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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 第75章 茧女村(三十二) “不好了!

写离声 · 武侠仙侠 · 1.06MB · 2026-06-29 19:04:49

第75章 茧女村(三十二) “不好了!

  那怪物比海潮料想的还厉害, 一双指爪如同十把锋利的匕首,转睫之间便能将一个怪婴切成碎片。

  它左冲右突,时而盘旋时而俯冲,所到之处只见断翅、肉块纷纷而落, 怪婴们鬼哭狼嚎着四散奔逃, 声嘶力竭的啼哭声几乎要把洞窟震塌。

  婴群被驱散, 又在树妖的逼迫下再次围拢过来, 片刻后又被那怪物吓退, 如此往复,仿佛潮水不停涨落。

  海潮看得目瞪口呆,方知当日在水潭边, 那怪物并未竭尽全力对付他们, 否则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难道是感觉到他们并无恶意?

  那怪物是否还残存着一丝神智?它记得自己是谁么?突然从天而降, 又是为何?

  海潮心里满是疑问, 但顾不上多想, 趁着怪婴们与那怪物缠斗,与梁夜相携退避至一根巨大的石笋背后。

  方才情势危急没能细看,此时才发现梁夜受的伤比她预料的还重,尤其是为了帮她解围, 后背暴露在群妖攻击之下,不知被多少怪婴撕咬啃噬, 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他虽竭力掩饰, 但脸色惨白,目光涣散, 冷汗浸湿了发鬓,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还能撑着没晕过去已是不可思议。

  海潮忙从腰带中掏出个写着“返魂丹”的药瓶出来, 倒了大半瓶赤红的丹药在掌心,对梁夜道:“张嘴。”

  梁夜摇了摇头:“我无碍,你吃……”

  “我还有,这种时候你别跟我客套,伤重了还不是拖我后腿。”海潮一边说一边将他下颌两旁一捏,不等他回过神来,便将手里的丹药一颗不剩地塞进了他嘴里。

  她将剩下的小半瓶药倒进自己嘴里,把空药瓶揣回腰带里,又摸出一瓶什么“仙露”,故技重施把大半瓶灌进梁夜口中,自己喝了剩下的小半瓶。

  梁夜服下药急促地咳嗽了一阵,不知是呛着了还是两种药起了作用,总之脸上有了些血色,海潮自己也觉丹田发热,一股生机扩散到全身,筋疲力竭的身躯又有了些力气,伤似乎也没那么痛了。

  “好些没有?”海潮问他。

  梁夜喘了口气:“好多了。”

  腰带里还有一瓶止血生肌的外伤药粉,海潮向他道:“你趴下,我给你上点止血药。”

  梁夜蹙起眉:“你肩上也在流血,我先给你上药。”

  海潮挑了挑眉:“哪来那么多话!我还能撑,你不止血马上晕过去你信不信?到时候我还要想办法救你,背着你走,你想想?”

  她靠坐在石柱上,双腿伸平,拍拍自己大腿:“快!”

  梁夜紧抿着唇,眉头皱得更紧,但到底没再与她争辩,默默地趴了下来。

  他虽然消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整个上半身压在腿上,分量着实不轻,因为瘦,骨头还硌人。

  海潮俯低身子,举着火把一照,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的肌肤本就比常人白皙,猩红的伤口越发显得触目惊心。

  海潮时常受伤,已经比常人能忍得多,可就算是她,恐怕也要疼晕过去。

  “怎么这么能忍……”她自言自语似地嘟囔了一声。

  “不怎么疼。”梁夜道,气息却有些不稳。

  海潮鼓了鼓腮帮子:“还嘴硬!”

  梁夜背上的衣裳已被撕扯成了一些烂布条,粘连在伤口上。

  眼下这种情况容不得细细处理,海潮道:“有些疼,你忍忍。”

  梁夜“嗯”了一声。

  海潮咬咬牙,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剥下来,一边撒上药粉。

  才撒了两三下,便见梁夜挣扎着偏过头:“省着点用……”

  海潮又好气又好笑,摁住他后颈,三下五除二把大半瓶药粉都洒在了他背上。

  身上没有别的干净布料,矬子里拔将军,也只有她贴身的小衣略微干净些。

  眼下不是讲究的时候,她没怎么犹豫,掀开衣襟,将小衣抽了出来,把染了血污的部分撕掉,余下干净的扯成一掌来宽的布条,将梁夜的伤口包扎了起来。

  她打了个结,看着缠得乱七八糟的布条,叹了口气:“手艺不好,将就些吧。”

