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长久的沉默之后。
“不是。”
瞿真慢慢抬起头,一滴晶莹的泪珠恰到好处地从她眼眶中脱落。
她眉头微蹙着,看起来愧疚极了。
许翀的面容如同冻住的湖面,没有丝毫波动。
他静静看着那滴泪坠落,在深色檀木茶台上洇开一个微小的、深色的圆点。
随后又见她低下头,耳后黑发缓缓垂落,恰到好处地遮住了她部分眉眼,只留下微红的眼尾。
这让她看起来可怜极了。
比起坐在这里哭泣的瞿真,他看起来或许更像恶人一些。
许翀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目光冰冷,从那滴滴落在木桌上的泪痕,滑落到她低垂的发顶。
再落到她因低头而显得有些脆弱的后颈线条上。
半晌,才极轻地吐出三个字,听不出情绪:“这样啊。”
又是一阵沉默。
他毫无征兆地调转了方向,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一般,“瞿小姐很是了解我,但我对你却不怎么了解。”
这句话意有所指。
“那么,”许翀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姿态看似随意,眼神却更加锐利,“不妨先向我介绍一下你自己。”
“要不是因为蔺澍, ”他嘴角勾起弧度, “我什至无缘得见瞿小姐的真容呢。”
这句话因为他过于温和的语调,反像裹着丝绸的刀子,刮过皮肤,只留下轻微的痛感。
瞿真的睫毛还沾染着泪滴,“ ....怎么介绍?”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无措,以及她这个年纪特有的天真。
许翀执壶,再次将她面前的空杯注满,澄澈的茶汤注入杯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听到这句话忍不住发笑,“瞿小姐连怎么介绍自己都不会。”
但很快话锋一转,“但是却会抹除大额钱款的去向,却可以在联邦金融监管系统的眼皮底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干净得像从未存在过。”
“三年,帝国所有顶尖技术手段都找不到一丝线索。”
他语调很快变得平缓,又抬起手将一张素白的纸巾推至她手边,“我们的时间都很宝贵,不要在这里同我开玩笑了,瞿小姐。”
“好吗。”
瞿真接过纸巾,却没有擦拭,咬了咬唇,做出一副欲言难止的表情。
坐在开学典礼的木椅上的时候,昨天晚上坐在蔺澍车上的时候。
瞿真就一直在想该用怎么样的态度去面对他。
面对一个握有自己把柄,但无比善良、正义感十足的好人。
瞿真缓缓开口,“我....”
因为哭过,她原先清亮的嗓音显染上一些不明显的哭腔。
“我叫瞿真,十八岁,修的是法学和经济学的双学位,身高一米七八,体重....”
她的话很快被打断了,许翀开口道,“瞿小姐。”
每一个音节都带潜藏在水面之下的细微怒意。
“我的耐心,” 许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真正的警告,“ ....正在耗尽,如果你执意要挑战它的极限....”
说话间有着属于顶尖诉讼律师的压迫感,“那我或许该采纳一下你昨天晚上给出的建议了。”
“例如,联系一下监管组,告诉他们三年前那桩涉案金额高达三亿、至今没有破获的特大诈骗案,终于找到嫌疑人了。”
空气瞬间凝固,檀香的香气在二人对峙中彻底消散。
“你想听什么,我就说什么,”瞿真的声音收紧,她的泪水如决堤般滚落,砸在她紧握着的拳头上,“ ....对不起。”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她继续说道,“我不是故意要把你的裸.....”
“瞿真!”许翀呵道。
他搭在茶杯上的指节猝然收紧,骨节泛白。
瞿真抢白道,“你先听我说....”
