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第三百零六次试图躺平 First.……
——当夏洛特将昏迷的菲欧娜拖行出门,【大帝】合目感应着电梯内逐渐逼近的神力,文森佐看似担忧实则紧张地攥着拐杖,远程在地下监视的大帝切出画面时——亚尔托兰沙漠之上,那令气象专家焦头烂额、两位神明与黑龙都曾重点留意过的太阳微微一闪,而终于掠入边境的飞机周身出现微不可察的波动,就像扎入了一层无法被肉眼所见的薄膜。
坐在头等舱的红龙喉咙已经讲得发干,想套的消息也套了大半,收到那边说OK结束的指示,她终于放松下来,得以拉上自己的眼罩,抓紧行程最后十几分钟,睡上一趟美容觉。
冥冥中她似乎感觉飞机进入了什么极其古怪的地方,可红龙又困又累,也无法立刻睁眼,看穿飞机下方已经卷起波澜的黑沙……
与不远处,屹立在沙漠中,爆发出极强神光的小楼。
坐在她对面的卡丽见她睡熟了,低头瞧瞧自己也没了回应的手机,犹豫片刻,还是主动起身,试着伸手。
她想把行李架上的背包拿下来,打开电脑,试试能不能联系姑姑。
如果可以,卡丽很想暗搓搓对着自己信任的亲友兼同事炫耀一番,“哼哼哼你可不知道我刚才特别圆满地完成了陛下的任务”……
可不知名的气流突然窜过机身,一阵颠簸,卡丽肩膀一歪,直直地摔下去——没有避开,她的双眼与意识在飞机颠簸的那一瞬骤然陷入黑暗。
不仅她,头等舱准备室里的空姐,经济舱里兴奋地巴望着窗下沙漠的旅客——一阵颠簸后,骤然安静。
卡丽·贝宁软软地倒在了红龙身上,正如数月前她被打昏后,被塞入龙的鳞片。
而盖着眼罩的红龙在睡梦中拧了拧眉,不知为何,她安安稳稳的美容觉里……
被一个故事打乱。
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里,有一头公龙,一头母龙。
公龙天性木讷,不善言辞,离群索居。
母龙天性活泼,渴望冒险,众星捧月。
某个意外让他们遇见了彼此,被不同于自己的炫丽鳞片或健美躯体吸引——便陷入了极其炽烈的爱河。
“喜欢”“最爱”“一生”“永远”……类似这样夸张又沉重的告白,在他们之间不过只是和“早安”“晚安”一样频繁出现的词汇,无暇思考的爱意四处流淌,热情的火焰能通过交缠的尾巴点燃每一寸荒芜的土地。
因为都是追随着欲望与自我而活的龙,因为都被彼此的身姿深深吸引——没有桎梏,没有理智,放纵着靠到极近极近的距离,“克制”与“冷静”在这段关系中是绝缘的存在——什么是“瞻前顾后”“深思熟虑”?那只是胆小懦弱的人类才会频繁挂在嘴上的奇怪概念。
恶龙无所畏惧,恶龙勇往直前。
结合也好,成婚也罢,生蛋孵化养育幼崽……哪怕搬去同一座洞穴同住,分享彼此的领地,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后便能闪电般完成的事。
……龙族本就不擅长“谨小慎微”,大胆地表白,大胆地求爱,大胆地许下磅礴浪漫的誓言……面对炽热的、炽热的、让我无比迷恋的伴侣,何必有任何顾虑呢。
爱欲混杂的最深处,最原始的驱动,是本能。
结合的本能几乎烧融了它们的脑子。
世界全是粉红色,似乎,不存在任何“与伴侣结合”以外的事。
龙的爱就是这样,疯狂地渴求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对方的全世界——我爱她,他爱我,为什么不呢?
