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好喜欢春天
他嗓音沙哑, 一身落魄,险些让人认不出来。
一股难言的难堪与慌乱在心头无声弥漫,明雪低头咬紧了唇。
她想,在哪里碰到二苏都好, 至少不要在这里。
苏姊坟前的垂柳还未发出新芽, 仇人还没被杀尽, 她不能就这样面对苏行夜。
九幽魔尊屠戮仙家时的暴戾和张狂在此刻荡然无存, 仿佛又回到小时候, 她躲在月亮门下,满墙花月藤迎风晃动,等着檀溪和师父回来接她。
明雪好想离开,躲起来,让世上所有的人都找不到。
“姜明雪。”苏行夜直视着她, 沙哑道, “为什么不说话。”
明雪攥紧了袖子, 鼓起勇气抬头望向他眼睛:“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道:“影阁、荒族、清平谷、无涯四杰这几家我已杀尽……”
“还剩扶摇薛氏、怀安柳……”
“姜明雪!”
苏行夜猛然提高了音量, 厉声一喝。
明雪的话被打断,有些无措。
苏行夜冷冷道:“这就是你的报仇?”
这些日子九幽魔尊在五洲兴风作浪,挨个屠戮当时围攻荒龙渊的世家,不仅把凶手枭首示众,千年基业也都被她一把业火烧个干净。
她完全不管什么权衡和战术, 也无所谓人心和局势,她只想杀, 痛痛快快地杀。
池雾心暗中寄来的信上说,时至今日,簌簌究竟是想要报仇, 还是按不住心底杀欲,恐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苏行夜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清晰质问:“姜明雪,你现在杀得再多人,又有什么用?”
“我……”
明雪一出声险些哽咽,她忍着哭腔,极认真地望着他:“但我要帮苏姊报仇,有些事你们不方便做,我来做。不只是这些,你给我个名单,所有的人我都去帮你杀……”
“到现在了你还说这话,”苏行夜语气尖锐,脱口而出,“你究竟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发泄你心中的戾气?!”
明雪顿时僵住,脸庞血色霎时间褪去。
苏行夜的话一出口也愣住,简直不敢相信他竟说了这种话。
这一瞬间的僵硬,好像又把二人带回当年相识。
当初苏家小霸王看不惯姜明雪,不仅屡屡挑衅,更是在众人面前大骂姜家,说她父母是天下罪人,说她也是个坏小孩。
他畅畅快快说完,顿觉扬眉吐气。谁让姜明雪每天这么嚣张,还跟自己对骂,更可气的是他还骂不过她。这下他终于能看到她被气到的样子了。
人群议论纷纷,苏行夜得意洋洋,感觉自己是个为大家发声的英雄。
然而下一秒,他看见困于人群围堵中的小姑娘,脸色苍白,伶伶仃仃,就这样无措地望着自己。
苏行夜心头一跳,第一次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好像做错了。
明明大家都骂姜家,都嫌弃姜明雪,他的发声也得到了大家的拥戴。但他为什么还会心慌呢?
苏行夜和当年一样后悔了,好想让时间倒回到话出口之前。
他性子说得好听一点是年少气盛侠心义胆,说得难听点就是莽撞冲动,不计后果。
这些年因为有姐姐和朋友在,所以没出过什么乱子。
然而现在姐姐和朋友都不在。
他懊恼地低下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明雪也没有说话。她的头又开始痛,痛得她很想摧毁些什么,然而她能做的也只是死死掐住掌心,受罚一样站在原地。
仇苍看不下去,道:“二苏你冷静一点,眼下除了报仇,还能做什么?苏姊已经死……”
“我姐没死!”苏行夜转头红着眼睛冲他吼。
“……”
仇苍的话卡在喉间,巨大的荒谬与难过冲向他的心头,他没能再说下去。
鬼族见惯生死,也见惯了活人的痛苦和逃避。仇苍知道二苏依旧没接受姐姐不在了的事实,哪怕他其实很清醒。
气氛再度僵凝,大概没谁想得到,时至今日,大家竟无话可说。
沉默了不知多久,只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如此难捱。
还是林九音开口,声音疲倦:“簌簌,停手吧。”
五洲局势摇摇欲坠,需要权衡,需要结营。战火连天,天地间的灵脉经不起再折腾了,明雪如果再杀下去,只会让一切都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明雪沉默了许久,轻轻摇头:“不。”
她停不了手,如果她停手,万魔的愤怒和恶意只会更加失控。而且苏姊的仇未报,群仙围剿媓岐谷的仇未报,她没那么大度,凭什么让她停手?
