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神司的选择(4)
“噗呲。”
是刀刃刺破血肉的声音。
血, 鲜红的血。
浮生镜中,这一幕清晰地映照在围观三位仙祖眼底——
惊愕的雉羽,愤怒的天元, 以及一旁,面容始终波澜不惊的长明。
雉羽一瞬站起了身。
“这不是兵器该做的行动……发生了什么!?”
而更近的地方,异界神山之上, 伴随着红衣少女骤然睁大的蓝色眼瞳,所有声音似乎都远去了。
世间只剩空白的寂静。
【你为什么,要过来?】
【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挣脱束缚……】
【为什么, 这个时候,你要在我身边……】
其实那个时候, 姜小满已经恢复了大半力量,只要再给她一息功夫, 她就能起身抵挡。
她甚至已经算好了凌北风的动作与时机,掌心术光隐隐亮起, 只等他靠近,便能全力一击。
但是……
这些,都无所谓了。
“霜儿!!!”
嘶声竭力的喊叫, 撕裂了死寂。
与此同时反应过来的, 还有那个手执长刀、将青衣女子胸膛刺穿的银甲男人。
他纯黑的眼眸剧烈颤动,混乱的情绪使那片漆黑消退散去,眼底重新恢复清明, 男人眼角甚至滑落一行他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泪水。
“不……不, 不可能, 我做了什么……”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 手在抖, 刀也在抖,连带着伤口也跟着颤动,羽霜痛得闷哼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羽霜……”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她。
姜小满眼底压抑到极致的力量轰然爆发,乌黑的头发顷刻染作纯白,额头上长出火红的尖角,双瞳湛蓝,目眦欲裂:
“给我滚——!!!”
伴随一声怒吼,手中冰柱瞬间暴起,重重撞上凌北风的脸,将他毫不留情地掀飞出去,撞碎数层障壁,冰柱挤压着他的脸,直至他整个人飞出视野,消失无踪。
你不配叫她的名字!
你不配碰她!
姜小满急忙抱起羽霜,指尖术光乍起,竭力催动全身力量乃至神司之力,去止住伤口不断涌出的血。
可是怎么也止不住。
那股诡异又强横的力量不断撕扯着伤口,血液就从指缝里一滴一滴流出来,根本压不下去。
她急得眼圈都红了:“霜儿,你撑住啊……”
“君上……”
羽霜吐出一口血,声音细若游丝,“您没事……太好了……”
她轻轻笑着,苍白的唇角微微扬起:
“羽霜不喜欢看您伤心。”
“你别说话!”
姜小满慌乱地阻止,“你不要说,我也不听,你要跟我说的话,以后再告诉我。”
她低下头去,用力咬紧下唇,咬得都发皱了,脸憋得通红,拼尽了一切力气。
可这时候,周围除了羽霜虚弱的喘息之外,
竟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嗒、嗒。
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传来,越来越近,近在耳边。
“眼看着至亲之人死在面前,很痛吧?”
凌北风方才被击飞出去,长刀脱手落地,连带着他握着的那颗神识眼珠也一并飞了出去,滚落到远处,静静停下。
一只漆黑如墨的手缓缓探出,将地上的珠子拾起。
黑角霖光将那颗血红色的眼珠举起,冰蓝的瞳孔交叠着幽幽红光。
她目光流转,轻声开口:
“其实往昔,本尊也如你这般。想凭一己之力,去扭转那令人失望的世界。”
“命运不公,那便去改变命运。万生痛苦,那便斩断让他们痛苦的根源。”
她冷哼一声,仰起头,像是感叹,又像是自说自话,
“甚至在这条道路上,杀死了至亲,背叛了亲族,就算深爱之人死在眼前也面不改色。”
姜小满原本根本没抬头,也懒得搭理她,
但听到这一句,她却突然怔了一下,不自觉地抬起目光。
她……在说什么?
如“我”这般?
虽然用着“霖光”的自称,可她讲的故事姜小满并不熟悉。
这个故事,好像属于另一个人。
黑角霖光却是斜瞥她一眼,将珠子捏在指间把玩,漫不经心却饶有兴致,
“然而,直到旧神被推翻,新的仙道、神明诞生,本尊才发现——”
“世界并未如理想一般改变。”
“事实上,自仙道诞生以来的一万年,人族社会便停滞了一万年。”
“遥想远古战乱频仍的年代,人族为生存挣扎,会如焚冲君凌朔一般,凭自身智慧发明创造,去改变、操纵,乃至凌驾于古神的福泽之上。”
姜小满皱紧眉头:“你在说什么?”
她满心疑惑,但更多的是怒意、恨意与戒备。
黑角霖光却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
“但自从五仙祖带来了仙代盛世,人间虽然免于灾害、苦难和战乱,但凡人却活得如茧中蛹,水中月,梦中客。凡人向往修者,修者追逐永生,而唯一能制衡这安逸繁盛的,竟是象征古神意志的魔族——这又何尝不是,那位古神对世间的嘲弄?”
“新的神明以守护之名摆渡凡人,旧的神明则高悬天地,不理万生。孰对孰错?”
姜小满一言不发,甚至满目莫名其妙。
然而黑角霖光在短暂的停顿后,声音忽地沉下去,一字一句冰冷开口:
“到最后……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
“人族无需知晓有更高层次的超凡存在,亦不需要看见永生与无尽的诱惑。”
“不需要新的神,不需要旧的神,不需要任何神。”
她目光冰冷刺骨,
“人族——只需要人族自己。”
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她掌心漆黑的术光迸射,将手中珠子猛地紧握。庞然浩大的力量聚焦于她掌心一点,术光如雷霆炸裂开来。
啪嚓——!
