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不放之花
岳山,云海峰边缘。
白衣少年与素衣头陀信步而行。
此处山路平缓、密林环绕,空气清新、幽深寂静,唯有二人闲谈之声回荡山间。
“去年舅舅设宴却不见大师,后来才听闻,大师去大漠云游了?”
“呵呵,旧友之约,不得不去。一年不见,少施主面上踌躇倒有增无减。”
“莫说我了,说说大师吧。”凌司辰巧妙调转话题,“西域大漠,峥嵘险地,其间可曾遇什么奇闻轶事?”
普头陀微笑颔首,“轶事不算,奇闻倒有一件。”
“哦?愿闻其详。”
“有一种花,生于大漠极西之地,当地人人称奇,贫僧也有幸一见。”
“能让大师叹奇,此花定然异常娇艳了?”
普头陀却轻轻摇头。
“非也。千百年来,鲜少有人见得此花绽放之貌。”
“这是为何?”
“少施主也知晓,大漠极西地遍布噬魂邪沙,人若踏入,天地四穴受阻,灵气受制。此花亦然,若绽放,则蕊、茎、叶尽数为邪沙所噬,即刻夭折。”他停住脚步,轻叹一息,“久而久之,此花便不再开放,以苞蕾之姿生长、凋零,大漠人也称它为‘不放之花’。”
“所以大师谓之奇,在于它终生不放?”
普头陀又摇摇头。
“那是世人之奇,而非贫僧之奇。贫僧所见之奇,却是在一片无名幽谷之中的‘不放之花’,于寸草不生之戈壁中破土而出,任周遭邪沙席卷,却群芳吐艳、傲然开放。”
“不放之花竟绽放了,却没死吗?”
普头陀目色深沉。
“贫僧初亦以为奇,然近观方知,此处生长之花,浑身已生出剧毒,与噬魂沙的邪气正好相抵。此幽谷乃是沙尘最狂之地,久而久之,花芯与周遭恶气早已浑然一体,故不再惧之。”
凌司辰顿住步伐,似一时陷入思索。
“生于末路、逼至穷途,舍柔存刚、不破不立,确实奇。”他倏尔浅笑,“若有机缘,我也想亲眼一见此花。”
普头陀转过脸来,那无眉的眼中是慈祥的笑意。
“若有机会,贫僧,也必带少施主去看看。”
同一时刻,岳阳城郊。
羽霜微微甩头,几缕因术法而染白的发丝恢复乌黑。
她周身笼罩着一层幽荧结成的屏障,将气息紧紧隐匿其内。
如此,城里那位感知灵敏的“怪物”也察觉不到丝毫异样。
眼前的红裙少女依旧蜷在地上,神情紧张,眼中闪着惶恐:“别,别过来!”
姜小满认出了眼前之人。
虽然如今穿着一身异邦的舞女服饰,绫罗垂挂。但这张脸,还有那冷冽如霜的气息,绝无可能认错。
羽霜闻声,脚步顿住,眉间露出一抹哀伤。
“您很害怕我吗?”
“废话!你是魔,你害死了好多人!”少女厉声斥道。
虽然口中说着害怕,但却愈发感到不可思议。
她清楚自己心理上的恐惧,然而身体却未曾发出任何警报。全身的每一寸神经,仿佛在悄然告诉她:眼前的并非敌人。
她对自己的直觉感到愤恨。
眼前这存在有多么可怕、多么强大,尽管记忆有些模糊,她依然记得那无声无息间封冻云州城的漫天冰雪。
“君上若是不喜欢,日后属下不再伤害任何蝼蚁便是了。”
“住口!一口一个‘蝼蚁’,我们是人!不是蝼蚁!”姜小满咬牙切齿,眼中怒火燃烧,“还有,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君上!”
怒吼出这一句,恐惧竟随之消散无影。
眼前的人依旧乖乖立在原地,静默无言。
许久,那秀唇才微动:“君上,您只是不记得了。”
还来……
姜小满怒不可遏:“我记得,什么都记得!我在姜家出生、长大,只不过是中了你们的诅咒!”
