上,“嗤嗤”爬满成一道石锤,扯起就狠砸过去:
“你这个叛徒!”
飓衍猝不及防,竟被这一击结结实实击中胸口,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狠狠撞飞到古寺的残墙之上,墙壁应声崩裂,尘土飞扬。
凌司辰却仍不罢休,还欲再追上一击。
姜小满立即翻手一转,冰锁化作流水再度攀爬而上。
然凌司辰这次早有准备,掌心光芒爆起,直接凝出一道光剑,旋转的剑气将水流全部挡在外头,另一手再凝一道光剑,干脆利落地斩碎另一侧束缚着他的冰链。
“霖光,小心!”
眼看凌司辰就要完全脱困,千炀手掌腾起烈焰,凝出焚鬼巨刀便要冲来保护。
“他不是要攻击我,去保护飓衍!”
姜小满果断下令。
凌司辰此刻狂乱的力量太过凶猛,浑身上下透着彻底失控的杀意,早已敌我不分。
他周围有数道光剑朝飓衍的方向暴射过去,幸而千炀及时赶去,吹出一道火网拦截,又以焚鬼斩断所有光剑。
混乱之中,姜小满闭上了双目,凝神聚气。
——管不了那么多了,只能用那一招。
再度睁眼一刹,少女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冰蓝。
下一刻。
凌司辰刚一挣身而起,却感觉手臂上的伤口剧烈绞痛。他低头一看,那本该流淌的鲜血竟如有生命一般凝聚,盘结翻滚,顷刻化作一道猩红的锁链。
血链攀上手腕,将他双臂狠狠反绑身后。他的血还在不住流淌,不断蔓延,竟与地上的冰锁层层交织,连掌中金色光剑也一并缠绕。
“啊啊啊啊啊啊——!”
凌司辰手臂狂舞,伴随着嘶吼,金色光剑爆出耀眼光芒,和血链疯狂冲击。一刹那,整座古寺轰然碎裂,残壁瓦砾四散崩飞,尘烟翻涌。
狂暴的力量引得乌云聚拢,天色昏暗,暴雨倾盆落下。
暴雨之中,唯有姜小满神色沉静依旧,手中印诀变幻不停,只有她眼底始终是毫无动摇的冰蓝。
待雨势渐歇,嘶吼声也停息,浓云散尽天光重现,才见一番短暂交锋竟将寺庙化作废墟,山顶滑裂成平道,而凌司辰则被鲜血凝成的荆棘锁链层层盘结,八条长粗血链宛如长钉一般深深扎进山体,将他再度锁住。
这次锁缚他的,是他自己的血——血中便带着磐元之力,无孔不入、强横霸道。
凌司辰浑身浴血,脸上血迹斑驳。唯有金色瞳孔剧烈颤抖,倒映出前方一道纤细而决绝的身影。
姜小满双手交叠,恰是“白地生水”的手势。
少女满头霜白的长发飞扬,因一次性操控了太多含着磐元之力的鲜血,大量烈气凝聚于额顶,竟生出一对鲜红长角。
那模样,英姿飒然,威武难挡。
今日,她亲手制裁所爱之人。
在她身后,千炀扶着飓衍缓慢起身。
飓衍一时疏忽被凌司辰重创,面具碎裂,满面伤痕,嘴角噙血,此刻却看得怔然,低低道出两个字:
“霖光……”
除了稍矮些,完全便是曾经东渊君主的模样。
直到局势稍稳,姜小满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刚才那一击耗去了她太多心力,她竭力让呼吸平下来。
反倒是凌司辰,整个人垂在阴影里,被血色锁链缠得动弹不得,肩膀止不住颤。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你为了这个混蛋如此对我,为了那些该死的人,你就……你就一定要跟我对着干吗……”
再到最后那声嘶喊:
“回答我,小满!”
“凌司辰,你够了!”
姜小满也不再让着他,“一年不见,你连基本的道理都不讲了吗?你遭了横祸,我心疼,可你就因此要把灾祸丢给无辜的人吗?”
“谁无辜,谁不无辜!”
凌司辰喘着气反驳,“天岛的每一个人,还有支持天岛的人,难道比那些死去的人更无辜吗?”
他的声音在喉间打颤,渐渐变得低哑,
“……我就是要让他们体会我的痛,这是他们应得的。”
他的胸膛不住起伏。
姜小满目光却逐渐沉静,变得平静如水,平静之中亦满是悲楚。
“可我不想仇恨和痛苦再继续传下去,无穷无尽,”
她轻声说着,“凌司辰,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我不喜欢。”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胜过千言万语的责难。
她那双冰蓝的眼眸里,除了心疼、悲伤,还有无法掩藏的、深深的疲惫。
那一句话,凌司辰所有狂怒像被抽空似的。
他僵在那里许久,最后竟缓缓低下头,肩膀抖了抖,像是自嘲一般地笑了几声。
那笑声含混破碎,笑到最后听不清楚是笑还是哭,像笑又更像是哭。
“我知道了……霖光。”
“你活了五千年,你大义、你目光长远,你看尽了生与死——你想拯救所有人。”
姜小满也怔住了。
似乎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虽然飓衍、千炀一直这般称呼她,可这是凌司辰第一次……
第一次叫她“霖光”。
那个……
那个对他而言更陌生的名字,那个她原以为至少在他眼中并不属于她的名字。
姜小满眼底的光微微一晃。
凌司辰却压着喉咙,仍低低地、沙哑地继续:
“可我呢?我只活了这么短的时间。”
“我没有你那么伟大,也没有你看得远。我只看得见眼前,只希望你能理解我,能站在我这边。可是到最后,这也成了奢望……你成了那个拼尽全力阻止我的人。”
他吸了吸鼻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也好想和你一起往前走啊,可是……”
当男人再度抬头时,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竟有两行血泪缓缓流下。
汩汩的鲜红从眼角淌至脸侧,刺目而触心。
“这仇恨,我、放、不、下。”
最后四个字,嘶哑得完全变了声调,渗着深入骨髓的痛楚。
下一瞬间,凌司辰浑身金芒大作,他猛然仰头暴喝:
“刺鸮!!!”
伴随“呲啦”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姜小满眼前顿时血光飞溅。
凌司辰竟亲手将自己的躯体撕裂开来。
双手被血链死死困缚,他索性连同双臂也一并舍弃,手臂崩裂处森然白骨裸露,却在滋滋作响中迅速再生出新的血肉。明明已支离破碎,却又仿佛有永不磨灭的生机。
漫天血肉飞散之间,他宛如传说中索命的恶鬼,狰狞、凄厉。
血雾中,等候已久的漆黑巨鸟急速掠下,卷起他残破的躯体,振翅高飞,眨眼间消失于天际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