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顾丝硬着头皮踏着石子路,走进这间老宅。
别墅的门打开,灰尘在月光投下的一束柔光里飞舞,虽然陈旧, 但这里倒像是经常有人住的模样, 地面的灰并没有积太多。
而且还真像洛基说的……家具都卖完了。
一楼偌大华丽的平层,就只剩下两把凳子。
顾丝叹气,这下她在沙发上将就一晚的愿望也落空了。
“走了,上楼。”洛基单手插兜,右手摆弄着一串钥匙,随意地走在最前方带路。
别墅没有烛火,借着熹微的光线,顾丝看见通往二楼的墙壁上涂鸦着许多小人画。
稚嫩的笔触描绘了一家四口的互动,形象是火柴人,但根据每个人不同的特征,加了一些生动的细节,最高的有胡子的是爸爸,留着长卷发的是妈妈。
而那个带耳钉佩剑的,无疑是洛基,最后那个留着过肩发,有点像女孩子的……
顾丝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们还有个妹妹吗?”
洛基:“有啊, 只不过小时候出了点事,夭折了。”
洛基长腿站停,二楼雕花窗户洒落的光线里,他背着光,薄唇扬起一抹怪诞的笑意,“她就在你身后。”
寒意从脚底疯狂往上冒,顾丝“啊!”了一声,吓得脚底踩空,就要直直地后仰摔倒——
后面的索维及时托住了她的背。
洛基也仿佛早有预感地伸手,拉了一把她的手臂,随后看着她灰败的脸,不由得捧腹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你胆子这么小啊!”洛基毫不客气地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发顶,“所以你到底是怎么敢的,在审判日那天撒谎?”
微弱的光线下,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大半都藏在暗影里,唯有一双亮色的蜜瞳弯着。
顾丝抹去冷汗:“只要教廷没有判决,我就没有说谎。”
洛基笑呵呵:“还装?”
顾丝稍稍扬起下巴,得意地看着他。
顾丝知道洛基手里握着她和血族有关联的证据,如果她那天不去告解室对缪礼坦白,她现在估计已经被定罪了。
到了那种地步,她就不是盟友的身份,而是罪人的身份和身为检察官的赤骑接触了,会被怎么对待,谁也不知道。
但那是另一个世界线里的困境了。
至少顾丝现在赌赢了,而且,洛基不得不捧着她——如果他还想喝自己眼泪的话。
顾丝没有注意到索维强健的深色手臂无声拥上她的腰,即便扶她站稳后也没有松开,象征着黑暗生物的血眸一寸寸巡视着她的侧脸。
而洛基占据她的身前,一只手松松圈着她的两条手腕,只稍稍一拽,便能让她彻底悬空。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少女,还露出那种无知无觉的、骄傲的眼神。
“所以,这个女生到底是谁啊。”
顾丝又打量了一眼墙上的涂鸦,问道。
洛基看着她,笑了声,扭头放开她:“我还能有别的妹妹么?”
他从钥匙串上拽下一个装饰,扔给她。
顾丝下意识接住了这个小东西,定睛一看,是一个相框吊坠,打开翻盖后,一对夫妇,貌似只有十二三岁的洛基,和一个留着妹妹头的红发小鬼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妹妹头,精致得不像是男生的小孩子,不会是幼年的迦列尔吧!
硬汉也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顾丝好奇地拿着吊坠对着光,仔细欣赏。
“你的弟弟小时候好可爱,你是怎么把他养成现在这样的?”
顾丝来到二楼栏杆边,看了眼下面空无一物的平层,又看了看洛基醉生梦死的气质,不禁问道。
洛基颓废地叹了口气:“别给我贴金,谁想养他了。”
“老鬼死后,我巴不得给他送走,这小子一次又一次地跑回来,我不得不再把到手的押金给那些老板退回去。”
他苦恼地咂舌:“啧。”
顾丝无语:“你比我想象得还要……”
“人渣,恶毒?”
顾丝看着他,眼底是沉默而干净的情绪。
洛基笑了声,眼皮耷着:“算了,怎么想都无所谓。”
“睡觉去吧,一张床在书房,另一张床在主卧,主卧那张床大一点,适合两个人睡。”
顾丝:“那我和索维能去睡主卧吗?”
“当然可以,”洛基笑说,“只要你能接受我的母亲,被父亲杀死在那张床上。”
顾丝:“……”
顾丝:“别说了,我去书房,我去书房睡行了吧!!”
这个人为什么总是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出很恐怖的事?
