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神司的选择(6)
支撑破碎山体的冰层在摇晃, 连带着上方术力结出的冰盾也开始碎裂。
破碎的光影之中,依稀可见远处,冰晶凝成翅膀的红衣少女, 正与浑身笼罩着黑色烟雾的黑甲魔君激烈交战。
二人皆是白发飞扬,一方头顶生着红角,一方则生着黑角, 远看去形态何其相似。只见冰晶不断破碎爆裂,冰霜巨龙与漫天飞雪纠缠着蒸汽与雾气,术力交错碰撞,炸得整个天空都在震颤。
“君上……”
躺在山上的青衣女子目光闪烁, 声音微弱。
比起身上的剧痛、渐渐流逝的生命,她更难掩的, 是满目的担忧。
而此时此刻,整座神山都已濒临崩毁。
好在山体完全皴裂的最后一刻, 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来,将她抱离原处, 落到了一片稍微稳固些的地面上。
血仍不停淌,染红了衣衫,更染红了抱着她的人的身躯。
抱着她的男子同样伤痕累累, 原本显赫尊贵的银白铠甲覆满泥土与血污, 满目狼藉。
凌北风从未如此慌乱与无措过。
他冰冷的面容向来高傲、镇定而克制,可此刻却再无法维持。
他瞳孔剧烈地颤抖,像个迷路的孩童般惊惶失措, 只是不停颤着声音, 一遍又一遍地低语:
“对不起, 对不起……这不是我想要的……”
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他最想保护的人, 却被他的长刀亲手刺伤。
命运向来如此恶意,又可笑。
该怎么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偏偏,他无法逆转白猿造成的伤害,白猿也拒绝治疗除他自身之外的任何人。
羽霜却在这时虚弱地睁开了眼睛,那漂亮的睫毛颤动,她的呼吸微弱如游丝,唇瓣轻轻阖动着:
“羽霜……从未责怪过尊殿……”
她竟勉力笑了一下。
方才,她强撑着骗过了姜小满,让她以为自己在好转,实则伤势却是越来越严重。
如今神山被毁,她能感受到古老的庇佑在消散,或许,她再无可能轮回重生,去开始下一世了。
所以此刻,她用尽最后所有力气,趁着意识尚有片刻的清明,将那些曾深埋在心底、未说出口的话,那些原以为永远也不会说出口的话,都认真地、仔细地说给眼前的人听。
她想让他知道。
“尊殿对我的偏爱,来得意外,措手不及……可我却不懂。”
“我的世界里,只有东渊,只有君上,所以始终不明白尊殿的情感,不明白天外之人为何会如此突然、深重又炽烈地,去爱一个萍水相逢又欺骗过自己的人。”
凌北风睁大了眼睛。
他想说什么,却被羽霜缓缓抬起的手制止。
她固执地继续往下说着:
“我很自私,一直在利用,一直在攫取,却始终无法给予回应。”
“也曾因此,一度感到自责、迷茫与悲伤……”
“啊……”凌北风怔怔地看着她,眼瞳不住发颤。
听她唤着那个久远而温柔的称呼,他仿佛瞬间被拉回了那个遥远的夜晚,回到了荒漠里那个漫天萤火虫的夜晚。
女子的手轻轻地抚上了他的面颊。
指尖柔软而冰凉,像霜雪,冷到刺骨,却让他无比贪恋与痴迷。
那一夜如是,此刻亦如是。
他凝望着她,这辈子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男人,此刻眼角竟泛起湿润的酸涩。
模糊的视线中,她噙着血,却依旧温柔恬静地对他微笑,
“尊殿曾说,我是你追寻力量之路上的意外……”
“可尊殿又何尝不是呢?在追随君上的道路上,你亦是我从未料想的岔路,奇妙得不可思议……纵然无法理解,可唯有与你相处的那些日子,我从未后悔过。”
“若是有第二次生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好想,好想做一个完整的天外人,好好去体会一次……尊殿的爱。”
凌北风认认真真地听着,却怎么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只能握住她贴在自己面颊上的手,感受着霜冻一般的冰凉。他只能拼命地咬着嘴唇,咬得发青,好像只有这样才能抑制心中翻涌的痛。
羽霜的声音越来越弱,生命已是难以逆转地流逝着。
到最后,她定定看着他,
那份温柔缓缓褪去,只剩下决绝与恳求。
“只是,到最后这个时候……”
“羽霜还是想要自私一次,最后一次,贪婪地……利用尊殿的爱。”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可以吗?”
“最后,拜托你一件事。”
姜小满与黑角霖光在半空剧烈交战。
漫天冰晶汇聚成的蓝色冰龙,在空中不断与黑色冰龙碰撞交缠,冰雪与黑雾席卷交织成巨大的漩涡,两人的手指都维持着法印,力量僵持不下。
直到黑角霖光唇角一勾:“你居然恢复了曾经的力量啊,倒真是不可思议……明明只是五行凡躯,却还能与雉羽强化过的躯体抗衡到这般地步。”
姜小满眼底冰寒:“少废话。”
黑角霖光淡淡一笑:“但你又能如何?那一半神权已被我摧毁,神龙遗骸的消亡亦无法逆转。还不明白吗?你我此刻单打独斗的胜负,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一扬手,干脆撤去了黑色冰龙。
姜小满一凛,看着对方轻轻一跃,便避开了自己冰龙的冲击。
蓝色冰龙径直撞击向远方的一根黑色光柱,那光柱轰然破碎,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远方更多、更密集的光柱陆续升起,根本无法阻止。
这便是子桑怜自见到霖光那一刻起便筹划千年的术法,她耗费心机、摸清瀚渊命脉,只为摧毁这方天地而生的禁忌之术——
【盘古天陨】。
漆黑的光柱肆虐地撕裂瀚渊大地,死地失控,黑色咒气疯狂蔓延,吞噬一切活物。
再没有任何活着的人。
再没有一寸完整的土地。
东渊、南渊、西渊、北渊,四渊王宫尽数瓦解,曾经辉煌的世界灰飞烟灭,只剩密集的蛹物如洪流,径自灌向高空那道裂隙。
黑角霖光笑着:“当你的心魄被死地完全包围的那一刻,纵然是不灭的东渊君,也只能无助地结丹吧?”