林九音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浓重的不认可和质疑:“簌簌,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要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如世人所说,无恶不作?”
明雪打断她,情绪并没有想象中激动,反而莫名想笑:“无所谓了,我的仇我一定要报。维持五洲平衡不是我该做的事情。我只知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林九音:“如今五洲七陆大乱,多少人是无辜卷入,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我知道你心里有怨,但世人何辜,你真的还要再错下去吗?!”
“我错在哪?”
明雪似乎被激怒,声音比她更大,“世人死活跟我何干?我就是不在乎苍生道义!”
“姜明雪!”
“你别朝我吼!”
明雪红着眼眸瞪她:“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凭什么要我停手!”
媓岐谷一战是她无妄之灾,世人却都骂她罪无可赦。罪名都担了,要是不做,岂不是白白挨骂?
这世界就是这样弱肉强食,生而死,死而生。谁生谁死不过都是命数。反正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不如杀个干净。
明雪魔气不受控制地逸散,威压重重,林九音语竭,心脏剧烈地跳,不得不扶住树。
大家都看出来了,明雪的状态显然变得不对劲。
魔气缭绕,瞳孔泛起猩红,嘴唇细细地颤抖着,仿佛处于失控的边缘。
池雾心掐了个诀,才勉强让气氛缓和几分。
一片寂静中,苏行夜轻轻喊了明雪的小名。
他望着明雪,目光似有无数情绪汹涌,失望、怨愤、心痛、愧疚……良久,他清清楚楚地说:“我后悔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明雪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
如果连他都说后悔,是不是证明,从头到尾,这一切就都是她的错。
明雪疲倦地闭上了眼:“……罢了。”
“我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见面……就这样吧。”
她转身离开。
雪下得更大了,风声倥偬,她的背影寥落又决然,似乎这一别真的就再也见不到。
苏行夜愣了半响才回神,跌撞着去住,冲她背影喊:“姜明雪你走什么!你回来说清楚啊!”
然而明雪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雪中。
大家赶上来拉住苏行夜,池雾心无措地劝:“你先冷静……”
苏行夜不知听进去了还是被拉住了,呆呆的一动不动了,雨丝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他喃喃道:“你别走,你说清楚啊……”
不该是这样的。他明明想了很多次重逢,怎么会是这样一地狼藉的局面?
此时说再多的话语也是苍白,池雾心徒劳地张了张口,劝道:“先回去吧。”
仇苍笑了一声,很平静问:“回哪?”
池雾心回答不了。
这样的安静中,檀溪来了。
大概是命运真的嘲弄,明雪离开,檀溪才来,连面也没见着。或许没见着才更好,真要见着了,反倒无话可说。
三人都望向檀溪,像是等来了主心骨,都等着他开口。
然而檀溪也没说话,安静地在苏明昼坟前放上一枝玉兰。
天阙殿栽着许多玉兰树,兰叶葳蕤,一树一树白雪,徐徐长风,皎皎洁白。
他年少走在殿中尚不知忧愁,旁人皆言他稳重慧质,而他只想着能不能偷摘一些,回去给明雪炸玉兰吃。
如今他成了天阙殿主,玉兰依旧常开不败,却再也找不回少时心境。
池雾心迟缓地开口:“簌簌她还要杀下去,我劝不住。”
普天之下,若是谁还能劝住的话,只有檀溪,只能是檀溪。
檀溪平静说:“那就不劝。”
池雾心怔住。
她有些拿不准檀溪意思,难道要继续放任明雪失控,杀得天下怨声载道?
媓岐谷一役惨败,五洲愁云惨淡,人心涣散,已经没有力量再组织一次围剿。
万魔狂欢,群仙节节败退,依池雾心来看,檀溪无论如何都得做些什么,只有他去劝明雪,明雪才会听。
苏行夜冷笑:“他哪里会劝,媓岐谷一役他连面都没出。”
没人知道檀溪当时在做什么,檀溪也从来不说。
这么多年的相识,大家都愿意相信他有苦衷,只是不知他为何沉默。
苏行夜心里怨他,怨他不出面,怨他逃避。
他隐隐约约地觉得,要是当时檀溪出面,那他就不用给明雪传消息,姐姐也不会被连累了。
其实他也清楚苏家被五洲视为眼中钉已太久,很多势力早就想取天阙殿而代之,苏家迟早会成为第一个开刀对象。
但他还是要怨檀溪和明雪,不然悔恨和痛苦会折磨得他彻夜难眠。
苏行夜嘴唇开开合合,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控制他说话:“天阙殿早已大不如前,媓岐谷消耗了太多仙家势力,天阙殿再出面平几次乱,无论是实力还是声望都壮大了许多,不正是檀溪想要的吗?”
