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神堕篇 风雨疫镇
皓月从昏睡中醒来时, 香音城已然天明。
他坐起身时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气息顺畅, 伤口的灼痛感几乎消失了。那种过于“好得太快”的轻松, 让他本能地警惕了一瞬。
“醒了?”
昙鸾端着一碗药, 推门而入, 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早安。“那正好, 把药喝了。”
药味一靠近, 皓月眉头立刻皱起, 下意识偏过脸去。昙鸾看在眼里,笑了笑:“怎么?命都捡回来了, 倒开始挑剔起来了?”
“……太苦了。”
“不苦。”昙鸾把药碗往前送了送, “特意给你配的甜口。”
皓月抬眼看他, 目光里满是怀疑。“那你先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一会儿?”昙鸾挑眉, “一会儿趁我不在,倒在花盆里?”
皓月沉默。
昙鸾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以为我不知道?”
“……”
“要么喝药,”昙鸾语气依旧温和,“要么我去把你师尊请来。”
“……等等。”
皓月终于接过药碗, 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口气将药汤灌了下去。苦味还
是在喉咙里炸开,他硬生生忍住, 没吭声。
昙鸾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皓月放下空碗,压着气息问:“我师尊呢?”
“喂马。”
“……喂马?”
昙鸾正要起身, 手腕却被人扣住。力道不轻。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笑意慢慢收敛。“你——这是何意?”
语气依旧温和, 却不再带笑。
皓月没有松手,目光紧紧锁着他。“你早就知道,我体内寄居的妖兽,是朱雀。”
空气短暂地静了一下。
昙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皓月抓着,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片刻后,才轻轻“嗯”了一声,“知道。”
没有迟疑,也没有辩解。
皓月心头一沉:“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昙鸾这才垂眼看他,目光深得让人分不清是何种情绪。
“比你以为的……要早一点。”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根细针,扎进皓月心里。“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跟着我们?”
昙鸾笑了。
那笑意很浅,不像平日那样漫不经心,反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可疑。
“第一个问题,”他说,“我也一直在找答案。”
他微微俯身,目光与皓月平齐。
“至于第二个问题——”
昙鸾顿了顿,“现在告诉你,对你没好处。”
就在这时,千雪叩门而入。皓月立刻松手。
昙鸾已经直起身来,神情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笑容温和而无懈可击。
“你的好徒弟,问你去哪儿了。”
#
“我喂马去了,差不多也该启程了。”
昙鸾说完,端着药碗出了门,顺手把门掩上。
屋内安静下来。
千雪走到床边,低声问:“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皓月按了按胸口,闭目感受了一瞬,笑道:“安静多了。”
千雪点头,“只要切断了罗刹鬼的控制,事情就好办多了。”
“我们见到的……”
皓月迟疑了一下,“是你的父王?”
“是。”千雪在床沿坐下,“娑竭罗龙王。”
“所以那里,是娑竭罗海?”
她轻轻应了一声。
“传说,那是龙族的来处和归处,也是储存因果业力的地方。”
“并不全是。”
千雪摇头,“龙族分支很多,有的司风雨,有的镇四海。娑竭罗一脉,是护法之龙。”
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自然的重量。“守秩序、看因果、延缓崩坏。不是来处,也不是归处。”
皓月看着她,“……玄之又玄。”
“你父王……”皓月想了想,“看起来很古老的样子。”
千雪忍不住笑出声,“要是被他听见,大概要不高兴了。”
“那他……只有你一个女儿?”
“女儿是只有我一个。”
她顿了顿,“兄长有很多,好几个都战死了。”
皓月一愣,“……对不起。”
“没什么。”千雪语气很轻,“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想知道。你的家人、你的来处、你在南洲之外是怎样活着的……我都想知道。”
千雪看了他一会儿,眼神软下来,“那你得多花点时间。”
皓月却没有接话。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情慢慢收紧,低声道:“你父王的话,我听得不太明白,但……”
他抬眼看她。“他是不是已经预见,你接下来的路,会很危险?”
千雪沉默了一瞬。
“皓月,”她轻声说,“我是护法。不管前路有没有危险,有些事是必须去做的。我最在意的,是我有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职责。”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王并没有阻止我。他只是提醒我,要谨慎。”
“我明白。”
皓月低声道,“我只是……害怕。”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毫无遮掩。
千雪看着他,忽然抬手,用食指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尖。
“我又死不了。”她笑,“有什么好怕的。”
随即语气一转,带着一点刻意的轻松:“倒是你,现在身负朱雀之力,千万别暴露。不然妖魔鬼怪都来抢,我可护不住你。”
皓月失笑,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他肩背宽阔,抱得稳稳的,衬得千雪格外单薄。
#
帝江国的都城——东皇城,在霜海以北。
入冬之后,越往北走,气候越发反复无常。
白日尚能见天光,夜里却常有冷雨骤落,夹着山风,寒意直透骨髓。
三人披着斗篷,沿着河道策马行了两日。
这条河自北山群落而下,水势原本平缓,可一旦连日降雨,山林积水便会顺着支流倾泻而来,河道极易暴涨。此时雨势正盛,河水颜色已由清转浑,浪头拍打着岸石,声响低沉而急促。
天色将暗之时,远处终于有了几点昏黄灯火。
灯火沿着河湾散开,被雨幕一层层吞没,看上去模糊而摇晃,像是一个依河而建的小镇。
“前面——好像有个小镇!”