丢下这一句,她抬步,魔踪步一闪,暗红残影刹那消失不见。
姜小满浑身绷紧。
蛹物洪流铺天盖地涌来,她赶忙抬手结出冰蓝色的冰盾,挡在身前。
但蛹物浪潮来势太猛,冰盾很快浮现出裂纹。
姜小满死死盯着那些裂纹,眼眶渐渐发红,双手不自觉地颤抖。
就在这时,一道白色身影破开黑雾,长刀一闪便划开蛹物洪流。随即,那人反手一道术光直接朝她打来。
姜小满顿时一凛,下意识抬臂交叉挡在胸前,却被那道光推得退了数步。
她再抬头时,眼前出现的竟是一道金色的术法印纹,虽然似乎只有一半的轮廓。
方才那一道术光……竟然是在结阵?
姜小满透过光幕望过去,看清前方替她扛下蛹物洪流的人,瞳孔骤缩:
“凌北风?!你竟然还没死!”
惊愕刹那化作满腔的怒意,她掌心术光就要再起。
凌北风却根本不回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微微侧着脸,垂下眼眸,声音冷得彻骨:
“羽霜死了。”
姜小满整个人僵住,呼吸仿佛停止了一瞬。
“你说……什么!?”
她急急低头朝下方望去,但蛹物浪潮早就将神山完全淹没了。
是她方才太专注于天空中的战斗,以至于连地面上的崩毁都未察觉?
“羽霜……羽霜!”
姜小满声音发颤,一时间脑中一片空白,被无边的恐惧侵袭。不管不顾地往下冲去,却猝不及防被一道火舌从旁蹿出,连带着冰霜翅膀将她牢牢捆住。
“她死了。”
凌北风掌中攥着火光,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但她最后的愿望,是让我把你救出去。”
他看着姜小满,看着情绪在那张脸上土崩瓦解,甚至没有去反抗炎火缚。
“倘若你也死在这里,魔渊就死绝了,她也再无轮回的希望。”
“所以,就算我恨你恨得想你马上去死——”
他攥紧手指,每个字都从牙关里挤出来:
“你也得给我活下去。”
言毕,他手上印术飞快,完善着之前结出的一半印纹。那是战神才被授予,能跨越异界空间的传送阵,启动能量很高,便是他也要竭尽全力。
姜小满却还呆在原地,还没从“她死了”三个字里走出来,只能看着眼前的术光越发明亮。
就在这一瞬,蛹物浪潮再度冲来,击碎了最后一道冰盾,黑潮狂卷而至。
凌北风却已完成了最后的术法。
他猛然将双掌一合。
术光将姜小满整个吞没。
光芒消失的一刻,人也随之传送消失。
蛹物滚滚扑过去,将白发银甲的新生战神淹没。
然而,这副受到另一半神权灌注的躯体并未受损,蛹物最终被强大的白色力量劈开,黑色残渣如软泥般缠绕在他周身。
天上,那黑角魔君此刻缓缓浮现。
她居高临下,眼神冷漠睥睨:
“多管闲事的‘白猿’,你不过是凌朔剥去的‘礼’之力,却如此不听话。”
凌北风未作回应,手中长刀一挥,震落周身蛹物残渣。
他于半空弓步,披风长摆,刀锋冷锐横指前方,浑身白猿之力凛然迸发。
“你是子桑怜还是兵器,我从不关心。你们要毁灭魔渊还是夺取神权,彼此恩怨内斗我也毫无兴趣。”
他抬起头,目光亦如刀般锋利:“但你害死了我爱的女人,我要你陪葬。”
黑角霖光冷笑一声,眼中却是毫不掩饰的轻蔑。
下一刻,凌北风全身绷紧,脚下一踏,便如拉满的弓弦般直扑而去。
耀眼的光波在瀚渊即将毁灭的天空炸裂开来,震响彻耳。
外界。
原本矗立于海面的天山塌陷出一个巨大黑洞,滚滚魔瘴源源不断喷涌而出,吞没了整片天空。
混沌压顶,天色阴沉,难辨昼夜。
就在这片无边的黑暗中,却似乎浮现一点微弱的光亮。
岸边搜寻的二人立刻有所察觉,飞速跃上树梢,朝光亮的来源循去。
空气忽然变得灼热。
一道金色术纹凭空浮现,不断扩张,逼得空间扭曲开裂。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一道红色人影从裂口之中跌滚出来,摔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传送阵难以承载如此磅礴的心魄之力,登时火光四溅,如雨点般迸裂开来,映照着漫天翻滚的黑色魔瘴,格外刺目。
白苓惊呼一声,指着:“君上,那边!”
飓衍绿瞳一凝:“霖光!”
苍影如风,从树梢掠下,直奔那处光照而去。
白苓紧随其后。
抵达后,铁面男人俯身探了探少女鼻息,微微松了口气:
“她还活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满身泥污的姜小满托抱而起,稳稳地护在臂弯里。
“天地大乱,瀚渊也好,天外也罢,覆巢之下,我们已无家可归了。”
飓衍仰头望向暗沉的高空,目色凝重。
但垂下目光,望向怀中之人时,声音又轻缓下来:
“但只要她还活着,希望便不灭。我们先带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