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池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眼前破旧的茅草屋就是阿池的家。她的家里漆黑一片。
阿池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推开门。准确来说,那并不能算门,只能算是块残破的木板。
芍药给她买的糖葫芦她在路上已经吃完了,她并不想让那酒鬼看见这样东西。只是在咬碎最后一颗山楂的时候,她忽然有一点点的不舍,于是她将最后一小块山楂压在舌底,慢慢含着。仿佛这样,之前在糖衣上尝到的甜蜜滋味就可以停留得久一些。
还没走两步,便听见那酒鬼摔酒坛,骂骂咧咧的声音。今天白天,那酒鬼被芍药打了一顿之后,便躺在地上直哼哼,后来还是好心人将他抬回来的。
阿池巴不得他死在外面,但还是得说好话感激这些好心人。当着这些好心人的面,她还拿出了卖她才得来的钱——毕竟家里只有这点钱了——给他请了个大夫。
她从来都是孤立无援的,如果在别人的口中,她再是个恶毒的、忤逆不孝的人,她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所以,哪怕装,也要装出一副好女儿的样子。
大夫说,他被打断了一条腿,肋骨也断了几根,身上更是许多处的乌青,要好生休养。
将大夫送出门的时候,她心想:芍药姐姐下手怎么这么克制,为什么不将他直接打死呢。
尽管她也明白这恐怕是芍药姐姐的体贴。如果打断他两条腿,她不知得多费多少功夫伺候这个只能躺在床上的废人。像现在,只打断他一条腿,有什么事他还能拄着拐站起来。但当他再想打她的时候,一条腿跑不过两条腿的,她绝对跑得掉。
今夜无星无月,屋子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她有些舍不得点灯,灯油也是要钱的。
因为没钱,她的鞋子也很破。露出的脚趾在这样寒冷的天气中早就冻得通红,甚至也冻得有些麻木了。所以她一直又走了几步,才觉出了脚趾上的疼痛。
她愣了一下,蹲下身摸了一把,摸到了满指尖黏腻的血。现在她眼睛能稍微适应黑暗了,她才隐约看清几乎满地都是碎瓷片,根本没有下脚的地方。不知道那酒鬼到底在她出门的时候摔了多少酒坛。
她的脚可能进门的时候就割破了,只是现在才觉出疼来。
不过和身上虐打出来的伤口相比,这点疼又不算什么了。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去把油灯点亮,好歹就着光把地上的瓷片扫一扫。
床上的那酒鬼还在骂,骂她是赔钱货,骂她是贱货,骂她是丧门星,骂她害死她的母亲和弟弟。这样的话她听得多了,所以面上没有表情,心里也是波澜不惊。
她的母亲和弟弟死于三年前的饥荒。
那场饥荒其实饿死了许多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完全没有关于这场饥荒的记忆。按理来说,这段记忆应当让人刻骨铭心才对。而且不仅那场饥荒,在那场饥荒之前的所有记忆,她都只有模糊的印象,怎么也没有办法清晰地回想起来。
但总被那酒鬼骂是丧门星,她也问过邻家婶子她那已经不太记得的母亲和弟弟到底是怎么死的。
邻家婶子支吾了一阵,告诉她,她母亲和弟弟是被那酒鬼当做菜人卖掉了。
饥荒的年景,没有食物,人就是食物。老幼妇孺可能就会被卖给屠夫,像猪狗一样被宰杀掉,当做食物。这就是菜人。
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悲伤。可是当时她心里毫无感觉,只是在想:哦,这样啊。
不过此刻她不想说话。就当是她害死的吧,那又如何呢,他还不是只能嘴上骂骂?
点亮油灯,扫开地上的碎瓷片,床上那酒鬼气急败坏的神情阿池看得更清楚了。大概是她打量的视线太过肆无忌惮,那酒鬼骂得更加难听。
她倒是不难过,只是觉得他太过吵闹,妨碍她思考。
她还要好好想一想公子到底让她悟些什么,还有……她到底要不要放弃。
想了想,她从地上随意堆着的几坛酒里拿起了一坛。知道那酒鬼断了一条腿,她便将这坛酒放在酒鬼的手边。
希望这酒鬼喝得再醉一点,这样她就能清净了。
“妈的,贱东西。”酒鬼越看她越怒,“你今天是不是故意往那边跑的?是不是故意让那娘们来给老子难堪的?”
