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瞿家庄园。
天色已经逐渐暗淡了下来, 耳边是水流经过花洒头而发出的轻微白噪声,看起来是一片宁静祥和的景象。
花洒里面的水已经用尽了。
瞿真缓缓松开了环着他的手,颇有点百无聊赖地开口问他:“接下来做点什么,我好不容易有时间休息,你不会就想让我陪你做这么无聊的事情吧。”
江尧侧头看向她,过长的额前发显得有些过长,有点挡住了他茶汤似的眼睛,他问道:“那真真想做什么?”
“ ......不知道,在这里做什么都无聊。”她随口说道,“要不给你剪头发?莫西干头说不定会很适合你。”
瞿真看着他,完全想象不出江尧留这种发型的样子。
“ .....好呀,不过我还没试过。”从小到大她说什么江尧都不会拒绝,瞿真从这种熟悉感之中感受到一种隐秘的无趣。
瞿真已经对刚刚心血来潮之后随口说出的话丧失了兴趣,她视线乱飘,庄园角落处的那座尖塔又重新出现在她的余光之中。
她的背不由自主地挺得更直了,视线长久地停留在那栋外形十分尖利,仿哥特式的建筑上, 落日残存的最后一点温度停留在塔楼顶。
“去阁楼吧。”
她声线颤抖, 吐出了奇异古怪的腔调。
“你刚才说什么?”她用的音量实在是太小,和她靠得极近的江尧只听见荒唐不成调的呓语。
身后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的妹妹重新环抱住他,脸颊紧贴着他的背部,目光看着阁楼,用着近乎小孩般的兴奋语气开口道:“我说,去阁楼吧。”
她像是在同他炫耀自己的某种东西一样。
“你走了很久可能不知道, 这里可是.....”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找到了更好的形容词,“大名鼎鼎的, 瞿家必来景点之一。”
带着暖意的气息透过单薄的布料传递到了背部,江尧身体一僵,将手轻轻附在她的手背上,他答应道:“好,不过那地方很久都没有人去了,灰尘多,我去拿两副口罩。”
“用不上口罩。”
瞿真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开口道:“当然你选择不陪我也是可以的。”
“我只是.....突然想去那里了。”
江尧点点头,随手将洒水壶放在地上,又开口道:“好,那就不拿。”
整座庄园的绿植都被他打理得很好,走在小路上面的时候,能够清晰地闻到各种花的香气堆叠在一起所产生的味道。
瞿真牵住他的手,引着他朝着庄园更加偏远的地方走去,她开口怀念道:“好久都没有同你像现在这样了。”
“是啊。”江尧轻声回应道。
他微微皱眉看向瞿真的背影,她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的样子,慢悠悠地低哼着只有在冬日才会出现的节日小调。
天上最后一点太阳已经完全消失了,最远处的阁楼此刻显得雾蒙蒙的,就像记忆里面那样。
“小心。”
瞿真的话打断了江尧的思绪,他回过神看向前方,她抬手替他挡开了前方拦路的树枝,随后笑着说道:“走路要看路啊。”
这片树林里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再配合上落幕的太阳,视线中的一切都像罩上了一层不透明的罩子,包括眼前的瞿真。
江尧点点头与她十指紧扣,她身体好,手心总是很热,不过多时细细密密的汗就出现在她们手掌之间。
道路两旁的杂草已经长得很高了,越往深处走,里面的树木越是茂密,他和花草树木打交道的时间比较多,越靠近内部的树木越是粗壮,像是得到了某种奇异的滋养。
瞿真走路的速度一直很快,尖顶房子的最顶部很快就看不见了,再往前走,就能走出树林到达那栋阁楼了。
“到了,哥哥。”
她简短开口道,欢快的圣诞小调也随之停止。
阁楼面前还有一片面积适中的泳池,太久没有人打理,这里面堆满了腐烂的落叶,散发着死水混着植物独有的腥气。
树林的出口处被红白相间的带子围上了,这栋房子像是被围困在了树林内部,时间过得太久,带子上面已经积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只能大概看见上面的字。
LIMITLINE。
警戒线。
周围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江尧停下脚步,拉住她的手,站在原地不动了,瞿真回过头朝他投去了疑惑的目光,他微微弯腰,拍了拍她身侧的衣服,那上面因为开路沾染上了的大量灰尘。
灰尘四溅,江尧顿时喉咙发紧,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开口说道:“真真,刚刚该让我开路的。”
“我怕你记不得了,下次吧。”瞿真扭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好。”
江尧顺着她的步伐,一同跨过了这道线,他想起了大概一年前被关在江家时,偶然间看见的报道,这些人都是得了基因病之后跳楼死的。
————
轻轻推开门,里面一片黑暗,灰尘裹挟着烂木头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 ,瞿真精准地摸到了墙壁上的开关。
“滋啦——”
灯泡里面的光忽明忽暗地挣扎着,最后终于稳固了下来。
瞿真牵着江尧的手走向了狭窄的木制楼梯,要通过这里对小时候的他们来说轻而易举,不过现在看起来这座阁楼已经不再欢迎成年版的她们了。
她弯着腰行走在黑暗之中,对这里无比的熟稔。
吱嘎,吱嘎,吱嘎。
随后阁楼一层一层地亮了起来。
灰尘漂浮在空气之中,黑暗中他的喘息声也越来越重了。