“二苏你什么意思!”池雾心惊疑地喊出声。
这话实在太伤人,檀溪怎么可能放任群仙围剿媓岐谷!
那可是数十万仙修!哪怕明雪提前得到消息,但实力差距如鸿沟,她几乎毫无胜算。
檀溪再如何算计,都不可能算计到明雪头上!
池雾心:“苏行夜你冷静一点,难道檀溪想看到这种局面吗!”
苏行夜也懒得压抑情绪,任凭伤人的话脱口而出:“那他为什么一直不说话?池雾心你又懂什么呢。你现在在魔界,你当然向着姜明雪!”
池雾心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什么话都不想争辩。
林九音一句话都插不上,按住心口紧蹙着眉,仇苍见状,本来想说的话也没说了,他怕她们真的会被气死。
连他这么个凉薄性子,都难得动了怒气,可想而知,局面有多不冷静。
池雾心缓过来些,抬眸看向苏行夜,质问道:“二苏你再说一遍,我向着谁?我除了去魔界,我和明雪除了去魔界,还能去哪?”
苏行夜也知失言,懊恼地低下头,想说什么又觉得累,半响后,转身就走。
池雾心想拉住他,他甩开她的手,自嘲一笑:“算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说再多也没用。我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池雾心终于恼了,说就你难过吗,你以为我的家人就还在吗?
她再也克制不住忍了许多年的怨与不甘,也冲他吼:“我家人早就全死了!我师尊杀的!”
她声音带上哭腔:“岭水村没有了,瑶池也没有了。我的两个家都没有了。”
烦躁和怨恼几乎要叫人压垮。天道骤然倾轧,将重担压在了他们身上,所有人都忍得太久,怨了太多。
雪下得更紧,冷风细雪纷扬卷起,茫茫的白,掩不住争吵声。
檀溪终于开口。
他一字一句冰冷冷地说:“我若是能出面,我会站在明雪那边。”
只这一句。
不知是寒风吹得头脑清醒,还是檀溪的冷漠让人如至冰窟。
林九音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檀溪,你如今是仙君……你不能……”
檀溪冷冷地打断她:“我为何不能?”
然而他是正道楷模,正道仙君,天阙殿主,所有人都盼着他无私,他公正,他舍己为人家国大义引领五洲七陆的未来。
出于责任和道义他说不出什么,但他真的忍很久了。
他爱人被关在渊牢他不能救,陷在魔界他不能陪,媓岐谷围剿时他被缚神链锁在摘星阁,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挣不脱。
所有人都能拿天下大义压他,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没人问过他想要什么。
明雪出了这么多事,他护不住,他比谁都想疯,比谁都想杀了所有人。
如果媓岐谷一役他真的能去,他会站在明雪身边。
檀溪闭了闭眼,道:“可惜我不能。”
林九音彻底无话可说。
或许今天谁都不该来这里。
苏行夜冷冷地看向檀溪:“天东苏家的刀,只为君者而斩。若你真的到了那一步,所有情谊烟消云散。”
檀溪反而笑了,很随意地道:“用不着。若我真到那一步,你以为簌簌会放过我吗?”
被迫站在最高位的是他,最无计可施的也是他。五洲群仙早已各自为营,天地间气息混沌,需要一场彻彻底底的清洗。
他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等待命运的波澜能将他们推往何处。
苏行夜听不得明雪的名字,也不想看见这样的檀溪,他极力忍耐着质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檀溪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仇苍受不了这个氛围了。
“檀溪他还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说,明雪追杀仙家的行为,虽引得大乱,实则能够利好天阙殿呢?
“还有苏家,苏姊死后,你以为他们会不想对苏家斩草除根吗?
