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的哥哥
小蝌蚪找妈妈,金金狗找哥哥。她吃饱了肚子,扬着尾巴,舒展地走在路边,春天的风里。
一辆七座中巴车不知什么时候跟在身后,周围车来车往,裴音本就是人,完全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她满怀希望,真诚友善地走着,直到突然被身后探来的大掌攫住,整只狗被一把捞起,粗暴地塞进车内。
在此之前,她还在构想找到李承袂之后,兴高采烈扑进他怀里的景象。
金金狗当场吓得失禁。她拼尽全力地叫喊,小狗的叫声短促凄厉,路边坐在电瓶车上玩手机的孩子愣了愣,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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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会李承袂开得很没耐心,他看着下属汇报,屏幕上PPT已切了两页,男人依旧维持刚才的姿势,手中捏着钢笔,笔尖稳定地、轻轻地点着纸面。
杨桃走进会议室,俯身递给他一份文件。李承袂屈指示意她靠近些,垂头签字,边签边低声道:“车备好了么?”
杨桃点头,注意到老板手上之前由狗咬出的伤口,已经完全看不出了。
她请示对方的意思:“我现在跟蒋董约时间?”
李承袂想了想,摇头,抬手示意她先走:“不急。”
杨桃很快离开,李承袂即便走神还是分了心思在听会,提了几个问题,高管间确定方案,见李承袂面无表情看着他们,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确定boss到底是什么意思。
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落地窗外江面涟涟,李承袂放下钢笔,几秒钟后,他点头道:“可行,按这个方案拟了文件审批,正常走没有问题。到下月末,对应部门的庆功会可以办得大一些,我最近有个人安排,就不参与了。”
谁都知道去年年会酒会,产品部有人喝得太过,向李总碰杯时边喝边痛哭。后来只要涉及这种场合李承袂露了面就走,也没人再敢主动邀请他来。
眼下这话由他自己说反倒方便下级,气氛短暂凝滞后又很快轻松起来,晨会有惊无险开完,李承袂在簇拥里离开回到办公室,却完全无感方才那些业务。
他站在窗边俯瞰江面,鸽子飞舞如同噪点,李承袂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迎接人生里第一只宠物的孩子。
那种七八岁的,被父母许诺放学回家就能看到一只小狗小猫,很容易满足的孩子。
他要怎么把她带回去才比较合适?
李承袂矜持而刻板地思考着面对裴音的表情。
“先生。”杨桃敲门进来。
李承袂没有回头,垂头摘表,准备到里间换一件衬衣:“怎么了?”
“裴女士来了。”杨桃低着头。
李承袂解手表的动作完全没停。
“让她在会客室沙发坐,”男人语气淡淡的:“我等下过来。”
大概裴金金要再在期待和渴望中等他一会了,因为他得再挪出半个小时的时间应付她母亲。
所幸狗在蒋颂那里,虽然没回家他就无法放心,但至少有底,知道她去了不会受苦。
李承袂走进休息室,对着镜子脱掉衬衣。新换的衬衣领口喉结遮不完全,他审视地摸了摸脖子,又加了一件半领内搭。
今天早晨,裴音疑似有消息的事情已经传遍全校。学生之中引发讨论自不用说,裴琳同一时间从警方那里得到消息,不顾李宗侑t劝说,直奔公司总部来找李承袂。
等了十几分钟,李承袂平静地在她对面坐下,一贯的审视人的姿态,眼神傲慢冷淡,跟他母亲生前一模一样。
裴琳脸色有些发青,气场叫这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压着,一时间竟不敢说话。
“有什么事?”李承袂道。
裴琳张了张口,缓缓地说:“警察说,金金昨晚突然用柏悦套房的电脑登录账号。但核实之后,那晚酒店根本没人住,她同学的父亲早晨过去,管家也说没有带人进去过,只能说是意外,网络异常导致的误会。”
她看着李承袂没情绪的脸,声音逐渐尖锐起来:“现在他们都说金金早就死了,她的鬼魂昨晚到过那里,……是不是你,到底是不是你……”
像自欺欺人,但冥冥中裴琳总有一种感觉,裴音走丢与李承袂脱不了干系。
“你把她藏在一个地方了? 是不是?否则你早上明明也过去了,为什么不和我说?我是她妈妈啊!”
李承袂很平静:“你也说了,你是她母亲。她什么德行你应该了解。”
他抿了口茶,心平气和地说:“裴音如果死了,一定会寸步不离跟着我的。”
裴琳脸色铁青地看着他。
“那种事绝不可能……”她低低地、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说可能,事实上,也的确无论如何都不可能。”
李承袂撑着头,笑了笑:“不过我很好奇,你说的不可能,与母女的心愿只能实现其一,有没有关系?”
他笑起来真像那女人,那个傲慢的、病恹恹的、不可一世的美丽女人……
裴琳几乎有点面容扭曲了。“什么意思?”她问。
“如果我可以答应这两种愿望中的一个。”李承袂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话。
裴琳的心不受控制地提起来,眼下,颊肌稍微偏上的位置痉挛了一下。
发自本能的念头早已经在脑中浮现,她是母亲、长辈、家长,当然是她说了算。她嫁进来也能给女儿好日子过,金金还小,还是孩子,不该有那么多念头,自是要听妈妈的。
这一切尽收眼底,李承袂轻轻嗤了声,盯着她的眼睛:
“有时候我不禁要想,如果裴音是父亲的孩子,是不是你还会主动把她送过来,让她住在我这里。我想想,理由就是……跟同父异母的哥哥打好关系?”
