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崩世篇 悔之晚矣 昆仑山白雪覆顶。
昆仑山白雪覆顶。
没有风, 雪却下得无休无止,像一重又一重垂落的雪幕,将天地间的声响与尘埃一并隔绝。神宫高处, 一片肃白, 干净得近乎冷酷。
唯有惩戒台上, 一片血色狼藉。
石阶崩裂, 法阵残缺, 横倒的尸身与折断的兵刃散落在雪中。暗红的血迹被新雪反复覆盖, 又从下方渗出, 层层叠叠,分不清先后。这里, 显然已经经历过一场恶战。
惩戒台周围, 甲兵分列成阵。
一侧, 是玉竹与宓迟所在的方向, 人不多,皆已负伤;另一侧,则是青离尊者身后密密麻麻的甲兵,阵势严整,气息森然。两股力量隔台对峙, 强弱悬殊,一眼便知结局早已写定。
玉竹与宓迟分别被两名同阶龙王死死按住。
两人衣袍破碎,身上血迹斑斑, 气息尚未平复,却仍强行抬头, 目光越过人群,死死盯着惩戒台中央。
那里,尊卢皓月跪在雪地上。
粗重的铁链自四肢延伸, 深深嵌入石台,将他牢牢牵制在原地。他的脊背微弓,整个人仿佛已被抽空,却被强行拉直,连倒下的资格都没有。
昆仑镜悬于半空。
镜面幽暗,如同一口无底深渊。朱雀神识正被强行牵引,自皓月体内一点点剥离,化作血色光流从他的双眼被不断吸入镜中。
皓月的双眼黑得近乎空洞,血流不止,顺着下颌滴落,砸进雪里,很快被染成深色。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却无人能为他豁免痛苦。
抽取仍在继续。
在他身前不远处,巴墨倒伏在地,胸前一道狰狞的血痕几乎贯穿身体。白雪被鲜血浸透,那只向来活跃的猫,此刻一动不动。
玉竹的理智终于崩断。
“师尊——住手!住手啊——!”
他的嘶吼在雪幕中炸开,却很快被法阵与甲兵的气息压下,像是被这座神宫冷冷吞没。
宓迟猛地转头,死死盯向一旁的南宫仲吕,声音几乎破裂:“南宫仲吕!你不是最讲规矩吗?!三日之期未到,这是滥用私刑——你没看见吗?!”
南宫仲吕立在原地。他垂着眼,眸光剧烈闪动,双手紧握成拳。可他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青离尊者立于风雪之中,他一手高举昆仑镜,神情冷硬而决绝,没有丝毫动摇。镜中血光翻涌,抽取之势愈发凌厉。
钺灵杖被他紧握在另一只手中,寒光在杖身隐隐汇聚,蓄势待发。
雪仍在下。
朱雀神识从皓月的眼里一点点抽离。
这一刻,昆仑神宫依旧庄严、肃穆、秩序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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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声巨响撕裂了雪幕。
轰——
一股凌厉而寒彻的力量自西而来,穿破风雪,直直斩断了连接尊卢皓月与昆仑镜的血色光路。血光骤然溃散,反噬之力震得青离尊者剧烈震颤,猛地后退。
下一瞬,那道力量重重贯入惩戒台的石地之中。
尘雪飞扬。
待碎石与雪屑缓缓落定,众人眼前皆是一震——
插在地上的,是一柄通体如冰雪铸成的钺灵杖。
杖头处,九枚环状静静垂落,在雪中微微震动,发出脆响。
惩戒台上,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还未等众人回神,一道身影已掠至台前。
千雪已单膝跪在尊卢皓月身侧。
她的动作很稳,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雪白的衣袍在血与雪之间铺开,却未染一丝污迹。她伸手托住皓月的肩,将他轻轻扶起——那一刻,连风雪都仿佛被压低了声息。
皓月双目紧闭,两片血迹覆盖在脸颊上,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千雪心痛不已,低声唤他:“皓月。”
完全没有回应。
青离尊者的怒喝终于炸开,打破了这一瞬的死寂——
“百里千雪!你放肆!竟敢当庭打断行刑,谁给你的胆子!”
