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难求圆满(2/4)
周洄垂下眼:“已经见过了。”
谢泠想起那两天,魏冉每每提到阿青时脸上总是洋溢着开心的笑,好似死也不过一件很平常的事。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又些哽咽:“他怎么样......是谁杀的?贺元朗?不应该啊,魏冉已经答应为他顶罪了啊。”
见谢泠有些激动,他连忙扶住她的肩膀:“你重伤未愈,切不可太心急。”说着垂下眼:“这些事我本想等你好些再说,可是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了?”
周洄起身背过去:“那晚你我都受了重伤,无暇再顾及阿青那边,次日,次日郭大人开堂重审溪湖巷女尸案,因那具女尸无人认领,无法确认身份,虽凭动机与不在场证明洗脱了魏冉的嫌疑,却终究无法将真凶绳之以法。”
谢泠垂下头,魏冉在狱中同她讲过。
......
那具女尸是当夜从贺府逃出时被打死的女童,被贺府家丁随意地埋在一处,谁料当夜下起了暴雨,尸体竟被冲了出来。
贺元朗见事情闹大,才找上魏冉顶罪。
她想起在牢中时曾问魏冉为何会认罪。
他沉默了好久才开口:“我别无选择,夜闯贺府那晚,贺元朗将我们围住,他让人按倒三个女童,当着我的面,打断了她们的腿。”
“一声声,一下下,至今我耳边还响起那些女童的哭喊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杀人不过头点地,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砍断的那锁链,所以当时被围住时,虽然害怕,却并不后悔。”
“可他却蹲下来,指着那些孩子对我说,看到没,这几个本是后院学艺极好的莲子,再过几天就能送上花船,凭本事为自己赎身,现在倒好,全被你自以为是的善良毁了,我是利用她们赚了些银子,可如果没有我,她们连去年的冬天都活不过!”
他声音有些哽咽:“那时我竟真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跪在地上,任凭他们踢打,后来是贺恺之出现制止,让他近日勿再生事,这才放了我和阿青,还派人将我们送回住处。”
“我以为事情总算过去,直到小秀儿找到我,我收留了无处可去的她,也下决心要离开平东郡,带着她和阿青一起。”
“那时游南星不知从哪儿得了一张银票,竟借了我五十两。我揣着那些银子,觉得一切都有了指望……终于能带她走了。”
“可我刚出家门,贺府家丁就拦下了我,他们要我顶下那具女尸的罪名,我不肯,他们便用阿青来威胁我。”
“小秀儿想替我去认罪,我拦住了她。最后……我把赎身的银子塞给她,托她交给阿青,自己走进了衙门。”
......
周洄转过身:“小秀儿明日午时就要问斩了。”
谢泠猛地要起身,却因肩膀伤口撕裂的剧痛跌坐回去。
周洄见状连忙上身扶住她:“你别急,我在想办法了。只是......眼下账本被拿走,她杀人也是亲口承认的事实。”
“怎么会这么快?”
周洄解释道:“按照大朔律法,地方死刑案必须报刑部复核,大理寺复审,最终由圣上亲自裁定后才可施行。”
他顿了顿:“可此次是由胡海直接上呈,昭亲王特批,所以缩短了时日。”
“混账!难道仅凭她一句话就能定罪?证据呢?”
周洄静静地看着他:“贺恺之同意剖尸验毒了。”
谢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天下竟真的有这样的父亲?
周洄道:“那日郭大人释放魏冉后,贺家就派人假借郭大人之名将他引至馆驿,他抱着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却没想到......是小秀儿。”
谢泠别过脸,极力克制,眼泪还是滚了下来。
天上人间,我只认得一个阿青,也只喜欢一个阿青。
他明明每次都快要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呢?
难道仅仅因为他选择救人吗?
谢泠泪眼模糊,带着哽咽:“魏冉呢?有没有让人看着他?”
周洄点点头:“小秀儿一见是他,直接哭着跪地磕头,磕得额前都是血。他什么也没问,回到县衙便求郭大人,说愿替小秀儿受刑。郭大人自然不允,暂且将他安置在一处,派人守着了。”
谢泠擦了擦眼泪,抬头看她:“那阿青究竟是怎么死的?是不是贺元朗?”