于是它们订立盛大的仪式,诞下一颗颗圆润洁白的龙蛋,建起庞大又宽敞的洞窟……
独占欲强盛的公龙不希望有任何陌生者打扰自己和伴侣的婚后生活,所以它将领地重新划在了极其遥远的边缘之地,哪怕是它唯一的亲族,年幼羸弱、堪堪破壳的小妹,也要花费起码三月,才能抵达它的新居。
但公龙不在乎,它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伴侣,再也不想分出精力去照看无依无靠、甚至不会飞行的小妹,不如说住得越远越合他的心意……物理距离上拉远了,心理距离也能顺带着拉远,这样一来只要托辞“住得太远不方便”,就能规避掉黏人的小妹——哪个沉浸在热恋中的公龙想搭理上一辈老龙留下来的拖油瓶呢?成天黏着兄长、又吵又闹又蠢的小龙早就该独立生活了。
探索欲强大的母龙则希望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景色、玩赏更广博更新奇的事物,她早就厌烦了旧洞窟的生活,听到伴侣要去荒僻的远方,便也兴致盎然地表示,越远也好,越新越好,最好是任何龙、任何动物、任何我看腻了玩腻了的存在——统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至于在那片离族群过于遥远的领地会发生什么,未来是否有多余的风险,仅仅她和伴侣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母龙不在乎。优秀的恶龙从不瞻前顾后,也不会反复思考。
况且,她如今这么这么这么爱他——怎么会觉得与他在一起无聊呢?等到和他一起养育幼崽,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新鲜好玩之物……
只是,它们谁也没想到。
交尾那么快乐,生蛋那么短促,孵化的过程却是那样漫长,那样……枯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沉寂的蛋堆在空洞的土坑中,没有任何响动,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一睁眼便是同一个洞窟同一颗钟乳石,第一个动作便是之前无数天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圈紧尾巴传导热量,拢好下方无数颗空洞洞的蛋——去外界探险?在天上胡乱飞行?尝遍新鲜有趣的美食?
什么都没有,它们甚至无法继续顺应炽热的本能、做伴侣之间的事,难得撞上发情期交尾,碍于孵化过程离不开父母施加的长期高温,也不过只能浅尝辄止。
……而周边是一片空寂的荒芜,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能解乏的外界之事。
这样的生活,本就木讷寡言的公龙过得颇为闲适——不过就是没遇见伴侣之前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如今负责孵蛋的自己不能亲自出去觅食,必须托付给伴侣,期待着她每天叼来猎物给自己烹饪。
况且伴侣热爱冒险,每日她都能独自出去捕猎闲逛,晚间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期待幼龙破壳的那一瞬——在他看来,这日子不可能再美好了。
……可这逼得生性自由的母龙发了疯。
每日独自出行为孵蛋的伴侣打猎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监狱里固定的放风,毫无浪漫可言,毫无期待可说——她飞得再快再远也无法在一个白天飞出这片蛮荒的土地,她找得目眦欲裂也无法再找见自己心中对生活的兴趣——枯燥的、漫长的、无尽的一日日重复下去——说到底,那头沉闷的公龙,真的值得我付出这样多,值得我在如此枯燥乏味的地狱里煎熬吗?
爱意被乏味掩盖后,他的鳞片,他的身姿,他的每一声每一眼,似乎都那么……
没意思。
母龙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必要继续“爱”下去。
而恶龙的本能告诉她,这世间最自我最贪婪的念头高声强调——没必要。
不愉快就发泄出来,不合意就寻找新玩具,不如期望的生活……
忍耐、妥协、克制?
那是什么荒诞渺小的人类之词。
是的,没必要。
归根结底,是他自私,是他欠考虑,是他将我拖到了这样枯燥得可怕的生活中——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我不喜欢,他凭什么拖累我——困我至此?!
于是,某天,满心期盼着、独自窝在洞窟中孵蛋的公龙,没有等到飞回来的伴侣。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她终于飞了回来……
带着一头瘦弱的、腐臭的、他一口就能包下的猎物。
与一身刺鼻的、混杂的、多个陌生雄性的气息。
……凄惨中又透着诙谐的是,他起初还以为是那不新鲜的猎物散发出的杂味……狼吞虎咽吞下后仔细嗅嗅才嗅出来……
呵呵。
该愤怒于对方的明目张胆吗?
可龙与龙之间,本就无法隐瞒彼此。
气息永远不会欺骗他们的鼻子,任何加诸其上的掩饰,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暴露过来,告诉对方……
【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公龙恍惚地看着母龙,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颇为关心地低头在山洞的土坑里扫了一圈,问她产下的蛋如何了,有没有破壳的新鲜小崽子。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背叛,为什么你要毁掉我的期盼,为什么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将曾经的誓言当垃圾踩,甚至都不给我任何一句正式点的解释——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我犯了什么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这些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的声诉,并不包含在本能中。
“为什么”“哪里错”“你的想法”“我的选择”——不,不,一头称职又强大的恶龙,永远不会去质疑已经发生的事。
因为……即使搞清楚了原因,问到了答案,沟通好了彼此的差异或争端……做错的事,犯下的罪,就能一带而过吗?