对,诅咒。
古木真人也曾提起过,她幼时便中了魔物的诅咒,因而得了这说不了话的怪病。
等等。
可是……她现在竟能说出这么多话?
低头看向腰间的铃球,静静地垂挂着,未见丝毫光亮。
铃球未生效,她却未觉异样,这意味着:诅咒对魔物不生效。
她眉头紧蹙,思绪如乱麻般纠缠,渐渐喘不过气来。
这时,眼前的魔物抬起了手。
姜小满顿时警觉,身子一绷,厉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羽霜的手僵在半空,“我只是要将君上的朋友还给君上。”
“朋友?”姜小满满眼疑惑。
舞女轻轻挥手,眨眼间,鹅黄灵雀展翅翩然而出。
“璧浪!”姜小满眼中瞬间涌现出惊喜。
原以为璧浪死在了寻欢楼,却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
她顾不得满身泥土,急切地起身,将灵雀紧紧捧入怀中。
然而,怀中的灵雀却异常安静。平日里那喳喳不休的小东西,如今睁着圆圆的眼睛,静静望着她,一声不吭。
姜小满关切地揉着它的小毛头,“璧浪?你还好吗?”
羽霜微叹一声,低语道:“璧浪,你来告诉君上吧。”
灵雀这才幽幽开口:“您真的是君上吗?”鸟儿小小的毛头一个劲低下,“君上,属下有愧未能识您尊驾,请您原谅属下先前的无礼。”
这一番话可把姜小满惊得发怵。
“你在说什么呀,璧浪?”
灵雀却乖巧地仰起头,圆咕噜的眼睛看起来赤忱又恳切。
“属下听军师说了,您的记忆与功力尽数被封印,所以才不记得我们了。但您放心,即便如今属下变成了灵鸟,依旧愿为您鞍前马后、誓死效命。”
姜小满愣愣地听着,心中掀起滔天巨浪,一时竟无言以对,只觉眼前的一切如梦似幻。
她的呼吸急促,喉咙干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羽霜见状,眸中波光流转,语气愈加诚挚:“君上不信我的话,璧浪的话总不会错吧?毕竟,是您用气息与他的丹魄相融,才让他得以复生。”
少女的脑袋又遭受一波冲击。
什么!?
细细回想,当时自己救星儿心切,按照书中所述,用魔丹与星儿的躯体相结合。她方才所言“他的丹魄”,那岂不是说……璧浪就是那水魔!?
犹如一道霹雳在脑中炸响。
“不,不,你骗人……”姜小满连连后退,死死盯着眼前的舞女,而手指则紧紧锁住了怀中的雀鸟,“星儿,那我的星儿在哪里!你把星儿还给我,还给我……!!”
灵雀被她掐得快要翻白眼,却始终不发一声。
直到翅膀无力地扑腾了两下,姜小满这才惊觉自己用力过度,忙松开手。
灵雀一落地便瘫软下来,声音微弱:“君上请放心,属下已用残余的力量,保住了这副身躯最后一丝灵识。虽然微弱,但既知它是君上重要之人,属下定会竭尽全力守护。”
说着,那灵雀的眼睛突然黯淡下来,幽光褪去,恢复成了普通的鸟眼。
不会说话的鸟儿嘎嘎叫了起来。
姜小满似乎明白了什么,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星儿……星儿……”她喃喃低语,接连的打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抱起鸟儿,泣不成声,泪水顺着面颊滴落,浸湿了灵雀的头羽。
而身着碧色舞裙的女子,则静静伫立在一旁。
许久之后,待到地上的少女已经不再哭泣,双眸空洞而木然,羽霜才缓缓开口:“君上,可否随我去一个地方?”
姜小满收回灵雀,自己则跟着舞女回了城中,在偏僻小道里兜兜转转。
远远看去,魔物尸身庞大如两座山,阳光下逐渐裂变、消散成尘。
城中则一片肆虐后的狼藉,房屋倒的倒塌的塌,居民多数避难去了,街道空旷而寂静。
高空中,凌家的青衣修士剑影纵横。
姜小满看在眼里,心里莫名一阵难受,又生出一阵迷茫:她不知道该不该前去帮忙,亦或是——还有没有那个资格。
仙门律令其三:不与魔族同污,见魔,须斩之。
而她此时,却与一只恶名昭彰的大魔同道而行。
思索间,前方的舞女回过头来,轻声唤道:“君上,这边。”
姜小满回过神,却依旧怒视着对方。
“先说好,我不承认我是你口中那个什么‘君上’。我理解的是,你们那个魔头对我施加了诅咒或是做了什么,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那部分消除掉!”