他们来到了阁楼的顶层,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内部的空间,这是一间拥有超大窗户的储物室,面积不大的室内左右两旁都堆积着各式各样的杂物,靠在墙角的铁棍之间布满了蜘蛛网。
这就是这间房间的全貌。
瞿真抬手推开了窗户,夜晚的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宽大窗台上的灰尘被吹向身后,江尧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她转过身双手一撑坐在了窗台上,抬眼看向他。
好狼狈啊。
江尧看起来呼吸很困难的样子。他细长的脖子此刻看起来紧绷到了极致,就好像再用点力,皮肤就会因为这股力道而生出一条条细小的裂缝,再然后浓稠的血液就会从里面钻出来。
他的皮肤看起来还是那么白,哪怕是在黑暗中,可能是因为色彩搭配得太过浓烈,这显得他眼眶周围那一圈红更红了。
寂静的室内只剩他的喘息声。
风不断地把地上的,其他物体上的灰尘吹向江尧周身,这也让他的咳嗽变成了一件不可能停下来的事情。
“你能帮我折一只蝴蝶吗。”
他清晰地从嗡鸣声中捕捉到了叹息式的话语。
好。
江尧想要开口说话,但是他的喉咙已经肿胀到说不出话来,他点点头,用模糊的视线从一旁的杂物中搜寻出一张稍微干净一点的白纸来。
然后迈着绵软无力的脚步走向她的身边,视线中的妹妹显得有些晃晃悠悠的,江尧刚想要开口提醒她坐在那里要注意安全,随后又反应过来是自己的问题。
他失力般地跌坐在窗台下,将脑袋轻轻靠在妹妹的膝盖处,他的喉咙已经肿到连呼吸都很艰难,眼前一片漆黑看都看不清。
会飞的蝴蝶要怎么折来着。
江尧想了想。
就跟纸飞机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再多一个能上下动的关节就行。
江尧一边忍着胸腔处传来的痛意,一边有条不紊地叠着手中的蝴蝶,他在过去已经叠过无数次了,以至于手指先代替大脑和眼睛,去完成了这道工序。
折好后他将这只因为蹭上了他手心的汗水和灰尘,而显得有些斑驳的纸蝴蝶递了过去。
瞿真接过这只蝴蝶,侧身向窗外看去,树林所在的位置变成了一片黑,唯一比较引人注目的就只有里面闪烁的点点银光。
那是十字架的光芒。
大大小小的都有,从高处看起来就像星星掉落在地面上了。
她问道:“你还记得以前他们对我们说过的那些话吗。”
——如果像你们这样不幸的,卑贱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话。
——我们幸福给谁看呢。
——杂种。
耳边只剩江尧微弱的呼吸声,瞿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她又开口惋惜道:“真可惜。”
现在埋在地里,鼻腔里面灌满泥土,就连眼睛也睁不开了。
瞿真抓住纸蝴蝶的尾部,右手用力掷出,蝴蝶顺着她的力道朝着坟堆所在的地方晃晃悠悠地飞了过去。
月光下的十字架依旧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江尧缓了一会儿,现在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他侧过头去看向自己的妹妹,月色太朦胧,平时不轻易示人的那个她也冒了出来,这是江尧最熟悉的她。
他和瞿真分开的那几年一直尝试着去定义她们之间的关系。
兄妹?好像并不能单纯用这个词来形容。
玩具和持有者?又好像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在里面。
朋友?
又显得太浅薄了。
爱人相爱只会带来痛苦。
江尧一直觉得她们之间不应该存在任何痛苦。
该怎么形容呢。
江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月光洒在她的皮肤上她整个眉眼看起来显得柔和极了,但那双眼睛却显得薄凉。
像冬天解开衣裳,用柔软的腹部去捂一条冬眠的蛇。
高等级alpha优秀的恢复能力正在帮他不断修复灰尘过敏所带来的一切负面反应,他的呼吸重新变得平和。
“好多了?”看向窗外的瞿真头也没回地问道。
“嗯。”
“我还以为你体质差到会用上这个呢。”她随手将左边口袋的橙黄色的哮喘吸入器拿了出来,抛给了他。
他轻笑着回答道:“差一点点。”
刚刚过敏发作最严重完全不能呼吸的时候,
想着现在死了真的太可惜了,于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促使着他又能动了。
他眼含笑意地同她对视,瞿真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江尧抓过她的手放在贴在嘴唇上。
等待着她下一句话。
“想你爸爸没。”瞿真又开口道,“多久有空,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他吧。”
“好,都听真真的。”他语气柔和哪怕瞿真从刚才就表现得十分怪异,他也依旧顺着她说。
她的眼睛弯了起来,但窗外的月亮照不进她的瞳孔之中,所以还是显得黑漆漆的。
瞿真现在的样子跟小时候一点区别都没有,那时候她站在二楼楼梯口上,也是用跟现在一模一样的表情看着躺在地上的他。
他嘴角忍不住地上翘。
恶菩萨。
他一下子就在大脑之中找到了最贴合的词。
窗台上坐着的是他从小到大唯一信仰的恶菩萨。
而他是莲花台下的蠢信徒。
愚昧,偏执,癫狂。
哪怕她突然心血来潮拿他的生命进行嬉戏。
江尧用嘴唇贴了贴她的指尖。
这都不是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