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终末决战(1)
到了稍晚些, 姜小满叫上凌司辰、文梦语、莫廉还有裘万里这些“仙门通”,一起钻研雉羽留下的半截“魂索”。
乍看之下除了光芒璀璨并无门路,直到将其置于术阵之上, 气力贯通之后,其上密密麻麻的符文才终于显现。
这些符文自然难不倒在场这么多本行走的辞典。
不消多时,他们竟真的解读出了符文的用法。
诅咒之潮袭来的前几日, 莫廉召集所有人聚在主殿。
高台之上除了他,还有姜小满和文梦语。
红衣姑娘率先开口,复述这段时日的成果:
“昔日姬若羽以十七魂索阵困住神龙,如果我们能依魂索复原符文、模仿此术, 或许便能短暂困住诅咒之潮。毕竟诅咒,也算是神龙遗骸留下的气息。”
莫廉点着头, 偏头望向文梦语,“测验时间便定在后日, 第九波黑潮来袭之刻。文姑娘,怎么样?”
短发姑娘手中拿着那截魂索转来转去端详, 皱着眉头故作沉凝,
“没问题。且给我一日时间,我就能将完整的符文全部扩写出来。”
底下顿时一阵惊叹, 文梦瑶远远看着, 忍不住露出了一抹微笑。
此刻,莫廉再上前一步,声音高昂而澎湃:
“若此法奏效, 那就在长明老儿反应过来之前, 我们必须迅速集结所有战力, 为东魔君打开攻向蓬莱仙岛的通路!这或许就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争取极限反攻, 赢得生存的未来!”
“诸位,不为仙道,不为苍生,只为我们自己,奋战吧——!”
一席话掷地有声,殿中上百人顿时群情激昂,附和与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八次对诅咒之潮的迎击,有太多人病情加重,经历着剥皮抽筋般的剧痛;也有人如宣言中所言,痛苦地死去,化作一滩血水,连坟冢都不能留下。
可是活着的人,只能继续战斗。
战斗,战斗,绝望时刻的最后反击。所有人都在盼望这一刻,那股斗志属于修者,更属于每一个渴望活下去的——“人”。
然而就在此刻,底下却有一人,招手示意了一下。
姜小满目光微凝。
是凌司辰,
显然是对着她的。
她与莫廉对视一眼,随即便退了出去,跟着凌司辰来到一处僻静角落。
“怎么了?”
“小满,有件事我想和你说……”
“嗯?”
姜小满疑惑地眨着眼睛,还没从方才的气氛中脱离。
凌司辰深吸了一口气,才缓缓说道:
“如果这次成功,我想先离开一段时间。”
姜小满愣了一愣,眼底掠过一丝不解,也掩不住片刻的失落,
“为什么?”
凌司辰抬起眼眸,神色却是无比凝重。
他一字一句,说出接下来的话——
【
其实要说起源,那便约莫是四个月前,
也就是第三次诅咒之潮即将袭来的那段日子。
半夜时分,凌司辰才刚睡下不久,便被隔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伴随着阵阵男孩压抑不住的呜咽:
“二哥,二哥……我好难受啊……”
凌司辰瞬间清醒,翻身便下床拉开房门,就见门外站着十一岁的凌北照。
稚童脸上满是难受之色,像是刚刚哭过。
“怎么回事?”
凌司辰心头一惊,蹲下身子,抓住凌北照的肩膀仔细查看,“哪里不舒服?”
“眼睛,眼睛这里,好疼……”
凌北照不停挠着眼角,抓出大片的红痕,其中甚至浮现出淡淡的红斑。
凌司辰顿时眉头紧锁。
这诅咒之潮引发的病症乃是与修士修炼聚气的年岁相关,北照才刚刚凝出一点灵力,按理说本不该有这样的反应才是。
而他自己则因为体质特殊,完全不受诅咒影响,故而他也不知道长红斑是什么感受。
“别揉了。”凌司辰抓住凌北照乱揉的小手,盯着那块通红的眼角,却努力让语气保持平静,“没事,有二哥在,二哥带你想办法。”
他牵起稚童的小手,从房门走出去,夜风带着微凉的气息直扑脸面。
他们朝着客院西边走去。
那边是魔族的营地。原本是姜家用来驯灵兽的空地,如今被莫廉用一道门坊单独划出。
虽说眼下仙魔暂且合作,但为安全起见,修士被安排住在客院,瀚渊人则居住于空地的营帐中。
凌司辰为了照顾凌北照,也住在客院。虽说玄阳宗、玉清门的人都不待见他,没少给他脸色,但终究忌惮于他的实力,没敢真的撕破脸。
至于瀚渊人的营地,他与西、南二渊主皆有仇怨,就更没去过了。
此刻,凌司辰牵着凌北照在营地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迈步跨过了那道门坊。
南渊君的营帐前,白苓守在门边打着盹,察觉动静便睁开了眼,一看来人面上顿时浮起不善之色。
“哟,北尊主?您还有脸来这边呢?”