仙门百家之所以忍着不向苏家发难,全是因为谁敢发难谁就会遭殃。所以你苏行夜才能安安稳稳当这个家主。
他们也想说你跟魔界有勾结,但是没人敢说。因为一旦说,就是个死。
“以前多少咒骂簌簌的人,仙人百姓,魔族妖鬼……全都觉得她真的是恶种。簌簌她理都没理。是她不想理会吗?是她不能理会吗?她只是不想开杀戒。
“如今你去看看,但凡有人敢说隐玉仙君偏袒青梅,或者谁敢说苏家勾结魔界,惹来的就是杀身之祸。
“有什么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的?只不过是杀得还不够多。杀到所有人都怕,就不会再有人敢乱说了。”
仇苍一口气说了个痛快。
细雨已彻底化作风雪,纷纷扬扬染白所有人的头发。
苏行夜睫上挂了雪,一眨眼,便有泪珠似的水珠滑落。
“别说了……别说了……”
这些道理其实他都知道,只是不敢承认。明雪不是为了自己而杀,没人想看明雪继续杀,但都知道明雪不得不杀下去。
苏行夜忽然感觉无比疲惫,他不想再听,摆摆手。在转身离去之前,他最后看了檀溪一眼。
数千年以来,为君者若要平祸乱,必有苏家极阳刀开道助澜。他是苏家家主,他会拿稳手上的刀。以前如此,今后皆然。
檀溪似乎也想说什么,但终究也没说,转过身,慢慢地走了。
细雪卷地,背道而驰。
林九音拦不住也不想再拦,苦笑道:“最终竟是这么个一地鸡毛。”
“世人生生死死,爱恨恩仇,本来就是一滩理不清的烂帐。”仇苍倒是一副看得很开的样子。
林九音看他一眼,问:“你刚才为什么要说这些?情况已经够乱了,你还要添乱?”
仇苍满不在乎:“我有说错什么吗?本来就是这样。 ”
“你的确没有说错什么。”林九音无端有些心烦意乱,胸腔里某种空落落的沉重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但是世事不是说两句便能轻易看开的。仇苍你一个鬼族,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再添乱了。”
仇苍忽然抬眸,眼神中有股很奇特的东西,闪动着幽然深邃的绿。
“林九音,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来我北冥看看,看看忘川和弱水能载动多少凡人的苦。这些日子忘川渡魂千千万,夭折的孩童、走投无路溺水的女子、充军的农夫……徭役赋税、天灾人祸,哪一个不把凡人压垮?
“你来我北冥看看亡魂盘桓,怨仇载道的境况,你再来说这话。”
在某一时刻,见惯了生死的鬼族少君,眸中甚至是悲悯。他笑:“林九音,最该看开的不是你吗?你不去修你的逍遥道,来人间掺和什么。”
林九音:“什么叫‘掺和’?难道要我放任不管吗?”
“连你师尊都不管,你又管得了什么?”
仇苍望着她,平静话语里有股尖锐:“当世唯二的生死境大能,却避世不出,弃苍生于不顾。林九音,这就是你要修的逍遥道,这就是你们口中的逍遥仙?”
林九音没有说话。
她只觉得胸腔好沉闷,就好似当年扔进弱水中,忘尘道君路过,将她捞了起来。
从此她不再是凡间族群乞求来年顺遂的祭品,而是仙洲道人亲传的逍遥仙修。
泪水泛上眼眶,又被硬生生忍了回去。林九音极力压着情绪,道:“若我真的要修逍遥道,我就该同我师尊一起走。”
“那你就走啊。”仇苍说。
林九音愣住,终于意识到什么,怔怔地望着他。
“九音,你不该留在红尘。你真的……该同你师尊一起走。”
良久的沉默。
“五洲七陆的乱象不知何时才能结束,也许要等到明雪死去,才会有片刻安宁。”
他笑起来:“明雪当年说过什么?哦,世间人世间消磨,无非是各奔东西。”
“仇苍!”池无心带着哭腔喊,“不要再说了……”
“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仇苍的视线依次从二人脸庞滑过,“无非是各奔东西。”
“檀溪没做错什么。”他最后道。
“但如果我是他,我说什么也会跟明雪一起走。”
他最后看了林九音一眼,风雪纷飞,朦朦胧胧地掩住了他幽绿的瞳色。
红尘总染赤子心,一遭庸碌年少,落得个这般下场。
他一如往常分别时潇洒一摆手,离开了,没有回头。
池雾心低下头,仓皇擦去眼泪,哽咽着问:“为什么会这样……”
林九音苦笑。
她明白仇苍的意思,也许她的确应该跟师尊一起走,不该留在红尘之中。
可是她怎么能走?