玉竹的目光盯着那柄钺灵杖,呼吸一滞,声音几乎失声:“九环……钺灵杖。”
宓迟亦是怔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真的是九环。”
惩戒台上,所有清醒的人都看清了。
那柄钺灵杖,与千雪旧日所执并无太多差别,唯独杖头,从六环变为了九环。
这是高阶护法神才有的法器!
南宫仲吕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目光在千雪与钺灵杖之间来回,神色复杂,像是在确认某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玉竹猛然回神,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千雪……你转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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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雪缓缓站起身来,身形依旧清瘦,却仿佛与从前判若两人。气息内敛而澄明,像是一片深雪之下的静湖,不起波澜,却盛气凌人。
她抬起头,目光正面落在青离尊者身上。
“师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惩戒台,“你为何——背叛昆仑。”
这句话落下,如同雪崩前的寂静。
玉竹与宓迟僵在原地,怔怔望向青离。就连青离身后执戟的甲兵,手中的兵刃也不由自主地一顿,有人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箭头微微指向他。
青离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他厉声喝道,“来人,把她给我押下去!”
甲兵应声而动。
下一瞬,九环钺灵杖自行震鸣,瞬间回到千雪掌中。
她将钺灵杖重重顿地。
轰然一震。
寒意如浪,顺着地面扩散开来,逼得冲上前的甲兵齐齐后退,阵势瞬间被撕开一道空隙。
千雪立于原地,衣袍不动,钺灵杖稳稳立在身前。
她的声音冷静而锋利:“谁敢上前?认不出这是九环钺灵杖吗?”
甲兵们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再敢动。
千雪这才重新看向青离,语气依旧克制,“若未背叛,为何提前一日行刑?若循法旨,为何没有上座部监刑?太叔尊者不在,你擅自动用昆仑镜、强行剥离神识——”
她一步未退,目光直视青离,“师尊,你是在一意孤行。”
青离脸色铁青,手中钺灵杖猛然顿地,怒声震彻雪幕:“为师行事,不需要向你解释!”
他向前踏出一步,杀意骤起。“拿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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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穿过风雪,稳稳落在惩戒台上。
没有回音,也无需重复。
惩戒台上的人下意识循声望去。
片刻后,阶梯尽头现出两道身影。
南宫尊者与太叔尊者并肩而立,一前一后。二人皆未着战甲,也未显神威,只是静静地走来,风雪便像是绕开了他们,自行散去。
明明只有两个人,却让整座惩戒台的气势,陡然一滞。
道上的甲兵与龙王纷纷恭敬避让,空出一条路来。
“南宫尊者吉祥——”
在场众人无
不单膝跪地,连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息,也随之低伏下来。
南宫尊者神色从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慈和的笑意,像是误入了一场过于严肃的家族纷争。他一步步走到惩戒台前,先是弯下腰,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尊卢皓月。
这一眼,看得很久。
然后,他轻轻“哎呀”了一声,语气里竟带着几分真切的惋惜,“还是来晚了一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钝针,扎进千雪心口。
她的呼吸骤然一乱,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支撑,踉跄着跌坐在雪地里。方才还强行挺直的脊背终于塌了下来,眼前一阵发黑。
南宫尊者看向她,那目光没有审视,也没有责备,只有长辈看见孩子受伤时的叹息,最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千雪的指尖无力地攥进雪里,看着耷拉着脑袋昏死过去的皓月,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宫尊者直起身来,转而看向仍旧跪着的众人,挥了挥手,像是在驱散一场不合时宜的拘礼:“好了好了,都起来吧。”
众人这才应声而起。
他又看向按着玉竹与宓迟的四位龙王,语气依旧平常,甚至带着几分无奈,“放了吧,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同胞,又不是生死仇敌。”
风冽等四位龙王对视一眼,很快松了手。
玉竹与宓迟踉跄站稳,像是终于可以喘息了。
