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羔羊的愤怒 少女在舞台
山中夜晚来得很快, 冬季苍凉阴冷日照短的特性更加凸显。
姜薇下山的时候,还披着夕阳,下山坐车去宾馆的时候,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区别于大酒店,山边小镇中的宾馆很接近大自然。
姜薇洗过澡, 也按着姜芃泡了个热水澡。之后一人一狗吹干毛发, 依靠在窗边看月亮。
山风很大, 呼呼地响。
门窗关好, 暖气开放, 人和狗在安全的地方,懒洋洋地听风。
虽然一闭上眼睛都是扭动的、黏糊糊的诡异泥鳅怪物, 但终于回到安全的地方, 仍会觉得惬意和幸福。
说不定这才是战斗的意义,使姜薇更懂得珍惜日常生活。
…
部署好山上的事, 谢言下山后连夜审了杰米。
时间有限,条件有限, 但还是问出了一些信息。
这一轮即时审问结束,谢言连夜派人秘密送杰米回特调局。
杰米在进入黑玉村野生诡域前曾给自己上级发送过坐标地址,她担心会有人劫走杰米,或者刺杀杰米。
宾馆临时用作审讯的小房间里,谢言终于坐在沙发上,让身体彻底陷进去, 疲惫地舒出一口气。
提心吊胆的几天终于过去了,姜薇从黑玉村出来了, 黑玉村野生诡域被解除,又一心头大患被挖掉了。
“刚才苏市那边来电话,‘老鼠’徐小磊带队, 由‘巨力’窦强作主力的探索小队,也活着出来了。野生诡域中的怪物被杀死,野生诡域自动消失了。”崔嵬走进房间,汇报罢便坐到谢言斜对面,如她一般闭目养神。
“米国现在跟特调局的进度一样,只能通过杀死诡怪的方式根除野生诡域。如果野生诡域的逻辑不是由核心诡怪衍生,需要其他方法来解决,就没办法。最多只能做到安全离开野生诡域,而无法根除野生诡域。”谢言揉了揉眉心,转头对崔嵬道:“亦或者使用一些机巧办法解决野生诡域,这就要靠运气了。”
“但姜薇能安全离开的野生诡域,似乎都会消失。”崔嵬接话。
“嗯。”谢言转头看一眼崔嵬,想了想道:“或许是比较幸运,姜薇进入的野生诡域大多都能用暴力解决,或者她恰巧勘破了野生诡域的逻辑,能善用巧计,解决掉野生诡域。比如‘仓鼠笼野生诡域’,解决掉所有焦虑,让仓鼠笼中的仓鼠再也跑不动跑轮,自残致死。”
“或许姜薇有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幸运能力。”崔嵬随意推演。
“也许,‘幸运’何尝不是一种能力呢。”谢言挑了下唇角,笑意却也未达眼底。她冷静地望着前方,又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
“胡成木大叔从杰米身上搜到的十字架,有点像我从姜薇那里买到的司南玉佩,都是献祭给神的,或者开了光的圣物、法器、护身符。我们有张禹观主制作的引雷符,其他国家也有自己的手段。不过听杰米所说,国外失控的御诡者,也就是他们称之为‘契约者’的人很多,这种力量果然是把双刃剑。”
“杰米不是说,他们通过向神献祭生命的方式控制了一些‘契约者’的失控,让这些‘契约者’始终保持理智吗?”崔嵬拧开一瓶矿泉水,狂灌了半瓶。
“我不相信。除非他们也有如姜薇一样的杀手锏,有手段压制御诡者的情绪。”谢言冷笑一声,“这个世界降临的力量的底层逻辑一定是一样的,按照杰米的话说,有信仰的人向他信仰的神献祭生命可以换取力量与精神清明,难道没有信仰的人就必然失控?”
“杰米在撒谎?”崔嵬皱眉。
“反正也没办法验证,对吧?如果我们献祭了,御诡者仍然失控,他还可以说我们信仰错了神。”谢言冷笑一声,“回去还要好好地审。”
“大家都默契地选择了隐藏诡异的存在。”
“这是当然,其他国家比我们更怕社会秩序崩坏带来的破坏性。”谢言吐出一口气,“做好准备了吗,崔副局?”
“什么?”