皓月勒马高声提醒,可雨声、风声、河水奔涌的轰鸣混作一团,他的声音很快被吞没。千雪与昙鸾只见他抬手示意,便一同加快脚程,朝灯火处赶去。
小镇背靠山林,贴着河岸而建。
镇外临河一侧,被人临时加高了土石堤坝。堤坝上压着湿重的沙袋,木桩深深钉入泥地,显然是刚加固不久。雨水顺着堤坝外侧倾泻而下,在低洼处汇成水潭,映着摇晃的灯影。
堤坝与镇口之间,搭起了几十顶小帐篷。
帐篷沿着河道一字排开,背后是黑沉沉的山林轮廓。林中不时传来风折枝叶的声响,混着雨声,显得格外深远。油灯在帐中亮着,光影映出铠甲与长弓的轮廓。
再近些,便能看清——
帐篷里聚着的,皆是骑兵。
有人在擦拭兵器,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牵着马立在雨中。马匹被系在林边与帐篷之间,呼吸喷出白雾,在夜色里起伏不定。
皓月放慢马速。
三人并骑而行,缓缓穿过帐篷之间的空道。四周的目光在雨幕中投来,安静而警惕,却并无敌意。
行至最末一顶帐篷前,一行人早已等在那里。
为首之人身形高大,披着暗色战袍。甲胄并不华丽,却洗得干净,边角磨损,显然久经战阵。他面容端正,眉骨锋利,眼神沉稳,即便站在风雨之中,也自带一股从容的王者气度。
那不是粗粝的武人之气,而是一种经年累月被责任磨出来的从容。
见三人走近,他朗声一笑,声音洪亮而不失礼数:“几位这是从哪来,往哪去?”
皓月抬手掀开斗笠,正欲答话,目光却在雨幕中骤然一滞。
他愣在原地,一时竟发不出声音。
对面那将军的神情,也在同一瞬间凝固。疑惑、审视、难以置信——几种情绪在他眼中迅速掠过,随后,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皓月?”
那声音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下一刻,他已不顾身后将士,冲入雨中,大声唤
道:“是皓月!”
千雪与昙鸾同时掀起斗笠,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皓月。
皓月猛地翻身下马,摘下斗笠,怔怔地望着那人,声音发紧:“皇兄……是你?!”
将军几步上前,一把将他抱进怀中,力道极重,像是要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影。
“真的是你!”
他声音发哑,却笑得极亮,“没想到,我们兄弟这辈子……还能再见!”
雨水顺着两人的甲胄与衣襟流下。
皓月眼眶泛红,牙关紧咬,只回抱住他,一言不发。
千雪与昙鸾也先后下马。
那将军松开手,又将皓月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里有审视、有欣慰,最后化为毫不掩饰的骄傲。重重拍了拍皓月的肩,“回来就好。父皇一定会很高兴的!”
随即转身,“快!我带你们到镇上找个地方避雨,这里说话不便。”
河水在暗处翻涌,涨势迅猛。
#
将军带着皓月三人进了镇中一间小客栈。
屋子不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十分干净。窗纸虽旧,却补得齐整,只是屋里空荡荡的,不见掌柜,也不见伙计。
将军拍了拍皓月的肩,语气自然:“来,你们先坐。”
话音刚落,一名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从后堂快步出来。她面色憔悴,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一见将军,忙挤出笑容迎上来。“将军见谅,怠慢您了。”
她又看向皓月几人,“几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林掌柜!”将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笑意随即收敛,压低声音问道:“是孩子的病……还没见好?”
林掌柜一愣,眼泪几乎是瞬间涌了出来,连连点头。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皓月、千雪、昙鸾彼此对视了一眼,神色都沉了几分。
林掌柜忙抬袖抹了把眼泪,急急说道:“将军和几位客官先坐着,我这就去准备些酒菜。”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进了厨房,背影显得仓促而慌乱。
“皇兄,”皓月收回目光,低声道,“我先给你介绍。”
他侧身,让出位置,语气郑重。“这位,是我师尊,百里千雪。”
将军一怔,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脱口而出:“啊——我记得!父皇提过,你的师尊是昆仑山的龙神——雪灵君!”
“嘘——”
皓月立刻压低声音,“皇兄慎言,这话不可乱说。”
千雪与昙鸾对视一眼,不禁莞尔。
将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嘴。又起身,郑重地拱手道:“在下尊卢玄月,见过雪灵君。”
千雪起身拱手道:“尊卢将军多礼了。”
皓月这才转向昙鸾。
昙鸾早已微微倾身,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眉梢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期待。
皓月看了他一眼,语气忽然郑重下来。“这位,是九华山的昙鸾师父。”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话落得不高,却极稳。
昙鸾明显怔了一下,随即笑意在眼底铺开,像是没料到后面这一句。
“阿弥陀佛。”他合十行礼,语气却比平日轻快了几分,“殿下言重了。”
皓月没有再看他,只是抬手搭在将军肩头,转而向千雪与昙鸾介绍:“这位,是我的皇长兄,尊卢玄月。”
将军立刻拱手,行礼极正:“失敬失敬。我二弟承蒙两位照顾,玄月心中,万分感激。”
千雪回了一礼,没有多言。
昙鸾双手合十,笑道:“将军客气了。”
话音落下,皓月的神情却已明显绷紧。他转向将军,眉头紧锁,语气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急切:“皇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驻守?”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动,“父皇……还好吗?皇妹她——”
话未说完,屋外雨声忽然重了几分。河水在远处翻涌,低沉的声响透过窗纸,一下一下,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