算是吧。你猜对了。她在心里说。
不过她只是面无表情地、沉默地望着他。
她的沉默让酒鬼更加觉得自己受了轻视:“说话啊!”怒极的酒鬼竟直接将手边的酒坛往阿池头上砸去。
阿池没想到酒鬼直接来这么一出,没来得及避开。先是酒水淋了她满头,然后鲜血从额上滚下来,覆过了之前磕头留下的血痂。
阿池愣了一下,也许是被砸了脑袋的缘故,她整个人忽然有些麻。
但最先恢复知觉的竟然是舌头。她忽然觉得舌下压着的那一小块山楂好酸啊,怎么能这么酸呢,明明之前没有觉得这么酸的。
而且那冰糖葫芦,她尝的第一口,明明是甜的啊。
它不应该是甜的吗?
为什么这么酸?
接着痛觉也恢复过来了。头上的伤口混合着酒水,比之前任何一次虐打的伤都要痛。
她想:原来不止是酸,还很疼啊。
可是这样的疼也不能让舌尖的酸味消失。
太酸了,她实在含不住了。她终于将最后一小块山楂咽了下去。
接着肌肉和关节也恢复了知觉,她终于能动了。她想,也许她应该同样拿个酒坛砸在他脑袋上来回敬他。
但是她到底没有这么做。
这时候外面传来动静,她回过身,只见腰有水桶那么粗的牙婆扭着胯进来,用大嗓门喊着:“老酒鬼,你家丫头呢?我可来提人了啊!你家是今儿最后一家,天也不早了,你快点把丫头给我。”
接着她看见了床边的阿池,几步走过来,在油灯下捏着阿池的脸来来回回打量:“啊呀,这额头怎么伤了。”又看向床上的酒鬼,“好好的丫头,留了疤可就变丑了。你得退钱。”
酒鬼张口就骂:“妈的,你少坑老子。她本来就丑,多道伤少道伤有什么关系。”说着连连摆手,“快把这丧门星给老子带走。”
阿池沉默地站在原地。在牙婆和酒鬼说话的时候,她看见两个壮汉也跟着牙婆进来了。她也看见门口停着辆马车,里面传出细碎的呜咽声,想来是牙婆之前提来的女孩子。
想自赎己身,只能是现在。如果出了这个门,说不定她会被搜身,玉镯一定会直接被搜走的。
想了想,她主动走近牙婆。
牙婆笑道:“你这丫头倒是乖顺,将来能少吃许多苦头呢。”
阿池只问:“请问我爹用多少钱将我卖了?”
“这……”牙婆转转眼珠,“丫头,你想做什么?”
阿池吸了口气,跪了下来,尽量用恳切的声音说道:“我爹膝下就我一个女儿,他想将我卖掉,我不能说什么。可我还是希望能留在爹身边,侍奉他终老。”
她当然不想说这样恶心的话,可是自赎己身,主动权在握有她卖身契的牙婆那里。只希望这样的话能让牙婆少开点价钱。
牙婆一听这话便明白了:“你想自赎己身?”
阿池点头。
“丫头,你可真是个好丫头啊。”牙婆将她扶起来,“老婆子我也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你爹卖了你五两银子。这样,你给老婆子三两,老婆子就将卖身契还给你,也算全了你的孝心。”
阿池在心里冷笑,她当然知道她只被卖了五吊钱,但在牙婆嘴里就变成了五两银子。照牙婆的话,牙婆自己反倒成了大大的好人。
见她沉默,牙婆以为她拿不出钱,便假意宽慰道:“你这孝心着实难得,但老婆子也不能亏本不是。乖,跟老婆子走吧。”
说话间,牙婆给两个壮汉使了眼色。那两个壮汉无声地靠近了阿池,看来是一旦她挣扎逃跑,便会出手制住她。
阿池深吸口气,拿出了芍药的镯子:“这镯子大约也能当个三两银子,还请婆婆宽限一下,待我当了它,取来银钱赎身。”
她当然不能说镯子真正的价值,否则只怕之前说好的三两一下就会变成三十两。
牙婆盯着这玉镯的水头,转着眼珠,似乎在掂量着阿池的话。
“好吧。”牙婆终于说话了,“我让人跟你去趟当铺。”
可之前一直没说话的酒鬼看见镯子,这时竟忽然从床上挣扎着起来,一下将镯子从阿池的手上抢走了!
