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木家祠堂烛火摇曳，将神龛上写着“木澄星”三个字的牌位照得明灭不定。
沐啸跪在冰冷的石砖上，面前是沐妙碎裂的命牌。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将那个名字割得四分五裂，像她死前最后的无声尖叫。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但此刻，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癫狂的痴迷。
他抬起头，望向神龛深处那尊被香火熏染了千年的神像。
仙人垂眸，嘴角带着慈悲的笑，一如当年她庇护木家时的模样。
“靥仙娘娘， ”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为何要放弃木家呢？”
“——因为你们太脏了。”
幽幽女声凭空响起， 祠堂的蜡烛更亮了。
林靥星站在祠堂之中，看如今木家人供奉的命牌。
竟无一人是曾经与她并肩作战的木家人。
这满桌的命牌， 全是一群自私自利的垃圾。
“娘娘，你也是木家人，为什么不能理解家族荣耀呢？”
沐啸的声音沙哑，失去犬傩面遮盖的那张脸格外的年轻。
他是真心实意地认为，木家有着至高无上的荣耀，所有人都要为之让步。
林靥星看着他，突然笑了。
供奉在台上的神龛变小，回到了她手中。
靥仙收回了庇护，那些属于她的功德气运像倒流的河水，回到了她的体内。
沐啸身体的生机刹那间就变得脆弱， 他的脸如同苍老的树木，连那副理所应当的模样都摆不出来了。
不只是生机，连同他的灵力都逐渐断绝。
“住手——不！”
林靥星看着他绝望的模样，轻笑：“你引以为傲的木家荣耀，是指这副空有灵肉无法修炼的炉鼎身吗？”
沐啸捂住自己的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先祖。
“你在胡说什么？木家自古以来便是玄学世家，怎么会跟炉鼎这种邪门歪道扯上关联？”
“哈哈哈哈哈！”
林靥星大笑出声，血红色的嫁衣纷飞。
“你居然连木家人的起源都不知道，还自诩什么木家荣耀。”
她抬起头，看落在房梁上的金色小鸟，笑了笑，“小金乌，你看呀，这是不是很好笑？”
金色小鸟化为人形，是她最熟悉的少年模样。
她看着他，语气变得温柔。
“我要杀了沐啸。”
沐啸飞到半空，脖颈就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她轻易就结束了他的生命。
乌瑟：“这还不够。”
林靥星：“嗯？”
乌瑟抽出沐啸的灵魂，拉开时间长河，“既然他想要光复木家荣耀，那就去做没有你诞生时的木家人。”
也就是去当炉鼎。
林靥星眨了眨全黑的眼睛，慢吞吞地说道：“有道理。”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要毁了木家祠堂。”
这话落下，太阳神火在木家祠堂中凭空炸响。
木家祠堂真的炸开了。
林靥星飘到半空中，看那些曾经困了她千年的血缘和命牌，在神火中熊熊燃烧。
火焰烧尽了一切。
木家最后一任家主死了，木家祠堂消失了。
一切结束了。
林靥星却没多少欣喜，只觉得疲惫。
她看着燃烧的祠堂，突然说道：“小金乌，你说为什么呢？”
“曾经的木家人啊，勇敢坚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然后呢，战争来了，他们都死了，我以为自己也会死。”
“所以我在沉睡前，将仅剩的木家血脉托付给了友人，希望他们能庇佑他们。”
乌瑟：“他们没做到？”
“不，他们做得很好，没有溺爱，好好教育，正常情况这些孩子就算不是栋梁，也会是个好人吧。”
她对他笑：“可谁能想到呢，庇护无数人的木家啊，拥有无数功德的木家啊，出了一群畜生。”
“畜生说，既然家仙都死了，为什么不废物利用呢？”
“畜生说，要不是家仙自私，我们的祖辈怎么会困在这里？”
“于是当我醒来后，不是在故土，而是在圣约国。”
她笑了笑，“我被卖了啊。”
“被自己的子孙卖给伪神当祭品。”
“听起来，是不是很好笑。”
“无所不知的神明大人，请告诉我。”
“人，为什么能变成这样呢？”
“我的孩子，我的同路人，为什么会变成恶鬼呢？”
她无数次地翻看自己的记忆，试图从中找出可能性。
是伪神给他们下了诅咒？是他们并非木家后裔？
可都不是啊。
只是欲壑难平，只是人心莫测。
她的孩子们不再是曾经那样。
“这一次，我赌输了。”
她笑着问他：“对人类总报以希望，是不是很傻？”
乌瑟想要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于是他靠近她，翅膀围拢。
