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这场比赛对奎尼很重要。
他前天还特意向其他值班的安抚师打听今天孟恩安抚师会不会来赛场工作。得到肯定的答复后， 紧张得一晚没睡。
孟恩在场，有利有弊。他会比平时更紧张，但也更有动力。
这次对手是内城贵族家的alpha。那人身体强健， 各方面技术都强过他。
他的胜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但每每他要输给对手准备放弃时，只要想到孟恩安抚师或许就在赛场边看着，便又无数次强撑着站起来，顽强到对手都露出惊异的目光。
奎尼像是发了疯的野生动物， 不顾性命地向对手发起攻击。直至两败俱伤， 比赛中止，裁判宣布平局。 奎尼与那位alpha双双晋级。
两人被抬到赛场边进行抢救。
奎尼浑身瘫软躺在担架上，眼睛里染上血色， 视线模糊。想张口说句话， 却只发出微不可闻的呻。吟。
其实应该判他获胜的，他确定那人伤得比他更重。说不准那人已经没了呼吸。
呼吸越发费力， 喉咙好像被血水塞住，可能要死了……
即将丧生的失控感逐渐袭来，昏昏沉沉之际，一道令他魂牵梦萦白色身影闯进他越缩越小的视野。
安抚师面色凝重，蹙着眉，提着操作箱疾步赶来。
是在担心他吗？她会不会出言责怪他太拼命？会因为他不爱惜性命而生气吗？
奎尼吞咽喉结，浓重的血腥味在气管里乱窜， 呛得他肺部发痛。
没关系， 只要她那双手温柔地抚摸他， 给他治疗， 就不会痛了……
他想朝她笑笑，可伤太重，脸部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他只能在心底默默雀跃着。
安抚师越走越近，在靠近他时脚步缓下来，接着——跨步停到那个同样伤重的贵族alpha身旁。
“呵！”有人在他口鼻处扣上吸氧面罩，按压释放能量雾体后，奎尼的呼吸道一下通了，神智也清醒回来。
救他的是昨天来接待处值班的中年安抚师。
奎尼费力地转动眼珠盯向孟恩，却见她正冷静地抢救着他的对手。
她将那只漂亮的手贴在对手额头，手指按着他的脖颈，取过紧急能量剂给他注射。然后在那人睁开眼后，温柔询问：“还有意识吗？”
那人点点头后，她松了一口气 ，用那双明亮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轻声安慰：“那就好，别怕，你不会死的。”
全程都没有看向他这个可怜得像流浪狗一样的F区乡下人。
一眼都没有。
她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叫人听了就感到心安。
就好像，也在说给他听一样。奎尼耳朵传来一股痒意，脑仁开始剧烈发痛，瞳孔颤动，落下一道深红的血泪。
原来，他们不是朋友。
他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普通参赛者。
他究竟怎么敢妄想，他在她心里是特殊的？
恶心！最恶心的人就是他自己！
血液比泪水粘稠，将睫毛粘黏到一起 。
还好脸上都是血，别人看不出他落了泪。
还好……没有在她面前丢脸。
奎尼忽然想到黑瓦部老家的云，以及临行前所有同族看向他那期待的眼神。
好累，累得不想再睁眼了。
要是现在死去也不错。她亲眼见到有参赛者在她旁边死掉，会惊讶还是会害怕呢？如果害怕的话，那他还是等她离开再死好了。
真不想给她添麻烦啊……
-
眼前一片白。奎尼在接待处的治疗室醒来。
治疗室有数个简易治疗仓，专门为参赛者们准备的，空间很小，只能放得进一张诊疗床和治疗仪器。
“他怎么样 ？”诊疗室外传来一道温润的女声。
奎尼胸口一滞，是她！ ！
她来探望他吗？ ！这个不要脸的想法刚冒出头被他踩下去。
应该不是的，她怎么可能特意来这里看他……
“就那样吧，还没醒。伤得太重，救治两天了，看数据今天才稍微有点起色。你认识这个参赛者？”
“嗯，奎尼是一个很优秀的alpha。”
竟然，真的是来看他的！
如果治疗仓外的两人此刻进来观测，就会发现链接他身体的仪器数值正在剧烈浮动。
“既然他没醒，那我就改天再来吧，谢谢。”
别走...别走！ ！
奎尼口鼻处依旧扣着面罩，只能发出两声闷哼，治疗仓的门隔音算不上多好，但他声音太过微小，完全透不出去。
求求你，别走！进来看我一眼！
可没有人听见他的乞求。
治疗仓外逐渐安静下来，偶尔有人推着新来的伤者路过。
但奎尼脑海中的绝望却被驱散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医师例行检查发现他醒了。检查完发现他状态良好，便叫人将他抬回接待处的住宿处。
只要参赛者不死，就不需要留在治疗室占用资源。内城贵族alpha参赛者除外。
奎尼那个舍友早就淘汰了。
此刻双人间内只剩他一人。
奎尼似乎半夜发了烧，昏昏沉沉睡了好几觉才终于清醒过来。喉咙干涩渴得要命，却不想起身喝水。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播放着治疗仓外温柔的女声。
她在关心他！她在乎他！
耳边濡湿，两道泪水顺着太阳xue滑落下来。原来身体这么缺水也能流出泪来啊……
奎尼激动得想要大吼。
好想她，好想见她，想告诉她，这次通过比赛都是因为她，她就是他的恩人！
他睁着眼望向天花板，安抚师的面容在眼前越发清晰，仿佛此刻就在身前。
好漂亮，她太美了，眼睛鼻子嘴巴哪里都漂亮！ ！善良温柔！ ！世界上再不会有比她更完美的人了！