顾丝问他书房在哪,然后拉着索维,有些复杂和不解地离开了。
其实顾丝刚刚是想问他,把弟弟一次又一次地送走,是不是担心自家的债务,或者别人异样的眼光,会耽误迦列尔的人生。
但想想,光看迦列尔每次和洛基相处时的火药味,这对兄弟的关系,应该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吧。
书房的床窄窄一张,她一个人躺还算舒适,但两个人有些挤了。
一进房间,索维便很自觉地来到窗边坐下,一条长腿屈起,神色清明冷静,像是为她守夜。
顾丝看他仍旧穿着那件单薄的黑袍,犹豫了下,抱起床上仅有一条的被子,踉踉跄跄地来到他面前。
“给你这个盖着吧,我有褥子!”顾丝艰难地从被子后露出一张小脸,“如果你累的话,可以叫醒我,我们轮换着睡床好了。”
索维的目光凝着她的脸。
他拒绝道:“我不觉得寒冷,不需要人类的保暖方式。”
“我的实力很强,体格也是比人类高出几十倍的水平,”他语气平平无奇地说,“与其关心我,不如保护好自己不受冻,如此我们的计划才能顺利推进。
这头暗精灵一点也不懂谦虚啊!
但他还真没有炫耀的意味,毕竟是教廷首领级别的强者……
“哦……那我就去睡了。”顾丝有点尴尬,摇摇晃晃地抱着被子走向床铺,又转身问他,“你还有什么打算,或者需要我配合的事吗?”
索维思索了下:“有一件事。”
“请说?”
“我能不能在你睡着后脱去衣物,”索维银发红眸,兜帽下的面容如一块品质上佳的黑曜石,神秘、亵渎而华丽,给人以不洁之感的美貌。
“精灵崇尚回归自然,我不习惯一直身穿人类的衣物,也很不喜欢。”他淡淡地叙述道。
“……”顾丝看着他,噎住。
“不行么,”索维说,“不行就算了。”
顾丝结结巴巴地张口:“呃,等我睡着之后,你就自便?”
不知是不是常年执行暗杀任务的缘故,暗精灵的常识和普通人过于脱节,他的性格特质让顾丝想起了蛇。
其实蛇的性格应该更像人们刻板印象里的兔子,就像是索维这样,明明外表极为危险,其实性格呆呆的淡淡的,不熟的时候喜欢盘在阴暗的角落观察人。
今天和他见面,索维不就是藏在她的影子里,等洛基说后才出来见她么。
顾丝走回床前,解开小礼帽的丝带,脱下礼裙,留下里面的内衬,然后窸窸窣窣地爬上床。
想到一会儿暗精灵可能要裸。体,她默默滑进带着潮气的被子里,蒙着头睡了。
这一觉睡得还算香甜。
醒来后,顾丝长发炸毛地坐起来,和繁复的礼裙搏斗,但她根本不知道怎么正确套进中世纪的女性礼服,层叠铺散的裙褶、蕾丝,绸带,像是被猫玩乱的毛线团。
半个小时后,顾丝遗憾败北,索维试图救出顾丝,然而实在无从下手,不想思考的暗精灵默默提起了弯刀。
顾丝花容失色。
不行啊!这件礼裙很贵的,而且她已经穿上了半件,一刀劈下去她岂不是走光了吗!
洛基从十分钟前开始有一声没一声地敲门,听到顾丝的哀鸣后,他手臂鼓起青筋,推开门,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红色的丝带同时缠在顾丝和索维的长发里,将他们的上半身也束缚在一起,少女衣着散乱,半边白皙的脊背被暗精灵控制在掌下,他跨在她身上,膝盖抵着她的腰,称得身下的少女像是被制服的雌兽。
“大清早的,你们在玩捆绑么?”
洛基看着她狼狈的面容,缓缓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顾丝听不懂什么意思,伸出一只手求救:“不要看笑话了,帮我一下。”
“哎,但你们弄得这么乱,我也不会解女人的衣服啊。”洛基笑眯眯地来到她床前,另一只男人的手也覆上了她光洁的背,“不然就还是用刀划开吧?”
“我不想弄坏这件裙子。”顾丝满含希望地看着他的眼睛,“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除了病服和校服外,这是她第一次穿这么明艳华丽的服装。
顾丝很讨厌洛基,但她无法掩饰对这件礼物的喜爱。
洛基扯了扯嘴角,有点皮笑肉不笑的,“至于么,一件裙子而已。”
“还想要一样款式的话,可以让小牛给你买啊,丝丝。”
顾丝失落:“就算有替代品,也不是这一件了。”
洛基:“就这么喜欢?”
顾丝小声道:“喜欢啊……但不是喜欢你!”
