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崩世篇 阿摩罗识
皓月在皇宫中交办了诸多差事, 暂别家人,随南宫仲吕一同回返昆仑。
一路西行,风雪渐重。
千雪带着昙鸾同行, 四人却始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并非刻意回避, 而是所有该说、不该说的话, 仿佛都已在皇城说尽了。
南宫仲吕隐约察觉到二人之间的异样, 却像是早有预料, 既不点破, 也不多问, 只当这是他们自己自己选择的因果。
昙鸾神色如常,时而看看这个, 时而看看那个, 唉声叹气, 又忍不住低声发笑, 像是把这一切都当作人间热闹。
唯有雪落在路上,静得无声。
昆仑神宫现于风雪的源头。
漫天大雪覆盖群峰,银装素裹,神宫高踞云端,肃穆而冷清, 仿佛自天地初开以来便如此存在,从不因谁而改变。
四人行至天王殿前。
南宫仲吕停下脚步,对千雪道:“我先带他进去复旨。”
话音落下, 他便转身,引着皓月踏入殿中。
皓月没有回头。他的脚步稳而坚定, 没有一丝犹豫,像是没有任何留恋。
千雪站在殿外,目光追随他的背影, 直到那道身影被高大的殿门吞没,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滞重。
她并不太过担心。朱雀之力既已摆脱罗刹鬼的操控,便不再是威胁,而是南洲可用的助力。于昆仑神宫而言,这样的力量,应当被衡量、被约束,却未必会被否定。
她这样告诉
自己。
仿佛只要这样想,方才那一瞬莫名的不安,便可以被压下去。
“这地方可真冷啊!”
昙鸾缩着脖子,来回转着身子,东张西望,“不过倒是真气派。据说凡人轻易是上不来的,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千雪解下肩上的毛领大氅,披到他身上。
“先随我去见一位长辈。”她道。
昙鸾并未推辞,反而好奇起来:“谁?”
“就是让我保你性命的人。”她顿了顿,“走吧。”
二人沿着漫长的回廊前行,廊外风雪呼啸,廊内却静得出奇。又行过一座高拱石桥,桥下云雾翻涌,深不见底。
最终,他们来到一处别院。
院中枯山水布置精巧,石影错落,意境清寂。
昙鸾忍不住低声赞叹。
“百里龙王,请随我来。”
一名中年侍者引路入院。
院外大雪纷飞,这院中却不落一片雪花,绿意盎然,流水潺潺,像是被隔绝在季节之外。
二人穿过鲤鱼池上的石桥,来到外廊。
廊下,一位老者正独自坐着读书。
他看起来像凡人八九十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白眉厚重,却无须,神情安静而专注。气质儒雅温和,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威严。
正是南宫仲吕的祖父——
南宫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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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中年侍者轻步走近廊下,俯身低声道:“尊者,百里龙王到了。”
老者这才从书卷中抬起头。目光落在千雪与昙鸾身上时,原本平静的神色缓缓舒展开来,唇角浮现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来来来,”他扬声招呼道,“快过来。”
侍者应声退下,廊下只余雪声与水声。
千雪恭敬行礼:“南宫爷爷。”
昙鸾双手合十,躬身道:“尊者吉祥。”
老者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坐下吧,坐下吧,不必拘礼。”
他看着千雪,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也是许久没见你了。”
三人在廊下盘膝而坐。
不多时,侍者奉上热茶与点心,茶香氤氲,在寒气中缓缓散开。
“尝尝这些。”老者指了指案上的点心,“都是南洲的手艺。仲吕那孩子,从来不肯陪我吃这些,你们来了正好。”
千雪正要伸手,昙鸾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拈起一块放入口中,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
千雪微微一怔。
老者见状,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如何?”
昙鸾嚼得认真,连连点头:“甜得正好!要是再来一口热茶,那就更妙了。”
话音刚落,一杯热茶已被推到他手边。
“有啊。”老者笑眯眯地递上茶杯,“茶也备着。”
昙鸾捧着茶盏喝了一口,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像是一下子松了下来。
“太舒服了。”
他由衷道,“多谢尊者。”
老者看着他,笑得眉眼都皱在一起,像是难得遇见一个不怕他、不端着的人。
“这才像样。”
他忽然凑近千雪,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打趣,“你不知道,仲吕现在有多闷,一点都不像小时候那么乖巧了。”
千雪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您以前,不是嫌他脾气暴躁、不够稳重吗?”
老者想了想,轻哼一声:“小时候是暴躁了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那也比现在好玩。”
话音落下,他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
笑意仍在,却像是被岁月仔细收好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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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暄过后,话题终于转入正事。
待千雪把皇城发生的事,与南宫尊者说过之后,尊者放下茶盏,凝思了片刻。神情依旧温和,却不再随意。“其实南洲的局势,我一直在推演。”
他缓声道,“加上你们自帝江国带回的情报,前因后果,已然明朗。”
“炎凌已经在帝江国皇城,布下不可逆的转生大阵。”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像是在陈述一桩早已写定的结局,“等到今年长夏——永夜降临,他便可完全复活。”
廊外雪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
“整件事所牵扯的,不只是人道。”
南宫尊者继续道,“畜生道、鬼道,甚至地狱道,皆已被卷入其中。对六道而言,这不是一国之祸,而是一场秩序层面的崩坏。”
千雪与昙鸾皆敛神倾听。
“从你们在楞伽岛一战来看,”
他抬起眼,“那条大蟒,便是炎凌的本体。”
“是。”千雪点头,“它已吸收眼耳舌意四识,以及末那识。”
她略一停顿,语气冷静:“鼻识与身识在他身侧,随时可以被吞噬。目前还未现身的,只剩——阿赖耶识,与阿摩罗识。”
南宫尊者却摇了摇头。
“不。”
他说,“这两识,也已经出现了。”
千雪眸光骤然一紧。
“阿赖耶识,”
南宫尊者抬手,指向远方,仿佛穿透宫墙与山河,“就附着在帝江国皇城的大地上。它本就是众生业力的积聚之所,如今被炎凌借用,成了转生大阵的根基。”
千雪心头猛然一震。
“想不到吧?”南宫尊者淡淡一笑。
“确实。”她低声道,“那……阿摩罗识呢?”