“也许这个世界会永远这样,时不时有诡怪出来作乱,偶尔会出现一个野生诡域吞噬生人。作案的凶手也许不是普通人,而是获得了‘异能’的御诡者。”
“一个永远共存着两副面孔的世界。”
“是的。”
“我不是一直在做准备嘛。”崔嵬攥了攥拳,“没日没夜的训练,你以为是在干嘛?时刻练兵,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谢言转头对上崔嵬的眼睛,“相反,我想劝你该多休息休息。既然要共存,那就不是一时的事。持久战要保持韧性,你,你手底下的兵都是如此。劳逸结合吧,崔嵬,谷村公园的腊梅开了,过两天去赏腊梅吧。”
说罢,她拍了拍崔嵬的手臂,“绷得太紧,会断的。”
“……”崔嵬有些发怔,自从得知诡异的存在以来,他一直在往前冲,生怕面前忽然出现一个过分强大的诡怪,自己却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
谢言见他果然开始认真思索她的话,便掏出手机,啪嗒嗒敲击起来。
几分钟后,一直张开着诡域跟进了审讯杰米整个过程的姜薇收到了200w转账。
姜薇其实刚才就“看”到谢言输入数字了,只是收到的时候仍然觉得震惊。她当即给谢言发信息:【谢局我还欠着你3430w呢,你赚钱给我干嘛,直接从欠债里扣不就行了。更何况,这个数字也不对啊。】
【这次任务太凶嫌了,而且还抓捕到一个重要间谍,得到一枚十字架护身符,200w其实不多。】谢言发过一条,紧接着又来一条:【债先欠着不急,下次你做任务赚的钱再抵扣吧。你拿着钱可以换辆好车,买个好包,再添点家具,或者出去富游一次,好好享受生命吧年轻人。】
姜薇通过诡域全知视野已窥见了谢言和崔嵬的对话,更加明白谢言这条信息的意思。
“享受要趁早”这句话尤为适合当下这个世界中生存着的人,谢言其实是在劝她趁年轻、趁现在社会秩序仍在,多享受和平盛世带来的福利,不要等世界崩坏了才后悔莫及。
姜薇很认同,至于怎么享受嘛,她决定先睡个好觉。
骑抱着被子,她伸手揉了揉姜芃充满肌肉的脖子,掌心感受到他皮毛下血液的搏动,很安心。
半梦半醒时,她迷迷糊糊地想:杰米说米国会通过献祭生命的方式获得神的洗礼,安抚“契约者”的精神,希望真如谢言所说,是谎言吧。
不然那些被献祭的人,也太可怜了。
…
…
远洋海上,琼斯号小型游轮的明珠厅里,酒宴正酣。
琼斯号虽小,造价却比所有大型游轮都更贵重。船上用的所有一切都是造价最贵的,烟酒食材更是无上奢华。
船上的每一位服务人员皆是帅哥美女,随便拎一位包装一下,都有不逊色明星的光彩。
很多人穷其一生都买不起的珠宝首饰,倾尽家资才购得的名牌服饰,在这场宴会上却随处可见。
政界名流与老钱推杯换盏,知名影星与高端掮客勾肩搭背,贵族老妇和顶流体育明星低声耳语,大家坐在台下,耐心地等待着即将开场的表演。
这场开在海上的party,重头戏即将开幕。
坎斯特抿着红酒,转头问这艘船的主人艾伦:“今晚的拍品有多少?”