忽然一阵苍白的眩晕袭上她的识海,她闭上眼,仓促扶上了池雾心的手臂。她捂住心口,痛苦地缓慢喘息着。
胸腔里的一颗琉璃心发出哀痛的轰鸣。林九音清晰地感知到,她的道心,碎了。
她自幼跟随师尊修行逍遥道,红尘一劫最终困她于红尘。她也曾哭着问师尊为什么要走,但师尊只是望着她通红的眼睛,一声长叹,叹她此生困于红尘。
师尊离开时那么绝情,仿佛她也斩断最后一丝红尘,从此远离诸苦,逍遥余生。
仇苍说她应该走,应是也看出她道心不稳,只是她如何能走?
林九音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池雾心的肩上。
她有时候会忽然困惑,说不出待在红尘的原因,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开设书院。
若说喜欢,实在谈不上。若说大义,又觉冠冕堂皇。她只能迷茫地做下去,一日日地生捱。
仿佛人生就是这样遗憾,孤独地做着并无意义的事,直至生命尽头。
她只是,太过迷茫了。所以才要做些事情。仿佛做得越多,越能填补心中的空洞和虚无。是不是只要一直不停地走,仿佛就可以变得好一点,更好一点。
琉璃道心碎尽的声音好似曾经闹市上听见的风铃碰撞声,师尊牵着她的手,走过漫漫长街,来雨声哗然的僻静山道。
她抬头往上看去,只觉得山那么高,天那么远。
师尊说,岁月最是无情,凡人的悲欢离合没什么意义,最终都会化作风流云散。
但师尊没说,原来那日不是她走向红尘,而是红尘向她走来,成为她生命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林九音靠在池雾心肩上,安静了好久好久,才慢慢地起身。
池雾心担忧地望着她。
她苦笑着摆摆手:“没事。”
她不想让池雾心看到她的模样,只低着头轻声说书院还有事要处理,也先走了。
池雾心喉头哽咽,她其实想说你不要走,大家都走了,你不要走,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
但她只是低低说了一声好。
她目送着林九音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风雪中,最终只剩她一人。
雪下得那么干净,恍惚竟有种温暖感,让她想起岭水村的冬天,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只有一群孩童冒着严寒,在雪地中奔跑嬉闹。
池雾心的眼泪好像流干了,雪片打着旋飘舞沾染在她的眼睫和脸颊,融化着替她流泪。
她缓慢地感受到一种沉钝的痛苦,仿佛前面二十多年和往后余生的苦楚都一同涌了过来。
池雾心想,大家不该这样道别的。
山林寂静无声,白茫茫万里雪飘,好似起了一场大雾,池雾心不知还能去哪里。
她长久地孤站在原地,荒坟枯树,漫天风雪,吹得长发和衣袖在风中飘啊飘。
原来到最后都是只剩一人。
……
夜风潇潇飒飒,林间花树枝条晃动,纷纷扬扬,好似下起了一场花雨。
这样温暖又凉爽的春夜,有一种独特的微醺感。明雪好像真的喝醉了,黏黏糊糊趴在檀溪肩上,凑在他耳边嘟嘟囔囔说些听不懂的话。
朋友们就都笑她。
断了片的思绪闪过好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一片朦胧的眩晕中,灯火渐渐变得清晰。
长街夜市,江上画舫,无数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远方。
明雪睁大眼睛,望向江畔人群中的几个少年。
粉裙的姑娘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在荷花灯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问少年的意见。
嬉笑中有谁在说,我希望我姐别揍我了!我都长这么大了,她还揍我,多丢人!
而后传来一声嘲笑,就你这德行,等你长到一百八十岁,她依旧揍你。
林九音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有点不适应,所以的花灯上什么也没写,任由它顺着水流飘走,渐渐汇到千灯组成的一条流光中。
明雪虔诚许愿,我希望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做,都让檀溪帮我做。
檀溪说,我希望姜明雪做个人吧。
池雾心买了四盏花灯和好些东西,打算趁着这次来下界历练,偷偷回家一趟。
然后她发现仇苍没有动,忍不住问,他怎么不写花灯愿啊。
少年冷淡地说,没什么好许愿的,供奉祈愿,都是用来骗自己的。
过了会儿又说,算了,随便写写。希望以后忘川不要这么忙,他就谢天谢地了。
夜风徐徐,粼粼光影中,明雪抬起头,眉眼在水波里盈盈,她问,会一直这样吗?