“她……”周洄停顿片刻,“是投湖自尽的,尸身至今未寻到。”
谢泠抬手捂住嘴,方才平复的情绪彻底崩溃。
她抓住周洄的肩膀:
“为什么呀,为什么?贺恺之为什么要把人逼到这种地步?”
周洄任由谢泠发泄着情绪,没有说话。
他知道,贺恺之不过是一把刀,真正杀人又诛心的是他那位十八岁便被封为昭亲王的弟弟。
谢泠眼中带着恨:“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周洄按住她的肩膀:“以你现在的身子,怕是下床都难,你听我说,我手上虽有一些证据,可是不够扳倒贺家,我已让郭大人将奏折上达天听,如果,明日郭大人无法赶到,我替你去劫法场。”
谢泠有些动容,他的身份如此不一般,却在平东郡处处隐藏,定是有难言之隐:“你有几成把握?”
周洄摇摇头:“我会尽力。”
眼下看,诸昱并未将自己在此的消息告诉裴思衡,若是他露面,兴许能为郭大人争取些时间。
只是......他看向谢泠,终是有些不甘啊。
周洄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说:
“不必担心,只要是你想救的人我都会帮你。”
......
不到午时,菜市口便挤满了人。
往日问斩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今日却听说是个不过十五岁的少女。
周洄与谢泠头戴斗笠,隐在人群中。
谢泠脸色依旧苍白,却执意要跟来,周洄知道拦不住她。
不远处街角,一个少年蹲在墙边,一只海东青落在他肩头。
随便小声说道:
“一会儿若是打起来,你就给我直扑那个穿紫袍的老不死的。”
他握紧剑柄,劫刑场是可要杀头的死罪,却又想起那魏书生和阿青。
随便咬了咬牙:“死就死,我不怕。”
此次问斩的只有一人,可平东郡郡守胡海,江州牧贺恺之竟都来了。
小秀儿被押了上来。
她虽蓬头垢面,额头还有淤青,眼神却依旧明亮。
经过贺恺之时,她轻蔑一笑:“老东西,你的报应在后面。”
贺恺之充耳不闻,自古岂有蚍蜉撼树之说?
不过他倒是跟那位大人学了一招,随即抬手示意。
让人搬了一把椅子,请了个人上台。
谢泠在看到来人后,险些冲出人群,却被周洄死死攥住手腕:
“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绝不轻举妄动。”
小秀儿看到被带上来的魏冉,眼中满是恨意:
“老东西,我杀了你!你不怕遭天谴吗?你不得好死!”
“啪!”胡海一拍惊堂木:“死到临头还在这狂言造次!”
魏冉此时眼神已经涣散,只是静静地望着小秀儿,张口说了句什么。
众人都未在意,小秀儿却浑身一颤,仰头哭了起来。
他说的是:“对不住。”
刽子手将小秀儿按跪在地,只等一声令下便可行刑。
她却忽地笑了,笑中带着泪,对着身后的魏冉高喊:
“魏冉!你是我见过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人!”
说着又望向人群中那两顶斗笠,无声地说了句:“多谢。”
其实她还想对谢泠说句对不住,只是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必要了。
谢泠感到握着自己那只手收得更紧了。
周洄看了眼南边,只怕是来不及了。
他侧头看了眼身边的少女,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松开。
谢泠扭过头,只见周洄眉眼弯弯:
“这一路能与小谢女侠同行,是我的荣幸。”
说完便要踏步上前。
此时,只听得一声:“刀下留人。”
众人皆向南望去,来人却不是郭子仪,而是裴思衡。
贺恺之连忙上前跪下:“参见王爷!”
众人闻言连忙下跪,整个刑场内外,无一不俯首跪拜。
裴思衡缓步上前,并未抬手叫起,目光扫过全场,在这一片跪伏中,唯他一人立于天地之间。
谢泠刚要抬头,却被一只手死死按住后颈: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听到什么,都不准抬头!”
周洄很少用这么严厉的语气命令她,她只得将头埋得更低。
“近日圣上收到郭大人的奏折,说这平东郡出了桩冤案,既知为君分忧是本分,本王自然要来看一看。”
周洄闭上眼,到底还是被他截了去。
胡海连忙回话:“绝无冤情!郭大人只是听信了小人之言,一时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