凌司辰没理她,直道:“我要见飓衍。”
凌北照有些害怕,躲在凌司辰腿后,只露出半张脸偷偷往外看。
白苓啐了一口,言语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倒真是方便得很,前脚伤了盟友,后脚换个阵营又成好人了?君上当初好心救你、收留你,结果被你伤成那副模样,你如今倒还能大摇大摆跑来。若非看在东尊主的面子上——”
“白苓。”
淡然的声音自帐内传出,喝止了白苓。
帐帘掀开,飓衍戴着面具,披着一件深色的衾衣缓步而出。
他目光平静地看了凌司辰一眼:“何事?”
凌司辰欲言又止,低垂下眼眸,示意身边的孩童。
“是我的三弟。他大约受了上次诅咒泄入的波及,眼角出现了红斑。”
凌北照两只小手一齐把凌司辰的大手拉得紧紧的,满眼都是恐惧地盯着飓衍看。
飓衍睥睨地向下一扫,绿瞳幽幽几分淡漠,
“那你想我做什么?”
“你的术法——飞风走叶,可以震散聚起的灵气。他聚气不久,你稍稍施力便能震散。至于烈气,你收一点力,我能帮他化掉。”
“那他不就做不成修士了?”飓衍打量着怯怯的凌北照,“找其他人不行么,文家不是会炼制暂缓病症的丹药?”
“大多数修士聚气多年,早与五脏六腑融为一体,强行震散无异于同归于尽,所以才只能靠丹药调理。”
凌司辰一字一句,言辞恳切,“但北照才修聚气,贸然吃丹药才会加重与肺腑的融合。我想请你帮忙试一试……就算他日后无法再修行,做个凡人也总好过受诅咒折磨。”
见飓衍迟迟未语,凌司辰面色挣扎了片刻,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
“……那日违反盟约伤了你,对不起。”
好不容易挤出的三个字,却让白苓更加发怒:“一句对不起就完事了?”
还想继续输出,却被飓衍抬手止住。
“我试试吧。”他平静说。
“君上!”白苓明显不开心。
凌司辰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谢谢,我又欠你一个人情。”
说着向前推了推凌北照,“别怕,大哥哥不是坏人。”
“你何止欠我一个人情。”飓衍冷冷瞥他一眼。却仍伸出手,将小小的人族孩童接了过去,“但无妨,我帮你,只是看在霖光和归尘的份上。”
凌司辰点点头:“我知道。”
曾经,他最讨厌欠下人情。
可对这位南渊君,他却亏欠了太多。
过去他不在意,是因为眼中本无未来。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想跟姜小满走下去。仙门那边他已然树敌无数,总不能在瀚渊这里也再添仇怨。
总得找个机会,把这些旧情都还清才行。
——
要彻底消除修士凝聚的灵气并非易事,凌北照前后去了南魔君那里多次,到后来竟与飓衍熟悉了不少,白日遇见也会主动招呼。
但他也发现,二哥与这位魔君却还是如有隔阂一般,见面不说话,当看不见对方,关系似乎并未因南魔君出手帮他而有所缓和。
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九波诅咒潮来临前的一周。
天未亮时,凌司辰再度拜访营帐。
“这次又是什么事,你弟弟应该已经无碍了。”飓衍目光冰冷。
凌司辰只道:“我来还人情,带你见一个人。”
“什么人?”
“你一直在找的,杀害风鹰的仇人。”
飓衍初听时,以为凌司辰在开玩笑,直到看出他很认真,才觉察事情不简单。
“杀害风鹰的不是凌北风?”
“是他,但不止是他。”凌司辰道。抬步踏入丛林之中,脚下枯枝发出断裂声响,“小满原先与我提过一次,我并未当真,直到我亲自逼问刺鸮,才从他那里得知了事情始末。”
飓衍跟在后方,皱紧眉头。
此事,姜小满并未跟他提过。
“当年,蓬莱以钻研丹魄之力为由,向归尘索要一个受神山脉力庇护的魔族,用于试验化丹。现在想来,那时长明或许已经开始谋划摧毁神山与瀚渊了。”
“不过那时候归尘并不知道。他所能掌控的无非山灵、四鸾以及他自己,最终,他选中了风鹰。他派刺鸮等人偷袭、围攻风鹰,将他逼入蓬莱布下的诅咒阵法之中。奄奄一息的风鹰抵不过摧残而化丹,又被凌北风杀死在极北雪地里。”
“他们借了凌北风之手,便掩盖了真正的阴谋与真相。”
飓衍始终沉默地听着,唯独目光愈发冰寒,绿瞳中的杀意几乎溢出眼眶。
直到凌司辰说完,他依然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呼出一口气,隔着面具的声音竟有些发颤:
“五百年前……我把风鹰交给归尘,是因为足够信任他。没想到……”
他没能说下去,只是揉搓着眉心。
二人继续拨开丛林向深处走。凌司辰斜瞥他一眼,叹息一声:
“只能说,被蓬莱囚禁五百年、剥离心魄之后的归尘,已经不是你所熟识的那个人了。人是会变的,有时只是一个契机,或者外界一点刺激,便能让人全然失控……”
“你在为自己开脱?”