她暗自告诫自己,这不过是暂时的配合,
眼下,她不能盲目反抗。打不打得过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取得对方的信任,套出一些魔族内部的情报,到时候再回去告诉各位宗主,将它们一网打尽。
羽霜浅然一笑,轻描淡写:“随您吧。无论您是完整的君上,还是一部分君上,属下都会视您为主君。”
姜小满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说得倒轻巧!你身为地级大魔,位列第四,结果竟然连原则都没有吗?就算我是你的主君又如何,我凭什么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羽霜的步伐一顿,她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红衣女修,这次的面色却尤为认真。
“原则?君上指的什么?”
这番严肃的态度让姜小满一惊,下意识地收住了脚步。心中暗自告诫自己要与眼前的魔物保持距离。
她沉声道:“就比如你刚才,随随便便杀了自己的同伴?”
“同伴?那不是我的同伴。”
姜小满被这话弄得有些懵。
“不是?你们,不都是魔吗?”
羽霜沉静作答:“那是前北渊的战士,蛹变前我尚且不认识,更别提之后了。”
蛹变?
这个词姜小满从未听过,她微微蹙眉。
羽霜则继续道:“属下猜君上的意思,是指我和他都是瀚渊人?也罢,既然君上全忘了,我也可以给您重新解释。不知这样说您能理解吗?天外人也有战争,也会自相残杀,而我,杀一个要伤害我主君的怪物,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
天外……又是这个词。
听多了几遍,她大概能猜出意思:想必应是魔物称呼他们人界的意思。
那么这个瀚渊,应该就是魔界的意思了。
姜小满继续问:“你说的蛹变是什么?”
“瀚渊之人心灵残缺,生来便会得一种怪病,名为罹寒。此病发至晚期时,患者全身会渗出一层暗黑浓浆,将躯体包裹,所化之物则名为‘蛹’。此成蛹的过程,即为‘蛹变’。”
姜小满心中暗暗吃惊。
“成了蛹后,会怎样?”
羽霜垂下眼眸,“成体的蛹有两期,一期为固态,二期则气化。蛹期长短因人而定,少则数十年,多则成百上千年。不过,一旦成蛹,基本便意味着人格的死亡。”
“成百上千……所以蛹就是那些狰狞可怕的魔物?”
羽霜摇了摇头,“那倒不是,蛹变至晚期会破开,破蛹之后,所化之物才是你方才所见的怪物。生前有些天赋、能使四象之力者,破蛹后便成为天外人口中的‘玄级魔’;而资质欠佳,未能习得术法者,其蛹变之物则为‘黄级魔’。”
姜小满听得心头发紧,“那……‘地级魔’呢?”
“是余下尚未蛹变之人。”羽霜的神色一黯,轻轻叹息,“只是,先前大战出来的战士已尽数蛹变,就连祝福者也蛹变过半,除了天罡将,已所剩无几。”
尽数蛹变!?
姜小满的心跳加快,口中有些干涩,轻轻咽了口唾沫。
“你说的这些蛹,总共有多少?”
……
一阵沉默中,舞女的声音平静如流淌之水。
“远征的战士,共计二十万。”
“加之千年以来由天劫封印渗出的气态蛹……当有数百万不止。”
数百万!?
姜小满瞳孔骤然放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这些蛹……都藏在哪?”
羽霜的眼神深邃如渊,声音依旧平静,带着一丝不可名状的幽寒。
“蛹变后的第二步,便是气化。直到再度生蛹重构躯体,都会以无形无味之气体存在。但即便如此,仍旧需要一片安静无扰的空间来栖息。而天外最安全的地方……”
说着,她眼神放出暗芒,不由让姜小满倒吸一口凉气。
悠悠之音道:“便在您的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