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神堕篇 人皇尚在
午后时分, 风雪渐歇。
皓月将宫中所见、闻太傅所言,尽数告知千雪与昙鸾。三人一同入宫,前往人皇寝殿。一路上, 皓月心神难定,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马车内寂静无声, 连呼吸都显多余。
皇宫之中, 暗线密布。每一条回廊、每一处转角, 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窥伺他们的一举一动。
在宫人的引领下, 三人终于抵达人皇寝殿。
皓月方一踏入殿中,迎面便是一阵冷风, 仿佛撞上了某种无形之物。他脚步微微一滞, 心口骤然一紧。
带路的宫人低头行礼, 随即退下, 殿中侍者尽数撤离,殿门缓缓合拢。
皓月的目光,已牢牢钉在床榻之上。
“父皇——”
他几步上前,跪伏在榻前。床上的人须发尽白,面容枯槁, 身形消瘦,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具被岁月抽空的躯壳, 皓月几乎不敢相认。
“……怎么会这样?”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哑, “父皇,我是皓月……我回来了。”
回应他的,只有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千雪与昙鸾对视一眼, 没有出声,开始在殿中巡视。
昙鸾上前几步,神情肃然。他仔细观察了人皇的面色、气息,又抬手覆在他的双眼之上,另一只手举在胸前,缓缓合目,低声诵咒。
殿内渐渐生出一层微弱的金色光芒,如薄雾般笼罩在人皇周身,明灭不定,却并未消散。
昙鸾睁眼时,皓月问道:“我父皇究竟是怎么了?”
千雪走到床侧,目光沉静。昙鸾沉吟片刻,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几分:“放心,你父皇无大碍。”
这话落下时像一线光,穿透了皓月胸口翻涌的黑暗。
“那他为何一直昏睡不醒?”皓月追问。
“我曾听闻,人皇受紫微星护佑,邪祟不侵。”昙鸾缓声道,“如今看来,这并非虚言。”
“此话何解?”
“并非醒不过来。”昙鸾解释道,“而是侵入他体内的邪祟之气,与紫微星的庇护之力彼此对峙,互不相让,才会让人皇陷入这种状态。只要那股外来的力量被解除,平衡打破,他自然会醒。”
皓月怔了怔:“此话当真?”
昙鸾点头。
皓月如释重负,在这漫长而混乱的局势之中,这或许是他听到的,第一句真正算得上“好消息”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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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皇宫后,昙鸾随南宫仲吕秘密前往惑仙山花神谷。千雪与皓月则乘马车回宸王府。
风雪已停,天色却依旧阴沉。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宸王府大门敞开,门前侍者列队而立,神色紧张又克制,显然已等候多时。
车帘掀起的一瞬间,众人几乎同时上前。
“宸王殿下!”秦管家疾步迎来,拱手行礼,“萧家两位将军已在府中等候多时。”
皓月微微一怔,与千雪对视了一眼:“萧将军?”
话音未落,二人已迈入客堂。堂中并肩而立的,是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皆着劲装,线条利落,没有多余饰物,却自带久经军旅的肃整气息。
男子身形修长挺拔,肩背笔直。眉目清朗而冷静,五官端正却不显柔和,眼神沉稳,带着将门世家的从容与克制——那是一种不需要张扬的锋芒。
女子则明显更为锐利。身姿矫健,腰背笔直,眉眼英气,目光落人时带着审视与果断,仿佛下一刻便能翻身上马、提枪出征。
皓月看到二人,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萧风信!萧月华!”
“皓月!”萧风信快步上前,神色间难掩激动。
“皓月兄长!”萧月华声音清亮,带着武将特有的爽利。
“我正打算去拜见萧伯侯,没想到你们竟先来了。”
萧风信语气温和,“父亲担心你此时不便上门,特意让我们即刻过来。”
萧月华这时才注意到皓月身侧的千雪,目光微微一顿,压低声音问道:“皓月兄长,这位是……?”