“这件事情,真的不是我做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勇气来找你也只是因为....”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颤抖,“我太胆小,也实在是太害怕了。”
“我根本承受不起这么大的事情。”
她情绪起伏极大,连说话都变得颠三倒四,“ ....我当时骗你只是出于好玩,并没有其他的想法,住在疗养院的时候,我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很多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谁,就连保持清醒也是很小一段时间。”
“和你交朋友那段时间也并非假意,而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她似乎觉得很难启齿,“ ....omega ,有段时间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
“不管你相不相信。”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她顿了顿,“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就彻底失去意识,等到接受最后的治疗,再清醒过来的时候,诈骗案已经发生了。”
“期间所有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情。”
这和许翀私下了解的情况大差不差,昨天晚上回去之后他就做了详细的调查,瞿真待在疗养院的那一段记录治疗,差不多在他回家的时候,也一同摆在了他的桌子上。
基本情况确实是都对得上,但是。
许翀这么多年和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这些人说话有多少可信度,他也依旧能大概能判断出来。
什么人完全说的是真话,什么人完全说的是假话。
而什么人,看似无比真诚,说的也全是真话,甚至,去考察甚至也完全地印证她所说的话。
但真相往往却完全相反。
他的直觉正在告诉他。
眼前这个泪流满面、自称无辜的瞿真小姐,她话语里那些无比真实的东西,恰恰构成了一个虚假谎言中最核心支撑点。
许翀心态沉稳,已经过了会被眼泪欺骗的年纪了。
瞿真。
绝对和那次的诈骗案脱不了关系,他相信他的直觉。
但没关系,他已经交了学费,顺利毕业了。
况且案发时她尚未成年,证据....又不足,疑罪从无。
今天来他本身也不是为了计较这桩旧事的,而是为了蔺澍。
许翀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没有一点温度,他率先服软道,“刚刚是我语气不太好,你先别哭了。”
他将一整盒纸都拿了过来,放在瞿真面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颤抖着的肩膀上,停顿了下,“ ...又不是什么大事。”
“别哭了。”
“过去的事情就已经过去了,我今天来找你也不是为了旧事重提,”他语气平缓地说道。
他继续说着一开场的问题,“你现在又缺钱了吗。”
“如果是的话,你可以直说,不要伤害他,我可以给你钱。”
瞿真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对瞿真小姐的自我介绍,以及你今天所说的一切持保留意见,”他顿了顿,“过去那件事是不是你做的,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你那时候年纪那样的小,我不怪你。”
“但如果你是为了故技重施的话。”
他条理清晰地威胁道,“那第一起诈骗案的金额就足以让瞿小姐,在联邦最高戒备监狱里,把牢底坐穿了。”
“蔺澍,是我的发小,对我来说的意义非常重要,”他重新戴上了金丝眼镜,“我希望,同样的事情就不要发生在我的朋友身上了。”
瞿真:“我不会的。”
“当然,”许翀斩钉截铁,“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瞿小姐,说个数吧,以后离他远一点....”他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她给打断了。
她声音坚定,“我不会离开他。”
“我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钱,或者其他任何东西。”瞿真打断他,声音清晰而坚决。
许翀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这个转折。
他愣住了。
第一次抬眼和瞿真保持对视,她的眼睛里面就像有一团炽热的火一般,许翀光是看着就要被灼伤了。
他不自觉地捏紧了茶杯。
她这样说道,“他对我来说很特别,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他。”
他微微摇头,唇边噙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嘲弄。
“啊,真抱歉,我一个字都不信呢。”
“我知道。”
瞿真此刻就像苦情戏中每一个受尽折磨、苦楚的女主角一般,如果许翀常看偶像剧、狗血剧的话。
他此刻一定会回过味来。
但很可惜,法典上不教演技大赏。
瞿真凄风苦雨般、受尽冤屈的苦瓜味的发言还在继续,“你可以随时看着我,伤害他的事情,我同你一样也不会做的,过去的事情真的很抱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
她好像意识到自己把相不相信这几个字重复了太多遍,又抿了抿唇。
继续替自己解释道,“我真的真的没有诈骗,这些都随便你调查,因为没有做过的事情就是没有做过。”
“但这件事情起因在我,如果当时我没有生病的话,这一些都不会发生,也不会害了你,最后酿成恶果。”
说到这里,她眼睛很亮,“我会补偿你,现在没有那么多的钱,一旦攒够了钱,我会陆陆续续还给你。”
“另外,如果有什么事情你需要我帮助你,我也会尽我所能地去完成,当然这对你来说可能,”瞿真咬了咬下唇,显得很是羞愧,“很微不足道,那你可以把这个当作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
“只要你需要,你提任何条件,我都会满足。”
某种意义上,这算一场无比诚恳的道歉。
许翀反问道,“任何条件?”
瞿真肯定,“任何条件。”
他很快开口,“那好,你从此和蔺澍断绝一切联系。”
瞿真眼眶里积满了泪水,“....不行。”
他轻呲了一声,“那也不是你口中所说的任何条件。”
瞿真摇摇头,“只有这个不行,其他的都可以。”
“这么喜欢啊。”他的声音轻得很,像是能被风给直接吹走,“哪怕我送你去坐牢。”
“嗯。”
她用着庄严到堪称献祭般的表情,诉说着她对另一个男人的喜爱。
在他的面前。
多么熟悉的场景,过去的一切,仿佛荒诞的轮回,在他眼前无声重演。
无论真的,还是假的,被选择的那个人从来不会是他。
许翀面无表情地坐在椅子上。
瞿真清晰地看到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凝滞了一瞬。那双墨黑色瞳孔,极其短暂地扩张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平静,快得如同错觉。
瞿真收回视线,继续开口道,“我不希望他知道我过去的事情,钱我一定会找机会还给你的,但是希望你给我一点时间。”
“我不想让他不开心,也不想让他感觉到痛苦,我们之间的事情,麻烦你不要告诉他。”
瞿真语速加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那时候我的年纪实在太小,什么都不懂,”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这只是一段错误的过往。”
“我不想他知道。”
只是一段错误的过往。
错误的。过往。
许翀的舌尖无声地碾过这几个字。
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荒谬感混合着一种尖锐的刺痛,使得他几乎要冷笑出声。
凭借强大的制止力,他压下了一切不该有的念头,
随后瞿真清晰地看见他笑了起来,就像在酒吧里面第一次见面那样。
紧接听到他的声音异常温和,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温和。
像是机械地完成了微笑这个动作,但这个举动没有传达任何人类微笑时,所想要传递出来的、能被捕捉到的笑意。
“没关系,”他凝视着她,目光温和却深不见底,“每个人都应该拥有一次被原谅的机会。”
“只是瞿真,下不为例,”他摆摆手,姿态洒脱,“钱不用还了,我也从来没有想要回来过。”
瞿真赶忙开口道,“真的很抱歉学长,这是我欠你的,我还是要.....”