  梁夜如蒙大赦,连忙坐起身,正欲说什么,忽然垂下眼眸。

  海潮低头一看才发现方才解开的衣襟没顾得上整理,此时还微敞着,忍不住“呀”地惊呼了一声。

  梁夜捂着嘴一阵咳嗽,血往上涌,一直红到了后脖颈。

  海潮也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掩上胡乱塞进腰带里。

  梁夜总算止住了咳,看看她被血洇湿的肩头:“我替你上药。”

  本来情势所迫,互相帮忙上个药是寻常事,就在不久之前梁夜还给她的肩膀上过一回药。

  可或许是因为方才的意外,这句普普通通的话却好像含着些别样的意味,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那么理直气壮了。

  “我自己来就行了!”海潮连忙道,又欲盖弥彰地补上一句,“这种小伤不算什么,我平常一个人采珠、打鱼,受了伤还不都是自己想办法。”

  梁夜没再坚持,略微转过身子,避免了两人的尴尬。

  海潮很快就把那些奇怪的心思抛到了九霄云外,将衣裳从血肉上剥开实在是太疼了!

  她直抽冷气,不知流了多少冷汗,才把药粉撒在了伤口上。

  接着她拿起一条布条,一端用牙咬着,一圈圈地缠住伤口。好在这些事是做惯了的,虽然绑得有些难看,但血总算止住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

  她将衣裳拉好,略微整理了一下,拿起断刀,向梁夜道:“你在这里等等,我去帮那怪物。”

  梁夜不自觉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海潮转过头,对上他黑沉幽深的眼睛,里面仿佛装着许多东西,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人家出力我不能干看着,不仗义。”海潮道,哪怕那只是个妖怪。

  梁夜把她的手腕握得更紧,大约是用力牵动了背上的伤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别担心,我不会逞强的,”海潮道,“不行我就撤回来。”

  梁夜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平静道:“小心。”

  海潮点点头,提着刀正要走,回过头来:“对了,那怪物飞来之前,你想同我说什么?”

  梁夜眸光动了动,垂下眼睫:“不是什么要紧事。”

  海潮不疑有他:“那等出去再说吧。”

  “嗯。”

  在那怪物强悍的连番攻击下,地上满是断裂的翅膀和青白的肉块,怪婴数量眼见地变少了,原本密密麻麻的婴群也稀落下来。

  但对方毕竟怪多势众,那怪物也没占得什么便宜,一双巨大的翅膀被啃得七零八落,露出冷铁般灰色的骨骼,仿佛破旧的风帆。

  左边的翅膀更是从中间断折,无力地耷拉着,再也不能托举它高飞,任它怎么努力扇动双翼,也只能低低地盘旋。

  它身上也伤得很重,许多地方被撕扯啃啮,露出了骸骨,拖在体外的肠子也被啃断了,滴滴答答淌着黑色的粘液。

  怪婴们看出它的颓势蜂拥而上,很快它便被拖拽到了地上。

  海潮赶紧飞身上去,抬腿横扫,一脚便将五六只怪婴远远踹了出去。

  怪婴们像是蝇虫一般像四周飞去。

  海潮将那怪物拉起来,对上它白蒙蒙的眼球。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点愕然。

  “多谢,”她说道,也不管它能不能听懂。

  低头看了眼它肚子外面的半截断肠,又摸了摸鼻子:“对不住。”

  怪物没理会她,扇动着残破的翅膀,再次向怪婴追去。

  海潮也举起了刀。

  …………

  程瀚麟活了二十多年,一直养尊处优,家里不说富可敌国,至少也是富比王孙,前半生吃的最大苦也不过是读书习字。

  谁想到在这些秘境里短短十几日,吃的苦就超过了前二十多年的总和,好不容易当个官也不能作威作福,还得当牛做马。

  他第一次往自己身上贴两张吉皇符,跑起来脚下仿佛踩着两个风火轮。

  然而脚是快了,眼睛和头脑却有些跟不上。他仿佛在大雾里狂奔,好几次不是险些坠崖就是险些撞树,全凭着祖宗保佑才平平安安地奔到了村口的五色桑下。

  他好不容易揭下符,刹住脚,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扶着树就吐起来,差点没把胆汁吐出来,好半晌才活过来。

  他们天蒙蒙亮时出发送亲,虽然洞中险象环生,但总共也就过去半个多时辰,日头还挂在东天,阳光穿过轻纱般的薄雾,温暖而和煦,洒落在巨桑上。

  五色树叶在山岚中轻轻摇动,映着日光,犹如变幻莫测的霞光,美得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这么美丽的树会是妖物么?程瀚麟茫然地想。

  随即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不知不觉地被树蛊惑了,差一点就忘了使命。

  他狠狠地掐了一把大腿,把自己掐得忍不住叫了声娘,眼泪也冒了出来,这才感觉彻底醒过神来,赶紧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掏出火符,打量着那棵妖树,考虑该从哪里下手。

  虽然打定了主意烧树,但是当真到了树下,他才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数人合围的活树,要凭几张火符引燃谈何容易?