这一回,南宫尊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一旁。
昙鸾正低头喝茶,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仿佛谈论的仍是与他毫无干系的天下大事。
茶盏轻轻落在案上。
南宫尊者这才开口,对千雪说的:
“你应该,早就猜到了。”
廊下一瞬寂静。
昙鸾抬起头,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他合起双手,姿态端正而自然,像是在面对一场早已知晓的宣判。
“是。”千雪说,“我——怀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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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
昙鸾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我是‘阿摩罗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不一定,是炎凌的阿摩罗识。”
千雪眸光微动。
“因为——”
昙鸾轻声道,“他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存在。”
南宫尊者接过话头,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一旦炎凌意识到自己的残缺,他必然会来找你。”
“所以我要你,”
他的目光落在千雪身上,“护住昙鸾。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炎凌如愿。这是我们的底线。”
千雪转而看向昙鸾。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人,
他本身,便是风暴的核心。
她没有多言,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南宫尊者补充道,“炎凌现在,只是吸收了部分识,还未完成‘弥合’。”
他的语气极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否则,你、仲吕,还有那个尊卢皓月——现在都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千雪心头一震。
南宫尊者终于敛去笑意。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四百年前,为了阻止炎凌,护法八部众战死八万余人,近九万。”
雪声在院外落得更急。
“若只是这样一条大蟒蛇,”南宫尊者抬眼,“何至于此。”
千雪下意识转头,看向昙鸾。
昙鸾仍在饮茶,动作从容,“别这样看我。”
他侧目对她一笑,“那不是我。”
“我对那一切,也没有任何记忆。”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千雪心口微微一紧。
“目前昙鸾的真实身份,”
南宫尊者重新开口,“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连仲吕也不知情。”
他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此事一旦外泄,六道皆危。我希望你们,誓死守住这个秘密。”
“尊者放心。”千雪应道。
“那以后,”昙鸾笑道:“就有劳百里龙王,多多关照了。”
千雪看了他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尊者是如何确认昙鸾身份的?”她问。
“也是机缘。”南宫尊者语气缓了缓,“前些年,我在忉利天见过地藏王,问及南洲局势。他只给了我两个字——‘昙鸾’。我追查了许多年,才明白其中因果。”
昙鸾抬起头,比方才认真了几分。
“这件事,”
他说,“还是让我自己来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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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百年前,”
昙鸾缓缓开口,“炎凌的神识形态,为了拒绝轮回,将自己撕裂。”
“其中一部分,便是阿摩罗识——也就是清净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并不相干的旧事。
“那时的清净识,没有方向,也没有目的,只是随业而行。它飘飘摇摇,最终来到了九华山。”
那一日,山中正有法会。
清净识远远听见诵经声,便循声而去,落在山门外。大殿外,一位老主持登台说法,语调温和,不疾不徐。
它听得入迷。有些话,它听不懂;有些道理,它也不明白。可偏偏——觉得好听。
法会散去时,它仍未离开,反而跟在老主持身后。老主持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它。
“方才说法时,你为何发笑?”
清净识那时尚不知遮掩,像个初醒的孩子,坦然答道:“……觉得好笑,自然就笑了。”
老主持愣了愣,随即呵呵笑了起来。
自那之后,清净识便留了下来。
几年时间里,它始终跟随着老主持,听他说法,学他吹笛,看他吃饭、睡觉、写字、喝茶、种地、养花。它不懂人间的年岁,却渐渐习惯了这些琐碎而重复的日子。
它甚至试着替他遮风挡雨。
老主持抬头看着它,笑得慈和:“你连身体都没有,如何为我遮风挡雨呀?”
后来,老主持托人运来一块昆仑白玉。
他用那块玉,为清净识塑了一具身体,又教给它修身养性的法门。
“慢慢来。”
他说,“活着,本就不是一件易事。”
清净识便这样,在三百多年的修行里,一点一点学会用人形的身体站立、行走、呼吸,学会像一个“人”那样存在。
等它真正活过来时——
老主持却早已不在。
只留下一根玉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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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一时寂静。
千雪忽然伸手,扣住昙鸾的手腕,撸起他的袖子,仔细看了看他的皮肤。
“原来如此……”她低声道,“难怪我当时看你的伤口,觉得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她抬眼看向他。“你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
昙鸾轻轻一笑。
“其实,”他说,“我也是在香音城,吹响《般若回廊》的那一刻,才知道自己的来处。那时,你让我去感知他们的神识。我才发现,自己与他们是一样的。”
他坦然道,“只是那一刻,我太过震惊,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看向千雪,神情认真而平静。“并非有意隐瞒。”
而是——
连他自己,也需要时间,来接受这个答案。
千雪了然。
昙鸾被南宫尊者暂留府上,明面上说是他徒孙,特地从九华山来看他。实则为保护,也是顾念千雪,让她专心处理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