南宫尊者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道:“我老头子许多年没出来走动了,一出来就碰上这种事。你们啊,还真是不让我省心。”
语气亲切,像是在数落不懂事的晚辈。
青离尊者终于按捺不住,沉声开口:“南宫前辈,今日之事,你无权干涉。”
南宫尊者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神情里没有怒意,只有失望:“我看你是鬼迷心窍。”
青离脸色骤变,怒意翻涌:“你——”
“别着急嘛。”南宫尊者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慢吞吞的,像是在安抚一个情绪失控的孩子。“我这里,也请了一道法旨。”他转向身旁的太叔尊者,笑着说道:“你就给大家念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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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叔恭敬地拘礼,随后从一方锦盒中取出一个卷轴,念道:
“朱雀神兽,南方正灵,火德之主也。其降临南洲,犹火种存世。昆仑山诸护法,当顺天应道,引其皈依神位,以正其序,以安其力,使火德有主,福泽南洲。
永夜将临,神灵退避,罗刹横行,南洲生灵涂炭在即。
六道秩序,不可一日失衡;南洲众生,不可坐视其亡。
兹诏:
命昆仑山护法两万众,进驻南洲,辅佐人皇,合力御敌,共拒罗刹鬼祸;凡涉军政、法度之事,皆以护持众生、延续人道为先。
待永夜退散,南洲光复,新皇正位,六道复归其常,则护法功行圆满,各归其位,不得贪恋人间权柄。
奉此诏令者,功德无量。”
玉竹与宓迟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望向惩戒台中央的青离尊者,那是他们尊敬了数百年的师尊。
太叔尊者神色冷峻,抬手将另一道卷轴重重掷在青离面前。卷轴落地,雪屑飞起。
“我已亲自求见法王。你请来的这道法旨,根本就是伪造的!”
这一句话落下,如雷击雪原。“青离,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惩戒台上,空气骤然凝固。
玉竹与宓迟顿时双眼圆瞪,震惊不已。
“所以我才说,”南宫尊者轻轻叹了一声,“他是鬼迷了心窍。”
话音未落,甲兵们已本能地变阵。长矛齐齐调转,锋刃寒光尽数指向青离。
青离神色一动,下意识握紧手中的钺灵杖。
然而下一瞬,他掌中的钺灵杖忽然震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更高的意志,脱手而出。
眨眼间,钺灵杖已稳稳落入南宫尊者手中。
“这么贵重的法器,”南宫尊者低头看了一眼,语气依旧温和,“还是我替你收着吧。”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青离身上,缓缓说道:“仲吕说你命他带回灭世轮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如今事已至此,你也无处可逃了。把昆仑镜,还有灭世轮,都交出来吧。”
惩戒台四周,龙王与神将们无不变色。
昆仑镜。
灭世轮。
这两样东西,任何一件落入邪道之手,六道都将动荡。
青离的肩背,忽然塌了一瞬。他冷笑出声,“成王败寇,不过兵家常事。我青离纵横一生,无畏无惧!”
南宫尊者看着他,摇了摇头,语气带着长辈的无奈:“你呀,就是这一辈子带兵打仗太久,杀伐太重。心里生了暗鬼,才上了炎凌的当!”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击中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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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猛然抬头,仰天大笑,笑声在雪幕中显得格外苍凉。“好!好一个暗鬼!我一世英名,竟落得今日下场——恶行受恶果!”
他笑得近乎癫狂,声音却在最后一刻骤然低了下去。
“我认。这一局,我认了。”
就在此时——
他身后的雪影忽然扭曲。
一团浓重而腥冷的鬼气,自虚空中翻涌而出。那不是阵法,也不是术式,而是某种早已潜伏多时的存在,终于撕开了遮掩。
众人顿时提高警惕,进入戒备状态。
只见那团渐渐扩大的鬼气之中,一双巨大的蛇瞳缓缓睁开。
冰冷、贪婪、无可回避。
“是炎凌!”
千雪低声说道,南宫尊者的神色瞬间紧绷。
惩戒台上,一片死寂。
“师尊——!”千雪的声音骤然撕裂风雪。
青离猛地转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他眼中疯狂退去,露出了短暂却真实的清醒。
他的手已探入怀中,取出了灭世轮与昆仑镜。
像是想要递出。又像是,想要补救。
可已经来不及了。
在青离身后出现了一张血盆大口,下一瞬,他的上半身被猛然咬住,拖入了翻涌的鬼气之中!
没有挣扎的余地,更没有第二次选择。
几乎在眨眼之间——
青离、灭世轮、昆仑镜,以及镜中朱雀的神识,尽数没入炎凌的巨口之中。
空间的裂口顷刻间闭合,雪幕重新落下。
真正的灾厄,已经完成了它最关键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