我是否能原谅背叛自己的伴侣——身为一头恶龙,问这个问题本身,便是一种耻辱了。
贪婪、自我、狂烈的爱所驱动的本能啊……
公龙站起身,高高扬起尾巴,砸烂了数年来,自己悉心孵化的土坑。
【我要报复她。】
【尽一切可能,让她疼。】
“你还惦记着新鲜崽子……是吗,你看,它们的血肉,新鲜得很。”
忍耐。克制。理智。妥协。退让。沟通。衡量。解释。反思。
——不,不,狂烈的恶龙之间,不需要这些累赘之物,它们只需要最炽热的爱,也只会爆发出最不可逆的恨——亲生的蛋在眼前被砸烂的挑衅令母龙咆哮起来,而公龙狞笑着咬上了她的逆鳞,用最残忍的角斗姿势与暴怒的前伴侣僵持。
最终,他们相互杀死了彼此。
一对再自私不过的爱侣,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是由着自身兴趣抛弃伴侣的母龙错了,还是未经考虑便将她带入枯燥地狱、还自以为生活幸福的公龙错了?
全错了。
但凡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一个在做决定没有“跟随本能”,没有“全然由着自己的性子”,去认真考虑另一方的感受——就不可能走到这最惨烈的一步,沦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骨。
但……重点不是这个自私的故事。
重点是这个自私的故事背景,荒僻无比、远离族群、龙要飞行数月才能拜访的空旷洞窟——与那个故事里主人公用来宣泄恨意、表达怒火的无名道具。
砸烂了一地的幼嫩尸骨里,独独只一颗蛋,在尾巴横扫与恨意嘶吼中,慢慢破了壳。
那并非奇迹,并非天选,只是一头恶龙求生的本能——它本就发育得更健壮,它本就在孵化时抢夺了最多的热量,它本就拼命、拼命地努力凿破蛋壳,尤其是听到父母的嘶吼响起后,就如同闭目养神的战士听到战场的号角——一刻也不敢停,一丝也不敢歇息。
抢在巨大的尾巴拍下之前,幼嫩、羸弱的个体从组织液里拔出自己的四肢,拼尽全力,逃出了壳。
不是没有同样破壳的兄弟姊妹。
可要么破壳速度没它快,要么出壳逃跑没意识,要么倒在地上只能蠕动打滚,留恋着自己的壳与周围的小龙,然后一无所知地被父母四处横扫的尾巴拍烂打死……
同一窝蛋中,它是最胆小的,最敏锐的,最健壮的,也是最努力的——所以它活了下去,赶在尾巴挥下的最后一刻,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运用粗壮有力的四肢攀上山洞最后方阴影处里的岩石、将自己和自己的短尾巴拼命蜷缩在夹缝之中,那个本能判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幼龙所学会的第一项技能,就是躲藏。
它独自窝在岩石硬邦邦的缝隙里面,昏昏沉沉,像窝回了蛋壳。
就这样,抱着尾巴,藏着头,背对呼呼作响的能摧毁一切的灾难,它窝了很久、很久、很久……
鼻子再也嗅不到其他龙的气息,只余浓郁的、古怪的、苦涩的……臭气熏天的味道。
——很久很久之后,幼龙长大了才意识到,那是腐肉的气息。
流淌的血已经干涸,翻出的伤开始发臭,公龙与母龙浑浊的眼球也爬上了苍蝇。
小小的、羸弱的幼崽在恐惧中躲藏了太久太久,刚破壳的它只知道求生的本能,不知道如何计时,如何数日,如何飞行,如何……
觅食。
对死的恐惧缓缓掠去后,它重新探出岩石缝,抽动着鼻子,四爪抵着自己扁扁的、未能完整吞下蛋壳与内液的肚皮,踉跄又笨拙地,往气味最浓郁的地方去。
你指望刚破壳的野兽懂什么呢?
它不识字,不会说话,不知自己是谁父母是谁,不明白四肢和尾巴和背上薄薄软软的骨翼要如何伸展驱使——它出生了,它要活,它要吃,这是生物幼崽在最初唯二的意识。
尽管它红色的眼膜尚未褪去。
但它目光所及之处,本就是混沌泥泞的血红色。
饥肠辘辘的幼崽想要活下去,可这里或许是亚尔托兰最荒僻遥远的地方,两头龙发出的怒吼与死去的动静都无法吸引秃鹫或走兽……
啼哭?嚎啕?攥着幼小的拳头、对天嗷嗷得将脸也皱成一团,指望一个意外经过此处的好心人?