奎尼伸出绑着绷带的右手，缓缓向下探。动作时上身的伤口再度裂开，血液渗出纱布。
好漂亮……她太好了……她来看我……
右手青筋愈发明显，大臂肌肉崩起 ，带动宽松的衣物摩挲着床单。
“唔……”他眼睛倏地瞪大，接着瞳孔涣散，失神地发出一声叹息。
“咳咳！”他放松下来，平复着呼吸。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浑身僵住，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他，他怎么会，做出曾经鄙夷过的，那个室友做过的事！
奎尼抽出自己的右手，恨不得将整条胳膊都砍下去。
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天呐！
奎尼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重到扇出血痕。本就狼狈残破的身躯又添新伤。
还不够，他得为自己如此恶心的行为赎罪。
-
奎尼昏迷这两天发生了一件大事：赛场爆发了一场集体狂热！
参赛者和赛方工作人员，包括alpha安抚师，上千名alpha红着眼厮杀起来，场面混乱不堪。
随后不知怎地，忽又平息下去。 alpha们颤抖着瘫倒在地，十几分钟后恢复正常。比赛暂停半天，参赛者们修整好后又重新开赛。
现场检测到浓度极高的omeg息素残留，事故调查组的报告显示，这可能是传说中的omega浓缩腺素。
这种腺素制作过程困难且残忍。听说要割掉上百名情热期omega的腺体才能配出小小一瓶。
比最强劲的忘忧剂还要刺激感官百倍。
但也有专家提出不同意见，说这或许是一次alpha们信息素互相影响而陷入集体狂热。
因为那种浓缩腺素一旦在空气中扩散，alpha们绝对会斗得非死即伤，严重者甚至会爆体而亡。
不可能如此轻易度过可怕的狂热！ ！
但句部分爆发过狂热的alpha说，那爆发狂热几分钟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冲击，好似体内有两股势力在搏斗。最后忽然通体舒畅，浑身酥麻，快意比标记omega还要强烈。
甚至想再体验一次那种濒死的欢愉！
这次事件各有说法。
专门针对特殊事件的调查组成立几十年了也没遇上过这种事。专家们皆是一头雾水，最后还是只能定性为比赛过激，alpha之间互相影响爆发狂热。
……
孟恩没想到自己真的成功了。
那天她照常在赛场边候着，等待救助受伤的参赛者。现场物资告罄，组长叫她去后勤再取来一些。
回来时刚走到赛场外侧的通道口，就嗅到一股浓烈的omeg息素。
这味道实在太强，好像有一千只猫同时在一块抹布上撒尿，熏得她没忍住干呕一声，渗出生理性泪水。
她赶紧掏出一块医用棉巾掩住口鼻。连她这种不易受影响的beta都完全忍受不了！
到底是什么东西！谁家omega成精了？ ！
没等她找到气味的来源，就听赛场里面传出阵阵嘶吼。仿佛里面变成旧时代的斗兽场，又像是装了上千名失去理智的丧尸。
孟恩赶紧扔下操作箱跑过去，向台阶下望，在场所有alpha竟爆发了集体狂热，互相厮打起来！
有的alpha甚至想生生掏开曾经并肩作战好友的肚皮。
omega被吓得纷纷躲藏起来，没躲到安全地点不幸被捉到的omega ，则被几个红着眼的alpha压在地上啃咬着脆弱的腺体。
孟恩清楚，如果放任下去，这里定然会沦为人间炼狱。
若这里都是些诺维恩和莱西墨那种上流贵人，她定然会干站着等待混乱自然结束。
可这些人大多是外区下等民，尖叫着的omega们也有许多是和她一起工作的无辜同事。
她无法坐视不理。
孟恩指尖嵌在虎口，环视一周确定这里没人注意，靠在通道内的墙面阖上双眼，穷尽全力调动着体内的物质。
可以的，她可以的。
不行也得试试了！她伸出一只手，隔空感受着场内alpha的信息素。
太多，太杂乱！
她仔细分辨着每一道不同的信息素，顺着信息素寻到它的主人，逐个安抚。
可是这样太慢！等安抚结束不知要死多少人。
这里有这么多外区的逐梦者。
当初孟星也是这样满怀希翼地参加比赛吗？夺冠时，所有人都露出笑容恭喜她，祝贺着她的成功吗？
其实这些天孟恩救助参赛者时的关切并不全是装出来的。
她爱屋及乌，想到若是四年前孟星在赛场受伤，会不会也有安抚师及时地帮了她，带给她温暖？
时间只过了不到五分钟，孟恩就感到体内一阵发虚，似乎要不行了……
孟星说过，她的梦想就是改变这个世界。
孟恩来到中心区后，终于慢慢懂了。
她不能让那些外区参赛者的命如此凄惨地葬送在这里。
她就这一个妹妹，就这一个血脉相连的家人！她得完成她的梦想……
她提了口气 ，闭紧双眼，将体内的‘物质’掏干，再释放出去——
白开水似的‘信息素’瞬间如洪水般倾泻而出，强势地覆盖住整个赛场！
又仿佛幻化成晶莹的星火，飘飘洒洒从天而降，落在所有爆发狂热、失去理智沦为野兽的alpha身上。
发狂的alpha们行动迟缓，有的体质较差的alpha甚至直接瘫软倒地。被捉到的omega也趁机哭喊着逃走 。
戴好防护具的护卫队成员纷纷赶来控制局面。
场面总算平息。
孟恩后背抵着墙，手臂抖得厉害失力垂下，身体顺着墙壁滑落下去。听到竞技场内的嘶吼声变得稀稀拉拉，虚弱笑了笑。
竟然成功了……还，还挺厉害的。
有这本事，救出孟星不是难事了吧……孟恩面色苍白地挤出一抹笑。
意识的最后，视线里，模模糊糊瞧见一双穿着护卫队制服的身影迎面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