“我也曾爱过人类。”
林靥星驻足，迷茫地看向他。
厌恶人类的古神露出笑容，这次握住了她的手。
少年神子抱起她，扇动翅膀穿越了时空。
升腾的白雾散开，幼小的神子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于战乱的人间 。
青铜叩开了属于人类的法典，秩序和善被神子带来人间。
种子带来饱腹，音乐抚慰人心，法典制止邪恶，人们向神子祈祷，祈祷他的爱和守护。
恢弘大气的太阳神殿平地而起，这是人对神至高无上的崇敬。
林靥星坐在神庙上，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
他们脸上带着喜悦，若是有情人在祭祀时看对了眼，便可在神殿之前举行婚礼，接受太阳神子的祝福。
数不尽的信仰和功德涌入神子的身躯之中，构建出强大的光明神格。
太阳会成为光明，赐予此世永恒的守护。
少年神子的眉目间是意气风发，好像什么都打不倒祂。
祂头戴黄金冠冕，披着信徒献上的神袍，脸上是灿烂的笑容。
如此的美好，像永不堕落的太阳。
世人欢呼祂的名号。
“奥修斯大人！”
林靥星突然不想看下去了。
乌瑟从后抱住她，“看下去。”
她抿唇，看着时光变幻。
看虔诚的信徒不再满足如今的生活。
他们认为自己才是最虔诚的信徒，凭什么要跟普通人过一样的生活呢。
人人平等的生活成了禁锢。
他们想要权力，想要践踏其他人，想要成为人上人。
可神子不明白。
“你们最开始祈求的是平等幸福的生活，现在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神子拒绝了这无礼的祈求。
光明的神不理解人类复杂的欲望。
于是为人类带来美好的神得到了背叛。
父神的神殿被推倒，母神的神殿成了寻欢作乐的地方。
他们在祂的神殿处死祂的信徒。
伪神散播瘟疫，半神堕落成恶魔，大地全是尸骸。
祂如他们所愿，接受了诅咒，堕落成了恶神。
最初的血族——最后的希诺王诞生了。
背叛的人类来不及庆祝自己的胜利，就被血族大军踏破了城池。
少年暴君携死亡而来，将煊赫一时的圣国屠戮干净。
战场上的金发国王看着遍地的尸体，他抬头看太阳，年轻的脸上是迷茫。
“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呢？
没有人能解释。
似乎美好这种品质，诞生就是为了让命运打破一样。
太阳神子选择不再信任人类，祂将那些恶魔化的半神转化为血族。
年轻的神子想，这是祂的子嗣，流着祂的神血的半神，总不会背叛了吧。
但当祂再次苏醒时，面对的便是血族的背叛。
权力实在太美好了。
美好到曾经敬仰祂的倪克斯迫不及待地背叛了祂。
于是祂斩下他的头颅，让他目睹自己的子嗣被杀得一干二净。
杀光叛徒的神子坐在城墙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并不知道与此同时，杀光族人的仙人和祂注视着同样的月亮。
但现在，命运让他们交缠。
于是祂向她走来：“我们在看同一轮月亮。”
林靥星看着祂，没有动。
乌瑟看了眼自己的手，全是鲜血。
正准备收回手，却被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
林靥星握住他的手，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格外灼热。
“我们错了吗？”
“不，我们没有错。”
“我要毁灭人类。”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杀了他们，我们才不会被伤害。”
黑色的鬼气缠绕在她的身上，急切地要将堕落的仙人拖入深渊。
他看着她，“好。”
她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
乌瑟抬了抬下巴，如初见时的那样高傲，“你杀人，我就递刀，你想要堕入深渊，我便陪你一起下地狱。”
他的额头抵住她的额头，笑得像恶作剧的孩子。
“我们这样用华国语来讲，就是所谓的狼狈为奸吧。”
太阳神子的身体开始发光，被压制的黑暗之力瞬间占据了上风。
他要彻底抛弃属于光明的一切，转化为黑暗神。
林靥星瞪大眼睛，本能就要抓住他。
少年在她眼前消失，黑暗笼罩大地。
她抬起头，只看见铺天盖地的血雾之中，一轮巨大的金色太阳冉冉升起。
但与初见时的纯粹不一样，此时此刻，无数的黑斑浸染了金色的太阳。
黑暗神格的本能是污染一切。
可到了最后，乌瑟选择了放手。
祂会做这灭世的神，拱卫她成为新的人神。
满是暴戾的心脏中，只剩下唯一的爱意。
祂的新娘是最好的人类。
——理应得到全世界的爱。
黑色的太阳从天空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