“我师尊,雪灵君。”皓月柔声介绍道。
萧风信神色一肃,拱手行礼:“早听皓月多次提起,今日得见,果真传言不虚。萧风信,见过雪灵君。”
千雪淡淡一笑,回礼道:“萧将军不必多礼。”
“雪灵君。”萧月华也郑重行礼,“晚辈萧月华。”
千雪看了她一眼,目光略微柔和几分:“月华将军,你可还记得,曾托一位年轻僧人送信?”
萧月华登时一愣,眼中掠过惊喜:“当然记得!——是昙鸾师父!他真的把信送到了?他人在哪?我还没来得及好好谢他呢!”
千雪轻轻一笑:“你若是早一步,或许还能见到他。”
“就是你说的那位,”萧风信侧目看向妹妹,“救过你性命,还答应替你送信的小师父?”
“正是!”萧月华点头,“我早说过,那位小师父是个奇人,一定能逢凶化吉!”
“奇人?”
千雪与皓月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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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风信兄妹与皓月兄妹,本就是表亲。
风信与皓月同岁,年少时在皇城见面的次数不多,却总能一眼认出彼此;萧月华比夕月大两岁,小时候常带着她四处闯祸,是那种能在乱局里挡在前面的姐姐。
皓月自幼多在封神阁修行,一年之中鲜少回到皇城,可旧日的情分并未因时日消散。尤其是在如今这样的世道里——
能信、敢信、愿意并肩的人,已是稀缺。
皓月吩咐人备下酒菜,执意留萧家兄妹在府中用过晚饭再走。
这一日,宸王府外的拜帖接连不断。皓月只扫了一眼,便命秦管家一一退回。几份厚重的礼单中,不乏金银珠宝、珍稀灵材,甚至还有送美人、献侍从的,他皆未多看一眼,尽数回绝。
夜色渐深。
两兄妹与皓月相聊甚欢,用过晚宴之后又来到蓝花楹树下小坐,千雪却是一早请辞、回房间休息了。
风声低低,枝影摇曳,将府中隔成一方静地。蓝花楹树下,炉火微红,茶水在壶中开始翻滚。
萧风信率先开口,语气看似随意,却暗藏锋芒:“这里——方便说话吗?”
皓月神色微敛,点了点头:“无妨。”
萧风信这才继续:“想必你最放心不下的,是夕月公主。”
皓月指尖微顿,眼神微沉。
“放心。她与我们一直有联系。”
萧风信继续说道:“这也是我父亲和寿丘达成的交易,允许夕月每隔五日送出一封家书,证明她还活着。这
些信都会经过严格审查,所以明面上找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我和月华也是研究了许久,发现这些信里面——应该隐藏了她被关押的地点!”
“夕月果然聪慧。”
皓月的语气里既是赞许,也是心疼。
“我们根据信中提到的线索算出了几个位置,也都摸排了一遍,最终无功而返。所以,我想,或许我们推算的方式是错的。”
皓月眸光闪动,双手不自觉地握成拳。有些急切的问道:“——信在哪里?”
“此事关系到夕月的安全,我们不敢随意带在身上,自然是保管在安全的地方。”萧风信顿了顿,接着说:“你今晚先歇一歇,明日一早,我亲自送来。”
皓月看他眼底飘忽,旋即明了,笑着说:“我明白了。你们是担心我如传言那般,变成了一个半人半鬼的东西,可能与那些鬼物沆瀣一气,所以……今日是来试探我的?”
萧风信与萧月华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皓月倒是坦诚。不错,我们是有这个担心。毕竟眼下的形势,变幻莫测,人鬼难分,我们也是念及夕月的安危,故而……”
“风信,不必再说,我都明白。”皓月挺起腰板,拱手道:“我和夕月能有你们兄妹相助,实乃万幸!皓月,感激不尽!”
萧风信拿起茶杯,“不说这些,我们本是一家人。更何况危难关头,理应互相扶持。”
“我兄长说得对!皓月兄长就不要和我们客气了!”萧月华举杯道。
“好。我们以茶代酒,干了这杯!”