檀溪伸手抚摸落在她发间的花瓣,笃定道,会的。
檀溪至今还记得,那是个凡间某个最鼎盛的王朝,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花灯璀璨,风过江水,太过幸福所以如履薄冰,让人疑心这样的夜晚再也不会有。
后来果然不再有。
直至很多年后,经历了刀兵、血火、离散与覆灭,一切又都归来。
檀溪摸摸明雪的头发,又去抓她的手。必须十指紧扣,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她真的在自己身旁。
明雪用小拇指挠了一下他的掌心,檀溪挑了下眉,明雪故意不看他,眯起眼睛偷偷地笑。
夜深露重,风更凉了些,明雪清醒几分,坐直了身体。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一句,好喜欢春天啊。
大家纷纷看向她。
苏行夜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话她:“才喝了两杯,就这么迷糊了?”
明雪不高兴地拨开他的手:“没醉呢没醉。”
池雾心托腮望着夜月下的花树,感慨道:“我也喜欢春天。”
林九音看了眼天色,随手掐指算了:“今年是个好年,春也好,冬也好,会有个好收成,安安稳稳,普普通通。”
仇苍故意抬杠:“我不喜欢。”
明雪也不恼,笑眯眯说:“知道你更喜欢冬天嘛。我家院子下面埋着一坛望山春……是埋着的吧檀哥?”
檀溪一听见她喊哥,手指微微蜷了下,桌底下握住她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些:“放心,没偷喝。我又不是你。”
明雪打他一下,又转头对大家说:“望山春不是什么好酒,只是我和檀溪家乡民间常酿的酒,刚搬到长留峰的时候埋的。等下雪了,我给挖出来。”
她托着腮,美滋滋说:“到时候可以在堂屋摆一个小火炉,煨上酒,还可以烤红薯和栗子……”
春风徐徐吹来,风里飘着开至荼靡的花瓣,明雪一张手,抓了满怀的风与花,她很随意的,像是随口一说,又像是认真在说:“夏天就快到了,然后是秋,再是冬。过了冬,又是一个春。”
风和花顺着指间淌走,她想,好喜欢春天啊。死了无憾,活也无撼。
这是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经冬的冰寒刺骨也没关系,一切都将归来,万物会复苏,溪水化冻,春柳生芽,一切都是崭新的模样,一切都是重逢的模样。
盛春的花月夜下,暗香浮动,清影粼粼。无论是百年前还是百年后,都是一样的温柔。
招我归来,和春醉去。
我们最明亮的少年时代,最黯淡的少年时代,绝望与希望交织的,争吵的哭泣的、迷茫着的,痛苦着的,终究会过去,我们的前路依旧恢弘盛大,再也没什么能伤害我们了。
明雪靠在檀溪肩上,闭上眼睛,像是喝醉了,嗓音梦呓一般:“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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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散后,明雪和檀溪再一次来到了苏明昼的坟前。
檀溪在不远处的柳树下静静待着,把空间留给明雪和苏姊。
春风柳坟,安宁如初。
明雪站在坟前,想了想,说,苏姊,我们现在都过得很好哦。
她以前曾有一次受委屈了,就偷偷跑去苏家,借一借二苏的姐姐。
苏行夜气得跳脚,说这是我姐,不是你姐。
苏明昼笑嘻嘻说,要是你下次仙门总评得不到前十,我就真的去给明雪当姐姐。
那天晚上苏明昼怕她依旧难过,便主动提出要跟她一起睡。
除了母亲,明雪还没跟别的女性一起睡过。感觉很新奇也很温暖。
她前半夜兴奋地闹,絮絮叨叨说很多话,很开心的样子。后半夜渐渐困得撑不住,便要睡去,半梦半醒间梦到了娘亲。
梦中恍惚有人抱住她,无奈地笑叹一声。
“哎呀,这小丫头。”
很多年以后,春风重逢,如那夜一样,再度抱住她。
作者有话说:
哎我去咋回事,我存稿箱怎么发出去了!!!
之前大家看到的是存稿箱里的零散章纲,不是正文。。。可能是我不小心设置了发表时间,但我没发现。。然后我就卸了晋江没看评论,所以不知道发出去了。现在就是尴尬,非常尴尬。。。
抱歉影响了大家的阅读体验,这一章已经重新贴上正文,补了几千字。评论区发点小红包,真的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