……很遗憾。
两头自私至极的恶龙共同诞下的幼崽,没有求助与哭嚎的本能。
活下去、活下去、肚子饿、肚子饿——还覆盖着赤色眼膜、看不清四周景象的小怪物低低地宣告着自己的饥饿,张开幼嫩的乳牙——循着最浓厚的气息,它一口咬在丰沛的血肉之中,尚未褪去血色的模糊视野里,分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吃,吃,吃。
饿,饿,饿。
要吃,要吃,要……
撕扯难嚼的筋膜,吞掉热热的腥液,咬穿软黏的嫩肉——吧唧,吧唧。
两头成年龙死去的庞然尸骨前,埋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影子。
——大约四个月后,跌跌撞撞地运用刚熟悉的骨翼、飞来拜访兄长的红龙,才终于撞破了这一幕。
整整四个月,荒芜、僻静、笼罩着血色的沉默洞窟中,饥饿的幼崽努力地活下去,翻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食物。
红龙到时,幼小的黑龙已经吃掉了父母尸体上大部分的血肉,吃掉了地上碎裂的蛋壳,吃掉兄弟姊妹未成形的身体组织,但他还是好饿、好渴、快死了——舔掉地上、石壁上、边边角角的石缝里飞溅的每一滴血,最后扒在父母庞大森然的白骨之上,抠着爪子,张大尖牙,拼命、拼命地撕扯自己咬不穿的碎肉,仿佛一个幼童努力撕扯自己不可能啃干净的坚硬排骨。
那个浸在腐肉里的小小黑影,明明肚皮已经吃得很鼓很鼓了,但就是不肯停下撕扯血亲的爪牙,赤色的眼膜依旧无法褪去,仿佛体内已经吞下了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恶种,牙齿必须永远永远扎在充沛的肉里——是个被饿得癫狂的小瞎子。
——红龙发出尖叫,而活物的气息终于传至幼龙鼻尖,它一愣,呆呆地停下了吞咽的动作。
坐在大排骨上的小黑龙扭头,看向幼小的、恐惧得打着摆子、只能瘫软在地上拼命尖叫的红龙。
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嗅见除“浓厚味道”以外的气息,看见会自己动弹的东西。
除了“进食”“存活”以外的……
然后,慢慢地,它血淋淋的眼膜褪去,显露出亮亮的、单纯的、懵懂无知的金色。
喉咙震动,发声不再是表达饥饿,而是询问。
“咕……嗷……咕?”
它歪过头。
——而那个举动,便是让红龙的体内恢复了一点力气,“怪物”的认知转为“幼崽”的可能。
残缺、扭曲、可怖、吞噬了亲生父母的血肉还无法餮足的怪物——可那也是兄长唯一留下的幼崽,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族。
——被吓晕的红龙再醒来后,如此在长老会上辩护。
即便是以成为恶龙为荣的龙族中,也无法容忍出生便吞噬同族血肉的小怪物。
虽然,如果当时的洞窟中有牛乳、羔羊、水果、鸡肉等物,当时的洞窟外有任意一只幼崽能够捕到的活物——它无疑都会嗅着气息吞之入腹,不再理睬腐烂发臭的尸肉——你不能指责他是出生起便瞄准同族骨血的恶魔,让一个没有自我认知的幼崽克服存活的本能遵守同族规矩是不可能的——但,谁能说,那黑漆漆的小玩意儿,是正常的?
正常健康的龙崽,应该正常健康的破壳,吃掉自己的蛋壳与内液,在父母的帮助下舔干净自己的鳞片,然后再开始享用新鲜美味的肉食——人类或羔羊,任何一种肉都好——唯独不能是父母腐烂的尸体,那么脏,那么恶心。
哪怕龙族没有非常注重道德伦理……可每头龙的血肉都自带一些不能为外人知的珍贵属性,被袭击时也会分泌出各式不同的毒素……
更别提腐烂的龙肉。马蒂兰卡在上,龙从未探索过自己的尸肉会带来什么后果,光是设想一下就忍不住作呕。
况且,就连渺小的人类都知道,刚出生的婴儿要是吃了脏东西,那肯定也会变成奇奇怪怪、不干不净的脏东西。
就算是幼龙。
就算是仅存的、最后的新生代雄性。
如此丑陋、肥胖、壮实、又愚笨……
在最缺乏营养的阶段摄入了那么恶心的东西——无疑,他是一头残缺的下等龙。
他身上有病。弱智病,肥胖病,尸肉带来的传染病——谁知道呢,总之,那奇奇怪怪活下来的玩意儿,身上肯定有病,指不定比湖里的寄生虫还恶心。
你们看,那幼崽的瞳孔甚至都跟人类里的弱智儿似的——哪有小龙破壳四五个月后还没成功褪眼膜,如今是一只眼睛褪了血膜,另一只眼睛却半褪不褪的、永远保留了刚破壳时的血色?