“我只是想说,人性或许不会变。变的只是,那些难以控制的情绪罢了。”
他们默然前行许久,终于在丛林深处一座阴森破旧的木屋前停下。
木屋隐没于浓重阴影之中,顶上空悬蛹物黑潮,红光在阴云里翻滚涌动。
而屋内,则隐约传来翅膀挣扎扑腾的声音。
凌司辰转头望向飓衍,目光变得异常认真,
“无论如何,父亲已经不在了。我能交到你手里的,只有刺鸮。……只是,他随我四处征战,不论被迫还是自愿,都曾是我的得力干将。我只希望,你能给他一个痛快。”
飓衍什么也没说。
绿芒闪动之间,他径直向木屋迈去。
进去,关上了门。
之后,木屋传来凌乱的风声、凄厉的吼叫,以及不断溅射在窗格上的鲜血。
天上的阴云随动荡的气息翻滚,却并未如凌司辰预料的那样,有狂怒的暴风将黑鸟送入高处的阴云里去。
只是平静……
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死一般的平静。
突然出现的狂风将木屋化作漫天碎屑与破片纷飞,黑色的羽毛四处飘散,血雨之中,唯有飓衍苍蓝的身影静立。
“亏我特意选了这个离红光最近的地方,你却没送他去化丹。”
回去的路上,凌司辰这般道。
飓衍默然了半晌。
“化丹,”他忽而冷嗤一声,“在瀚渊,这是最惨烈的命运制裁。剥去神山的祝福,强行让不灭的四鸾化丹,无异于将尊严贱卖给吞噬一切的死地。这般不齿的手段,我不会做。血债血偿,让对方体会疼痛与死亡,这才是瀚渊的复仇方式。”
“可若最后小满真的恢复了神山的庇护,那岂不是还能再见到轮回后的他?”凌司辰若有所思。
“那就再杀他一遍。”飓衍毫不迟疑,“不是你说的吗,不论外界如何刺激,人性本身不会变。复仇也好,泄愤也罢,我都不会做出向死地诅咒妥协之事。”
说到这里,飓衍忽地顿住脚步。
凌司辰也只得跟着停下。
下一刻,飓衍却是侧过头来,绿瞳带着几分逼视:
“你,其实从未放下复仇吧?”
凌司辰垂下眼睫,没有回答。
飓衍冷哼了一声,“你骗得过霖光,骗不过我。你话里话外总藏不住的攻击性,可不像是已经放下的人该有的样子。”
听了这话,凌司辰却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叹息一声,自嘲般笑笑,视线转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回程的姜家宗门,隐约还能看到红墙屋瓦的轮廓。
“岳山的血仇于我而言,是每晚闭上眼都会反复纠缠的噩梦。即便我想忘,也根本忘不了。”
白衣青年抬起眼眸,“但对我来说,与小满的未来,也同样无法割舍。”
“所以呢?就强迫自己,在夹缝中装作无事的模样?”
“……”
“如果霖光说的是真的,凌北风可能已经死在天岛内讧之中,你又当如何?”
那时候,对于飓衍的提问,凌司辰真的认真思索了良久。
“说实话,在做‘北魔君’最黑暗、最绝望的那段日子,我不知道除了复仇还能做什么,也曾无数次想过,如果凌北风没有死在我手里,我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他尸体挖出来碎尸万段,否则不如直接死了干净。”
“可是……经历和小满那一战后,我便想通了些。如果他真死了,我便不再纠结于过往血仇,试着向前看。对于剩下的蓬莱、仙门如何处置,我会尊重小满的选择。”
飓衍听着双眼微眯,却又忽而挑起眉尾,追问了一句:
“可若,凌北风还活着呢?”
那时候,凌司辰想了想,攥紧了拳头,低声道:
“那我……”
】
“我有一件……不得不去做的事。”
此时此刻,凌司辰认真地说完这句话,墨色瞳孔中依旧绽放着微弱的金芒。
姜小满听完睁大了眼睛,只一瞬便懂了他话里的含义。
“难道……你想!?”
凌司辰目光沉静,神情坚定:
“嗯。”
姜小满顿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她才说:“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可能吧。如果没想错,一定是那个地方,那个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地方。但这一次,我想一个人去。这件事,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你一个人,真的可以吗?”
凌司辰微微颔首:“我会在南天门前与你汇合。”
姜小满目露不忍,抬眸注视着他。
那般无声又凝滞的气氛中,二人默默对视着。
姜小满望进凌司辰的眼睛里。
那双漂亮的黑眸里,已经没有了往日吞噬一切的仇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要了结一切的决绝。
逐渐地,她闪烁着踌躇的目光也变得坚定。
——这是属于他的战斗。
他信任她,也需要她的信任。
“嗯。”少女脸上浮起笑容,抬起手来,一掌不轻不重,盖在男人高高的臂膀上,
“要赢啊!”
眼前的人,既是她深爱之人,也是并肩而战、最为信赖的战友。
凌司辰亦郑重点头:
“你也是。”
“我们,再也不会败了。为了你我,也为了所有人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