坚硬无比的珠子发出尖锐的碎裂声,巨大的能量爆发而出,空气剧烈震颤,瀚渊天地在这一瞬间被映照得一片惨白。
姜小满睁大了双眼,一时无法置信,
“等等,你在做什么!?住手……”
——
“住手!!!”
同样的两个字,却自不同空间传出。
在遥远的天界,正凝望着浮生镜里一切的雉羽仙子猛地站起,手死死扒住镜沿,失态地瞪大了眼睛,尖声喊道:
“让她住手,快让她住手!”
“按照本殿设下的命令,兵器应当取回神识就该停手,为什么还能自主行动?是谁允许她这么做的!!”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浮生镜便在术光冲击下轰然碎裂,画面破碎,整个天界的观测陷入一片漆黑。
天元也在一旁震惊地起身,喃喃道:“怎么会……”
毁灭瀚渊,本该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谁也没料到,它却在此时成了事实。
然而,尚未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庭外突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唰、唰、唰——
数不清的甲胄士兵冲入殿中,将此地团团围困。
最前方一人赤色铠甲如烈焰灼目,面容冷鸷、毫无表情,正是金翎神女。她踏步而入,抬手一挥,周围天兵齐刷刷拔刀,将锋芒一致对准了庭中的二人。
天元满脸震惊,厉声喝问:“谁让你们进来的?规矩呢!”
“是孤。”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是长明的声音。
但这声音却来自相反的方向。
两人蓦然回头,方才才察觉,原本身边座位上空空如也。
长明竟不知何时已退到远处的阴影中去了。
天元的武器银龙神枪立在廊壁,他飞身去取,却被赤红的鞭剑呼啸袭至,一瞬便斩在他手腕上,划出一道狭长伤口,鲜血飞溅。
雉羽惊声喊道:“小心!”
天元被逼退,雉羽立刻扑过去将他护在身后,冷眼怒视对方:“金翎,你怎敢造次!”
金翎神女却仿佛未闻,只静静望向另一边的长明。
长明抬手示意了一下,她才安静站定。
天元心中混乱又震惊:“长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雉羽跟着问:“难道兵器的失控与你有关?是你让兵器摧毁神权的!?”
神祖却平静道:
“这难道不是我们期望的吗?”
“天界、人界,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能完全毁灭魔渊的那一天。”
雉羽咬紧牙齿,声音压得更低、更狠:
“你明知道这只是个幌子!”
“魔渊到底是什么,从何而来,你还不清楚吗?我们要的仅仅是它的毁灭吗?”
长明沉默不语。
雉羽盯着他,遭遇背叛的怒火在眼底燃烧:
“筹谋万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你却偏要在此刻功亏一篑?”
长明却依旧平静:
“是你们,筹谋万年。”
“这并不是孤想要的未来。”
这一句,让雉羽怔愣住,一时竟无言以对。
她亦在惊讶:难道说,这不是一时兴起?
在长明的眼中,她看到的是平静到如死潭的幽深,是早便决定了未来的深邃与平和。
“你……”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原来……你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刻吗?”
长明淡然道:“‘一直’倒说不上。孤只是,厌倦了神明。”
彼此间陷入长久的对视。
终于,长明缓缓一招手。
四周的卫兵们齐齐拉开长弓,箭尖锋芒毕露,齐齐对准了中间相互环抱的昔日夫妻二人。
天元徒手结盾将雉羽护在怀中。
但这种时候,反而是雉羽更加冷静,她忽地想到了什么,抬眼紧盯着长明:
“可是,兵器怎么可能听你的?我注入了所有术法,她理应只会按我的指令行动,又怎么可能听从第三人的命令?”
长明倒并不吝于解释:
“你的术法前提,是抽去灵魂后操控空壳傀儡。可她并非听从指令的空壳……她的行动,皆是出于她自身的意志。”
“自身的意志?”
雉羽浑身一震,“难道说——”
黑角霖光轻轻一蹬地,竟凭借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凌空而起。
那是超脱四象的五行之力,让她在无风无光的瀚渊高空,能凭空腾云驾风。
她径直升至高空之上,来到雷云尽散的巨大裂缝之下,居高临下,俯瞰着整片瀚渊大地。
她伸出手,松开抓握的拳头,掌心一推。
碎裂成数块的血色珠子飞离指尖,在她眼前安静漂浮。
那是不灭的神识,
那是顽强的力量,
那是维系着整个瀚渊天地命运的纽带。
“一万年。”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悠然与神山之巅的姜小满遥遥对视,
“本尊终于等到这个时刻。这不是本尊一人的变革,这是整个人族的变革。是为了见证,再没有所谓神明的世界。”
姜小满早便觉察出话里的不对劲,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令她剧烈颤动。
她抱紧怀中的羽霜,却是抬头望向高空,
“难道说,你——”
——
天界之上。
长明闭上眼,片刻后缓缓睁开,
“没错。”
“所谓‘兵器’,在你的术法下得到了第四法相与东魔君霖光的力量。然而,实则她一直都是——”
瀚渊高空。
黑角霖光唇角微微一扬,
“没错,本尊……不,我一直都是——”
蓬莱天界最伟大的神祖,
瀚渊天空之上那孤高的黑角之王。
此刻,不约而同唇齿阖动,道出了同一个名字:
“子、桑、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