三人一同举杯,把茶喝出了酒的味道。
风声吹过蓝花楹,落下一两瓣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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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雪又落。
房里烧起了炭炉子,暖暖的。
千雪侧卧在床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执卷,借着床头一盏微黄的油灯静静阅读。
她已解了腰带,里衣松散,却并不凌乱。被褥只随意覆在腰际,既无遮掩,也无刻意。长发自枕畔垂落,散在肩颈与床沿之间,整个人显出一种久居静室之人特有的松弛与自持,仿佛毫无防备。
皓月自窗外掠入,衣袂带风,落地无声。
他立在屏风之后,只露出半边身影。上身穿着里衣,手扶屏风,目光锋利而炽热,像是被什么情绪逼到了极处。
千雪未抬眼,只淡淡一笑:“在你自己的地方,为何这样偷偷摸摸?”
话音未落,皓月已跨步而来。
他几乎是扑到床前,将她一把揽住,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把人按在榻上。呼吸贴近,她身上的气息被他深深吸入,像是在借此稳住自己。
千雪并不挣扎,只抬眸看他,语气平静:“到一个月了?”
皓月顿了顿,“没有。”
“那就好好睡。”她语声淡然。
这句话像是卸了他一身力气。皓月盖好被褥,侧身躺着,一只手撑起脑袋,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千雪平躺着,双手举高,继续看卷,片刻后问道:“怎么了,这两日一直闷闷的?”
“我心里很乱。”
“说出来会不会好一些?”
“不想说。”
“……那便不说吧。”
皓月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别看那些了?”
千雪微微一顿,似笑非笑地放下书卷,“那看你?”
“嗯。”
她失笑,却没再说什么。
“师尊。”他低声唤。
“嗯。”
“……千雪。”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怎么?”
皓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问:“你更喜欢我叫你‘师尊’,还是‘千雪’?”
千雪想了想,“都是你在叫,感觉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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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那个南宫仲吕……”
皓月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
“他?”千雪想了想,“我们两家是世交。他祖父南宫老爷子和我祖父是挚友,道心相近。小时候,我们常去他家小住。”
“所以……你们认识了四百多年?”
皓月的声音低了些,“一起长大?”
“嗯。”千雪点头。
皓月沉默片刻,又道:“这个人,看起来挺无情的样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年少时他脾气急躁、喜欢找我比个高低。后来戕水之战,他父母战死,自那之后,他就变了。”
皓月目光微微一顿,只轻轻应了一声。
“怎么突然问起他?”千雪侧头看他。
皓月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我只是……有点羡慕他。”
“羡慕?”千雪失笑,“羡慕他长了一张冷脸,人人敬而远之?”
“不。”皓月的目光慢慢变得柔软,“羡慕他……见过你小时候。羡慕他,和你一起长大。”
他说着,不自觉地靠近。
千雪抬手抵在他胸口,拦住他,语气仍旧淡定:“你想做什么?”
皓月没有退,低声道:“你就一点也不想?”
“你为何总想着这件事?”
皓月轻笑一声,“这是人之常情啊。”
千雪抬起手指轻点他鼻尖,语气带着笑意:“是,人之常情。不是龙之常情。”
皓月这才慢慢退开,眼底的躁动被压回去一些,仍撑着脑袋看她:“那你们龙族的夫妻……不亲密吗?”
“会牵手。也会拥抱。”
“仅此而已?”
“长生种的感情,再深,也就到这一步了。”
皓月仰面躺下,看着床顶,像是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原来还有这样的夫妻……不过也对。长生种能在一起的时间,动辄千年万年。止乎于礼的相处,反倒比较真实。”
千雪转头看他:“凡人夫妻,都要那么亲密吗?”
“当然。”他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要生孩子。”
“……可我们,又生不了孩子。”
“……”
皓月忽然翻身,将她半压在身下,气息贴近,声音低哑下来:“不生孩子,也想和你亲密。”他克制而短暂地吻了她一下,“……宠我一次。”
千雪看着他,轻叹一声:“不怕了?”
“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