看着他逗弄的眼神,顾丝突然反应过来,连忙打补丁。
洛基却已经大笑起来,双掌搂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从暗精灵的身下抱了出来:“我记住了,丝丝。”
顾丝一只手抱着胸前,讨厌地推他抵在她肩上的下巴。
洛基懒洋洋地敛眸,双臂半拥着她,手指娴熟地为她解开和头发缠在一起的丝带。他只轻轻一扯中间的那根,顾丝便和索维分开了,熟练得完全不像是他自称的“没解过女人的衣服”。
顾丝僵硬地背对着他,在内心提醒自己。
绝对、绝对不能对他放松警惕。
五分钟后,囚困了她和索维半小时的衣服便重新体面地穿回了她的身上,中午,便有凯瑟琳家的仆人为他们拿来了邀请函。
莉迪亚果然邀请顾丝参加茶话会。
聚会时间是在明日午后的两点。
莉迪亚和埃布尔是奥城有名的交际花夫妇,就跟之前的舞会一样,这个茶话会也带了些暧昧的色彩。
莉迪亚在信上热情地告诉顾丝,有好几位青年才俊都对她表示了仰慕之情,如果带上索维,就是她不懂情趣了。
自己去,可能赢得更多莉迪亚的好感,但也将自己置入了危险的境地,在摸不清对面底细的情况下,是个冒进的决策。
她把顾虑跟洛基说了之后,洛基让她自己决定。
顾丝念头一转,觉得自己既然是个自视甚高的大小姐,第一次交往,或许稍微展现自己的不懂风情才会更真实。
于是在约定的时间,顾丝带着索维赴约了。
莉迪亚在中庭迎接她,看到她身边的索维,笑容淡了几分。
“露西娅小姐,您能来真是太好了。”她的声音甜润如蜜,妇人的手掌比她宽大许多,牢牢握着她的手,像是陷入了馥郁的牢笼。
顾丝不了解贵族之间的交往尺度,任她握着手,不知是不是错觉,莉迪亚的肩宽,身高,都和顾丝印象里的有些出入,力气也比昨天大了许多。
莉迪亚仿佛未曾有过不快,只是无视了索维,“请跟我来。”
茶话会设在一处玻璃花房内,顶部攀附花藤,投下大片阴凉,这里的植被格外茂盛浓密,几乎遮挡了光照。
衣着考究、容貌出色的年轻男女已经落座,走到门外时,顾丝便听到门内传出先生和女士们的谈笑声。
他们的目光在顾丝进场时齐刷刷投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好奇。
莉迪亚温柔地笑着,拉着顾丝的手为大家简单介绍,顾丝保持沉默是金的原则,在她结束介绍之后优雅落座。
这是贵族们的社交活动,索维自然需要回避,他被侍者安排到花房的休息室。
索维表面乖训,实则在侍者离开后,跳上了一根悬在空中的花藤,能观察到顾丝这里的一举一动。
有一位棕发青年对她表露了较大的兴趣,他就坐在顾丝右侧,笑容温暖腼腆。
“您好,露西娅小姐,我拜读过您在《魔法周刊》上发表的论文,真是令人惊叹的见解……不瞒您说,魔导科技也正是我研究的方向。”
顾丝没想到这个假身份还是学霸,摆着三无表情,将话题抛回到对方身上:“是吗?想必您的成就也相当不错。”
青年苦笑:“哪会有什么成就……我的论文已经卡在导师手中两个月了,老师总斥责我的构思过于理想,缺乏现实基础。”
顾丝虚假地安慰道:“一步一步来。”
“是的,现在我已经有了新的想法,多亏了莉迪亚夫人……给予了我天赐的顿悟和灵感。”
青年的笑容恍惚了一下。
变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一名侍者在为顾丝添红茶时,脚下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踉跄,托盘上的茶壶、顾丝面前那杯半满的红茶一同叮叮哐哐地打翻。
参加者们此起彼伏地惊呼,却已经来不及!
打碎的瓷器碎片溅射,顾丝下意识缩手,但指尖传来尖锐的刺痛,一片锋利的碎瓷划破了她左手食指。
稀血的香气找到出口,争先恐后地爆发。
刹那间,人声仿佛被突然出现的黑洞吞噬。
顾丝心觉不妙,警惕地抬眼。
坐在她右侧的,刚刚还在和她探讨的棕发青年僵住了,沙化的碎片从他的脸上剥落,他脸上礼貌性的微笑变得深邃美丽,像是一位陌生的,眉眼俊逸的青年,从原先的躯壳里诞生了。
不仅是棕发青年,莉迪亚,在场所有人的神情都统统融化模糊,逐渐转变为同一张脸。
那是一位灰发微微卷曲,红眸的血族亲王,皮肤苍白,气质冷峭悲悯,仿佛中世纪的诗人,又如同石像里的鬼魂。
“是稀血啊……”那灰发的血族看着她的方向,笑着喟叹,“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