一金一红的异色瞳,本就不是龙族的特征——而是弱智、痴呆、残缺者的特征。
在每头龙看来,顶着一金一红两眼睛的小黑龙,就和人类世界里那些两眼一上一下、眼球歪斜还淌口水的弱智儿没两样。
发育不正常的。带着传染病的。
……是耻辱,是怪物,绝不是一头能被他们接纳的正常龙。
后来他们发现小黑龙天生就长得比别龙胖一些,天生尾巴就比别龙粗一圈,天生脾气性格就憨憨的比别龙软一些……
“哎呀,肯定是那时,有一部分的脑子被吃坏了才这样的。”
“我早就说了,那时长老就应该舍弃这种发育不好的病龙……”
“太恶心了,太丑陋了,族里再缺幼崽也不能容忍这种龙——”“身为龙,怎么能长成黑那样子。”
“他傻……”
“他蠢……”
“他好胖。好丑。”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吃了那种……”
“嘘。我们不能说。”
——红龙几乎赞同长辈们议论的每一句话。
因为只有她直面了那一幕,那可怖又扭曲、趴在兄长尸骨上的小怪物——她哪怕再过万万年都抹不掉脑子里这个画面吧,所以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将他视作侄子疼爱起来——她辱骂他,贬低他,仇视他,比族里的任何一头龙都要激烈。
可她也无法不去喂养他,照看他,因为,因为……
在那个自私故事没有讲到的部分,最自私最隐秘的夹缝里——“哟,小龙。”
决心离去的母龙在伴侣幼小的妹妹面前停下,往日轻佻的语气透着一股子快要断裂的紧绷感:“指个路呗,这附近,往哪走能找到我没见过的公龙?”
小小的红龙不喜欢她。
轻浮、放纵、毫无定性、自结合仪式那天见过后就再也没搭理过自己,还忽悠着兄长搬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抛弃自己——所以她没有阻止什么,劝说什么,更不想对那段自己所讨厌的关系做任何努力。
尽管红龙也很小很小,还不明白一个已婚的雌性向自己问这话的具体意图。
“那边。往南飞,有三个叔叔住在那儿。”
她诚实地指了路,很没好气:“随便你,爱干嘛干嘛,赶紧滚,别再碍我眼!”
母龙嗤笑一声,直接拍击骨翼,飞上天空。
“小屁孩。”
——无数次,无数次,最隐秘的往事里,最深最深的梦里,红龙才会恐惧地回想起这一幕。
牙齿打颤,遍体生寒。
如果不是我指了正确的路……如果我当初多和她聊了聊……如果我没有不管不顾……
我唯一的幼小的侄子——是不是,就不会失去父母,变成那个残缺的、黑漆漆的小怪物?
是我。
不。不不。没龙知道……没有龙……
那时只有我。
和那头后来被怪物吃掉的尸骨。
我很安全。
我没有错。
而且、而且谁知道——都是那头不要脸的母龙——跟我没有关系,我才没有——害她——害兄长——害我的——【姑姑。】
……不。
不。
我要治好他……不行……我要治好他……绝对不能让他发现我当年……我当年……
才是罪魁祸首。
-----------------------作者有话说:结合前章,这就是大帝猜出来的秘密哟~她猜出“最初的最初红龙对黑龙抱有愧疚所以才投身枯燥研究”,然后将黑龙在族内的诡异境遇与他当时的年龄联系在一起,“黑龙幼时做了什么事情招致全族厌恶”“红龙自幼便对此负有责任”,再想想之前两龙透露的只言片语,很容易就跟“诞生”“父母”联系在一起……
(当然,这只是红龙掩盖的全部秘密的三分之一)
所以隐隐猜到的大帝会那么震惊、愤怒。
所以,小黑会阻止她继续猜下去,又说:【不要逼我】。
这是太陈旧的伤疤。也是他不愿暴露在任何人前的残缺之处。
即便是陛下,也肯定会觉得他……很恶心。很丑陋。
PS:本章离预订爆更字数还差1000+,明日继续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