“本来是准备的12件食材,但跟琳达商量了下,”艾伦神秘地道:“我们扩充成了13件。”
13这个微妙的数字,在他们国家本来代表着令人不安的、不详的象征,可在这场宴会上,却别有一番风味。
坎斯特一听便知艾伦的意思,他们这样一群人,宣扬的信仰,和真实的信仰完全是两回事。
他们崇尚勇敢,信奉的只有自己。他们不相信因果,拒绝关于“罪文化”的一切。
为了证明这世界没有所谓的神,不会有神罚,他们不断突破“那个界限”,甚至以渎神来展现自己的强大无畏。
当你做了再大的错事,都没有人能惩罚你,那么你就成了最强大的人,成了这世上的“真神”。
这信念是这艘船上每位贵客的默契,这特别的party满足了所有人隐秘的需求——大家需要一个又一个“仪式”,宣泄他们特殊的恐惧,重新获得力量和安全感。
“亲爱的艾伦,拍卖还有多久开始?我已经等不及了。”坐在前排的一位女士笑着回头,身体倾斜时恰巧靠在他的男伴身上,男伴趁势拥住她,换来她一串咯咯痴笑。
“很快,再等5分钟,索菲雅。”艾伦坐直身体,讲话的语气、表情和肢体语言都十分绅士迷人。
索菲雅耸了耸肩,只得转回头去,如其他人一般,靠与身边人闲聊来打发等待的时间。
前方的舞台仍蒙着深红色的幕布,后台工作人员们正忙碌地准备着接下来一个又一个拍品。
7岁的小女孩Lily会跳一点芭蕾,侍女为她换上定制的芭蕾服。欧洲直到18世纪后期,芭蕾服力是不穿内衣内裤的,这条小巧的芭蕾服正如芭蕾还被称作“脚尖舞”的那个年代,拥有它最原始的模样。
Lily很不喜欢这样穿,她挂着泪,口中一直小声地哽咽:“我想要妈妈,我想要回家。”
工作人员立即蹲身在她屁股上狠狠拍了一巴掌,在Lily含了一泡泪,又不敢大哭出来,露出最惹人怜爱的表情时,工作人员才收起凶恶表情,温柔地哄她:
“Lily是最乖的好女孩,你好好表演,然后就送你回家,好不好?”
“好。”Lily拘谨地拽着裙子,胆怯地点头。
Lily抽噎着的童音并未激发工作人员太多同情,牵住Lily的手,工作人员仍将换好演出服、精心打扮过的小女孩送回原本的笼子中。
转头,工作人员又打开下一个笼子,大力将里面蹲着的小男孩拽出来。
小男孩哭闹得很厉害,甚至还咬了工作人员一口。
工作人员暴怒之下,一巴掌抽在小男孩脑侧。这个位置很微妙,既能让小男孩被打得头晕,又不会留下巴掌印影响贵客们的胃口。抓着小男孩的头发将他拎起来,又扇了几巴掌,终于将小男孩打老实了,工作人员才停手将他带到另一边梳头化妆换衣裳。
等待登台的孩子们即便怕得浑身发抖,即便不停祈祷抗拒,可时间从不受阻碍,它总是滴答滴答不快不慢地流逝着,拍卖终于还是开场了。
第一个大女孩被拽出铁笼,经一番威胁恐吓后,乖乖从走上前台。
她只穿着最简单的避体衣物,缩着肩膀站在舞台上,如一只小小羔羊般接受台下贵客们的审视。
“左转。”主持人说。
她便左转。
“右转。”
她便右转。
少女在舞台光照下,如刚被人从深海挖出的珍珠,浑身流淌着柔和的光晕。
Avery是个大女孩了,她不会像Lily一样轻易受骗。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了,台下那些看着自己的根本不是人,他们是一群饿狼。
一旦她走下舞台,他们便会脱下西装革履,露出怪物真容,像撕咬羔羊一般玩弄般地追捕她,扑到她,撕咬她。
她会成为他们的前菜,供他们取乐。
等他们玩累了,她又会被拉入后厨,真正地成为食材。
那个前几天就消失不见的姐姐对她说,这些大人会吃人。孩子们都会被杀掉,血会被想要重返青春的人喝掉,肉会被想证明自己力量与强大的人们分食,没有用的骨头则会被丢入大海。
台上的女孩双眼含泪,每一个肢体语言都展示着她的恐惧。
台下的贵人们对此熟视无睹,在他们看来,那女孩好像并非同类,而是个出生便为了供人消遣的商品。他们不停举牌,数额越来越大。
叫价声中伴随着轻挑的笑声,和令人胆寒的低语。
Avery无助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一双双冷漠、贪婪的眼睛。这些人没有一个将她当人。
他们不因她的哭泣而心生怜悯,甚至因为她的哭泣而愈发觉得自己强大。就好像,踩着弱小的女孩,他们终于切实地成为了人上人,甚至有了自己是“神”一般的迷幻认知。
Avery心中忽然生出羞耻,进而迸发出剧烈的愤怒。
在绝望中,她小小身体里生出最最强烈的情绪。不止是生的愿望,还有渴望他们不得好死的诅咒。
都死吧,都去死吧!
为什么不能天降一场大火,将这艘游轮化为火海,烧死所有人?
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