  可除了用火烧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用刀砍?这么粗的树,一群人砍,恐怕也要砍上一整日。

  他绕着树转了一圈仍旧没有头绪,一屁股坐在地上,恰好与树干空洞里那具诡异的马头娘娘像四目相对。

  乍然看见这种东西,他唬了一跳,随即便如醍醐灌顶,瞬间似乎明白了什么。

  恰在这时,有个村民扛着锄头走过来,见到他停住脚步,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不是京城来的贵人么?身上怎么弄成这样?”

  程瀚麟抹了抹脸:“不小心跌了一跤。”

  那村民显然不信,但也不敢继续打听,只点了点头。

  “大婶,”程瀚麟斟酌着问道,“敢问这马头娘娘像是谁雕的,雕得这么像真人?”

  “贵人这就不知道了,”村民得意地一笑,“这马头娘娘不是人雕的,是天生的,听老人说,不知几千年以前,天落下大雷,把这神桑劈出个窟窿,等雷走了,窟窿里就有了这尊活灵活现的神像……”

  程瀚麟眼看着她还要喋喋不休讲下去,忙打断她:“明白了,多谢大婶,你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那大婶却站定了,放下锄头支着,歪着头看着他,眼里满是好奇:“不急。”

  程瀚麟知道赶她不去,眼看着有更多村民好奇地朝树下走来,干脆咬咬牙,心一横,一个箭步冲过去,掏出火符摁在了马头娘娘像的额头上。

  火符立时燃烧起来,神像被点燃,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那声音响彻云霄,震得人心里发慌,仿佛不是从耳朵里钻进来,而是从自己心底深处发出来的。

  “你在做甚?!”方才那村民惊呼着冲过来,抄起锄头对着程瀚麟后背上重重一敲。

  程瀚麟痛得眼冒金星,心说骨头肯定断了,好在那村人大约是顾忌他宫里太监的身份,没有照着他后脑勺来一下,否则脑瓜都得裂开。

  “你这歹人,为什么烧我们的马头娘娘!”村民气急败坏地骂着,上来拉扯他。

  一句话的当儿,五色桑的树顶已经燃烧起来,仿佛有无数张嘴发出痛呼和哀嚎,连大地都震颤起来。

  “不好了!京城来的太监烧我们的神桑!”村民扯着喉咙大喊。

  用不着她喊,其他人早已听见树的哀嚎,从四面八方赶来。

  村民们一拥而上,许多双手上来拉扯程瀚麟,试图将他拉开,有人提着水桶想要将火浇灭。

  程瀚麟眼角余光瞥见那人要泼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飞身扑上去,把那桶扑翻,一桶水翻倒在了地上。

  起初还有人顾忌他身份,但火窜得越来越高,浓烟遮蔽了太阳,树从哀嚎变成摧心剖肝的呜咽,连程瀚麟听了都难过得恨不得替它去死。

  他知道自己这是树在蛊惑自己,狠狠心咬破舌尖,将一口舌尖血“呸”地吐在雕像脸上:“这树是妖怪!是欺男霸女的祸害!你们村子里的祸事全是它闹出来的!这妖树一日不死,你们永远都……”

  剩下的话闷在了喉咙里,村民们不再顾忌他的身份,扑上来对他拳脚相加。

  程瀚麟两眼发晕,只觉无数只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全身的骨头好像都错了位,五脏六腑都要呕出来了。

  但他头脑中始终留着一线清明。

  子明,海潮妹妹,还有陆娘子,他们都在等着他,他活了二十多年都是他阿耶口中一事无成的废物,可这件事,他死也得办成。

  他们相信他,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全心全意相信他,连性命都托付给了他,他怎么能辜负?

  不管他们怎么打他,他始终紧紧抱着燃烧的神像,滚烫的火焰灼烤着他的胸膛和双臂,很快他便闻到了刺鼻的焦味。

  滚烫渐渐变成了冰凉,怀里的火仿佛变成了冰,冻得他直哆嗦。

  “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他被烟火熏黑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雕像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整棵桑树如同一个巨大的火把,熊熊燃烧起来,再也没办法扑灭,周遭的景物都在滚烫的空气中扭曲变形。

  村民们抵不住热浪,纷纷转身逃离。

  程瀚麟两眼都被打肿了,勉强将肿胀的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满目的烈火与浓烟,弯了弯嘴角,就地打了几个滚,顺着山坡滚落下去。

  直到失去知觉,他还紧紧抱着已经化为焦炭的神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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