“好啊!你这贱货竟还偷藏了这么个好东西!”说着,他就要将玉镯往自己的怀里揣!
阿池忙上前去抢,却被他一巴掌打在地上。
可她顾不得疼,忙又爬起来去抢,这次她终于攥住了玉镯。可玉镯同样也被酒鬼攥在手里。
酒鬼再怎么样也是成年男人,力气远比阿池大,可阿池咬死了牙也不肯松手。这时她想起酒鬼断了一条腿,便朝着酒鬼那条断腿狠狠踹去。
“啊!”酒鬼吃痛,跌在地上。可他和阿池谁也不肯放开玉镯,便连带着阿池也跌在地上。
就在他们齐齐倒地的时候,镯子也在地上狠狠一磕。
镯子碎了。
阿池愣住。
她跌坐在地上,接着回过神来,疯了一般地将地上的镯子的碎片拢起来,竟然试图将镯子拼回去。
碎了镯子怎么可能再拼起来。
一直到她的肩膀被人拍了拍,她才停下这徒劳的努力,愣愣地回头,眼前是牙婆虚伪的笑:“丫头,不是老婆子不给你机会,实在是……”
牙婆本来想说“造化弄人”,可看着眼前这小丫头的眼神,余下的话仿佛被掐在嗓子里一般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这小丫头的眼神,阴沉得骇人,竟让她有几分胆寒,甚至连给壮汉使眼色都忘了。
阿池只看了牙婆几眼,便从地上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那酒鬼。
酒鬼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阿池的眼神太过骇人,就连酒鬼也骇住了,不愿意看她的眼睛,所以转身看向牙婆,示意她快些将阿池带走。
阿池想说话,可是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仿佛失声了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想:我费尽心思,还要同那个公子那样可怕的人周旋,最后只得到了这么一点微末的、可怜的施舍,你竟然,你竟然……让这点施舍也没了!
你为什么要是我的父亲?
你为什么不去死?!
阿池终于没有忍住,从身后狠地推了酒鬼一把。
酒鬼断了一条腿,一下就被推到在地上。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之前用酒坛砸阿池的时候,坛底并没有完全碎掉,此刻立在地上,侧边支着锋利的瓷片。
他倒地的时候,支起来的瓷片正正好好扎穿他的咽喉!
酒鬼捂着不住淌血的脖子,损伤的气管让他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手死死地指着阿池。
而阿池愣在原地。她没想到酒鬼真的会死。
牙婆一行吓到了,一边大喊着:“杀人了!杀人了!”一边朝屋外奔去。
他们匆忙奔跑的时候,撞翻了屋内的酒坛。酒水流了满地。不知道哪个又不小心撞翻油灯,灯火碰上酒水,立时变成了烈焰!
看见火光,阿池才猛然回过神。
她看着倒在地上,犹自在做最后挣扎的酒鬼,只犹豫了瞬息,便果断地转身,自己往门口跑去。
待她从家中跑出来,这间破旧的茅草屋整个都烧了起来,火光冲天。无数街坊被火光吸引过来了,牙婆还在大喊着“杀人了”,指着她说:“这丫头杀了她爹!”
街坊们议论纷纷,用异样的眼神齐齐打量着阿池。
“我没有。”阿池愣愣地说。
这个罪她不能认。无论如何也不能认。
杀人,还是杀自己的父亲,她一定会被砍头的。
可偏偏这个时候,火场里爬出了浑身燃烧着火焰的人。
是那酒鬼!
那酒鬼没有立时死去,竟挣扎着从火场里爬了出来。火焰燃着了他身上的衣服,因此他整个人看起来竟如同地狱岩浆爬出来的修罗厉鬼。
爬出火场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眼前这被火焰覆盖了面目的人,在断掉最后一口气之前,大睁着狠厉的双眼,用燃烧着的手指,死死地指住了阿池!
“你们看,她爹临死前都指着她!这丫头竟还想狡辩!”耳边牙婆尖锐的声音阿池几乎已经要听不清了,她盯着酒鬼身上燃烧的火焰,忍不住想:你就连死,也要拉我垫背吗?
她知道自己应该努力思考对策,可是她一时间想不出任何办法。
她想:她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