“你很爱护她?似乎不见得,她走丢后你才知道这么大的女孩子住在别人家有许多潜藏的危险。或者你很信任我?似乎也不见得,毕竟你一直不依不饶认为我有某些变态的爱好。”
血缘最坚固,可是很不幸,她名叫裴音的女儿身上并没有这副脊骨。
李承袂站起身,不耐跟她再费口舌:“你真爱护这个孩子吗?这件事上你似乎跟我父亲也没区别。这个角度来看,你们确实般配,可惜无法结婚。”
他冷冷地、皮笑肉不笑地掀了掀唇角。
李承袂的嘲讽令裴琳怒火攻心,她在男人身后喊:
“至少我不会借着教训的方式欺辱她!她才多大,她只会以为是哥哥不喜欢她,却根本不知道那玩意能让你满足成什么样!”
李承袂离开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周身尽是寒气,盯着裴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满足什么了?”
很突然地撕破脸,裴琳的嘴唇颤抖着,语无伦次地骂他:“畜生……”
真是让他大开眼界,生出小畜生的人站在这里骂他是畜生。
李承袂想起那叠材料,心道裴琳果然半推半就把少女的臆想当真,要往他身上泼脏水。他怒极反笑,将要开口,杨桃匆忙推门进来,神情紧张。
“先生,出事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裴琳:?
她下意识噤声,只看着杨桃,等反应过来,李承袂已目不斜视从她身旁经过,大步离开。
杨桃飞快地帮上司拿了外套跟上去,办公室外面,乌泱泱一群人也跟着走,有人进来,客气地请裴琳离开。
她这才发觉身后一片冷汗,李承袂刚才的眼神冷得可以杀人,裴琳不禁开始怀疑,难道那些话,不是真的?
镇西,A市最大的宠物市场。
明面上都是卖宠物,来往交易体面干净,然而有的毛孩子去了和蔼的人家得寿终正寝,有的毛孩子被死神挑中,才几个月大就送进锅汤。
开车到这里要一个多小时,路上李承袂一直在跟警方通话,他说话很少,只是听着,做必要的应答。
有孩子报警,说看到宠物狗在路边被狗贩子捉走了。那孩子很聪明,知道记下车牌号,民警调出监控一看,小小的黄鼠狼似的一团,正是前阵子西山片区学生失踪案同期走失的狗崽。
裴音遭狗肉贩子绑架了。这是李承袂一通电话打完后得到的信息。
幼犬被偷大多是转手卖个价钱,不会立刻就杀。距离孩子报警三个小时,不知道裴音还在不在这里。
她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只有他能来负责任了。他可以为她负责任,却无法替她承担后果。
他不确定这后果可以严重到什么地步。对一只小狗来说,最严重的后果,就是生命。
李承袂寒着脸下车,放出视线粗略一看,就见到很多只跟金金狗差不多月份的比格犬捉着笼子栏杆大叫。男人顿觉头疼,焦虑瞬间翻了一倍。
“都买下来。”他干脆示意杨桃:“都买下来,如果现场找不到,买回去再核对。”
养这些狗一辈子对他来说很简单,但如果因为粗疏错过这次机会,他就真的不能确定,日后是否可以找到她了。
李承袂径直往前走,一只一只看过来。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真怕谁快他一步,把裴音买回去,接到更远更难找的地方。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一个孩子,一个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出事。
空气中有淡淡的腥味,市场边处有人杀鸡,令附近不少幼犬惊惧颤栗,叠抱在笼子角落。李承袂不得不上前翻找,杨桃带着人手跟随结账。
大概走到市场中部,最脏最乱的位置,男人突然注意到一只不安分洗澡,拼命在盆中翻腾挣扎的幼犬。
四周弥漫着一股排泄物的臭味,那只狗脏得李承袂几乎无法确认品种。
它看起来很惊恐,嗓子哑了还在尖叫,不肯安静下来。水盆后面,中年男人在逮着狗清洗,言语间十分不耐烦。
李承袂看得出来,它怕水更怕摸,仿佛与生俱来的胆小,尾巴瑟瑟发抖夹在腿间,耳朵在挣扎间内翻出来,一身毛发全炸起来。
李承袂盯着它,脚步放缓。
他看着那两只泡在水里的耳朵,仿佛视觉抽帧,眼前,黑色的发丝温温柔柔地在水中浮动。
……裴音似乎是有很长的头发,似乎是这样。十七岁差几个月才十八岁,跑起来马尾四处扑腾,带着一串噼噼啪啪的静电,像条没完没了的围巾。
李承袂的眼神变了。
他几步上前,把小狗从盆中径直抢过,拎起来抱进怀里,手掌用力抚开脑袋上的泡沫和流水,捋干耳朵。
嘶哑的尖叫声消失,四周的人都看过来。那只狗进了怀里就不叫了,屁股和尾巴失禁的痕迹只是勉强洗掉,仍然臭着。
李承袂什么都没说,他轻轻拍着狗身狗脑,接过秘书及时递来的毛巾,细致地给它擦脸擦身体,露出原本对称的开脸,黑背,棕耳,白尾巴尖。
怀里瘦瘦小小的狗身体正不停地发抖,胡须一下一下地打颤,那双很圆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看,眼眶有擦不干的湿意,正随着注视的动作,源源不断地浸出来。
李承袂一顿,后知后觉意识到,它是在哭。
她在哭。
裴音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