“又不是你的错,不必自责,”他态度反转的很快,“那些你一点都不想提起的往事,我其实也是抱着同样的想法。”
他墨黑色的瞳孔划过瞿真的面部,“毕竟,这件事情也是我人生的污点啊。”
“这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说出去一个字的。”她保证道。
“啊,真是麻烦了。”
“你就把这个当成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好好埋在心里,一个字也不要向他提起。”他像一个无比可靠的前辈。
瞿真流露出感激的神色,她连忙点头道,“嗯。”
“我还是会努力还钱的....”
许翀笑了笑,没接她的话。
“对了,” 瞿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白皙的脸颊恰到好处地晕开一层薄红,“还有一件事还想麻烦学长。”
“什么事,你直接说就行。” 许翀的声音平稳如常,神色自若。
瞿真微微垂下头,带着刻意营造的甜蜜,“就是,我.....我喜欢他这件事,蔺澍他还不知道呢。”
她抬起水润的眸子,充满期待又带着一丝恳求地看着许翀,“我想,过段时间,找个合适的机会,亲口告诉他。所以这段时间.....能不能请学长先替我保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没关系,”许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他眯着眼笑了起来,祝福道,“你们好好相处,我会祝福你们。”
一场化干戈为玉帛的谈判。
多么大度顾全大局、不计前嫌的挚友。
但真的没关系吗。
人的本性就包含了嫉妒,它蛰伏在神经血管的每一处。
血缘至亲之间尚无法避免, alpha对年富力强的继承者也会总在某个时刻产生些许会被替代的惊惧, omega会在年老色衰的某个瞬间,对年轻貌美的后代划过一丝隐晦的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嫉妒。
即便能做到的真心祝福与欣慰,也必然有那百分之一的、如同尘埃般微小的嫉妒,潜藏在心灵最幽暗的缝隙里,不被察觉,却真实存在。
更何况是更次一级的朋友关系呢。
这些都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植根于人类最心底的,被总结归纳成人性的东西。
就是会驱使着人类在扩大光明面的同时,脚下漆黑的阴影也必然随之无声滋长、蔓延。
但此刻,瞿真显然不打算继续刺激他,她需要暂时维持这脆弱的平衡,要不然今天也不会采用这种方式同他见面说话。
许翀是个好人,总是对其他人充满了同情。
很久之前她就意识到这一点了。
“谢谢你学长,”瞿真如释重负,“我本来以为今天真的会去坐牢。”
她的话充满了感激之情,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许翀笑了笑没有说话。
“我下午还有事情,那我就先走了,”她就像是终于卸下一块大石,语调都难免变得轻松,“学长你要一起回学校吗。”
“不了,”许翀又恢复了原先沉稳的样子,“我还有点事要处理,就不和你一起去了。”
瞿真转身走出茶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一直微微含着的肩膀,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放松,慢慢挺直。
模仿山飞白那种因惊慌而生的佝偻姿态,实在太累人了。
开学典礼上那两个小时的端坐,她不知道山飞白究竟是习惯了脊椎的疼痛而不自知,还是其他,而她进去只坚持了几分钟,腰背的酸痛就已难以忍受。
踏进这间茶室大门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要扮演谁了。
这两个人都正得发邪,想必会正味相投。
这段精心准备的表演,对方信不信,会不会起疑,这些都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否在经历过不堪的往事后,借由许翀这条线,成功攀附上她急需的、通往权力阶层的网络。
毕竟。
她真的很需要那个官员的职位,而许翀说不定会成为她的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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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责任的小剧场】
许翀:沉稳的掌控全局
瞿真:哭哭
许翀:依旧沉稳的掌控全局,但小无措
瞿真:哭哭哭
许翀:有点生气
瞿真:lets 苦情
许翀:小破防
瞿真:两极反转,开始亮刀子
许翀:破防
瞿真:开杀
许翀:大破防,彻彻底底、完完全全、从头到脚
瞿真:追着杀
晚了点,我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