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自由 复杂的钢铁
这些在孩子们面前穷凶极恶的教官们, 如今有的被吓得尿了裤子,有的痛哭流涕无法停止,有的晕倒被叫醒后跟丢了魂儿似的坐在那里瑟瑟发抖。
教导主任曾经叫嚣着把所有人送进电击室的猖狂劲儿也没了, 大夏天裹着个毯子,明明在冒汗, 却还像是冷似的。
校长也去后面的宿舍区洗了澡, 此刻正湿漉漉地坐在教师办公室不知哪个老师的座椅上, 任校医给他包扎头顶磕出来的伤口。
所有人都失魂落魄, 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 您是说,引发孩子们坠楼的, 的诡怪已经被驱散封印了?”校长磕磕巴巴地问。他受惊严重, 这会儿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其他人的眼睛。
“是的。”姜薇点头。
“您,您可一定把它带走, 别,别封印在, 在我们学校啊,您,您一定把它带走啊。”校长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慌乱地恳求,声音都拔高了些。
接着他又一把掏出手机,抖抖颤颤地给张千羽转了账, “给钱您,您快把它们都带走啊。”
“放心, 之后不会再有因为诡怪而导致的坠楼事件发生。”姜薇手持桃木剑坐在校长一行人对面,格外笃定地说。
“那,那您说的我们命不久矣——这?”校长脸上汗涔涔的, 明明才洗过澡,没一会儿工夫又变得狼狈起来。
“倒计时,倒计时……我们都要死了,就剩3天,就剩3天了……”陈教官坐在角落,嘀嘀咕咕一直重复着这几句话。
校长听到又向姜薇追问:“那个倒计时是怎么回事啊,姜天师?”
“我并没有看见你们说的什么血液泼洒出来的倒计时,恕我门无能为力了。”说罢,姜薇站起身,转头朝张千羽点点头,便率先走出了教师办公室。
教导主任像是终于回了魂,猛抬从椅子上跳起来,朝门口扑来。一个没站稳,他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喊着:
“天师您别走啊,您救救我们吧——”
姜薇像没听见一样,只顾朝前走。
张千羽看着姜薇笔挺的背影,迟疑了下回头道:“请另请高明吧。”随即朝校长等一众人点了下头,便也带着小童子随姜薇而去。
张千羽追出来,快步与姜薇并肩,转头看了看她。又走几步,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问:“这次的诡怪这么凶吗?”
可是那些他看到的东西,并没有伤害他,姜薇真的治不住吗?还是不想给这些人治啊?接下来这些人会怎样?在他们说的倒计时3天内,依次被杀掉吗?
“他们没事。”姜薇转头看向张千羽,想了想安抚道:“如果你出于人道主义来问这些问题,那么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已经没有任何诡怪在那里了。”
“……”张千羽侧脸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又看了看渐渐被他们甩在身后的学校高墙。那些墙上缠绕着的电网张牙舞爪,光是看起来就觉得压抑了。
“没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姜薇收起桃木剑,心里总觉得还有点不得劲。
“小时候,道观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地方,永远也走不出去似的。”张千羽忽然说。
“因为在山上,与城市不接轨吗?”姜薇问。
“有可能吧,但小时候师父会说一些例如让我接管道观,或者我师兄接管道观的话。我总觉得,一旦接管了道观,就永远也离不开那里了,就是那种一步也无法踏出去的被困在。哈哈,小时候我想得也太夸张了。”张千羽看见姜薇的侧脸,天气这么热,她居然一点都没有出汗,就好像自带冷气,不怕暑意一样,“所以小时候我总是故意捣蛋,就是希望师父觉得我不堪大用,不让我当观主。”
“所以你现在自由自在,你师兄接管了道观?”姜薇挑眉。
“差不多吧。”张千羽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下半披着的长发,“不过我师兄主动跟师父说的想当观主,他有很多伟愿,要把道教推广给年轻人,把道教做大做强什么,用现代化方式管理道观什么的。师兄的确比我强。”
姜薇听着张千羽絮语自己的事,心情好像的确好了许多,“听起来,你师兄是个很温柔的理想主义者。”
“是吗?”
“嗯,他可能是看出来你不想当观主了,故意跟师父说他要当,才让你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拥有自由。”姜薇说。
张千羽沉默下来,他迈着大步,望着前方越来越沉的夕阳,快走到车边时才忽然转头对她说:“你说的对。”
“你师兄真好。”
“比那所高墙里的校长教官老师们好。”张千羽拉开车门,转头又看了眼向日葵教育中心。
“走吧。”姜薇没有回头看,她屈身上了车,悄悄藏起了自己的叹息。
张千羽提议跟她一起吃顿饭,姜薇拒绝了。
回家后带上姜芃,出门散步的时候,她忽然拦了一辆巴士。在学校跟校长聊那些死去的孩子时,她看过那些孩子的档案,记得第一个死去的孩子的地址。
半个小时后,她抵达目的地,夜色已经很深了,没有电梯的旧小区里扇扇小窗熄了灯。
姜薇站在楼下向上看,小菲家的窗口也暗着,看样子白天才去学校闹过事的夫妻已经睡下了。
站着左右看看,没什么人,她大步走进楼栋,踏进楼梯间。
小区路灯昏暗,姜薇走进的小楼楼梯间灯一层一层向上亮起。
几分钟后,某间屋忽然亮灯。几秒后,那团灯光如被一只无形的黑手攥住般,光被吞没,那扇窗再次陷入黑暗。
最先传出的是低呼声,夫妻俩的互斥声,接着才是尖叫,然后是呼救声夹杂着惨嚎……
两个人一直装作冷静稳重地,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寻找各种理由,利用各种话术将一个步入青春期开始觉醒自我意识的乖小孩逼疯。他们总是指责小孩情绪不稳定,抱怨小孩爱哭,容易歇斯底里。
原来,当他们陷入恐惧、焦虑和崩溃情绪时,也是会尖叫,会哭嚎,会歇斯底里的。
又过了几分钟,楼道窗口的灯一盏盏向下亮起。当它们又从上而下熄灭时,姜薇走出楼栋。
狗子姜芃仍在楼下等她,看见她下来后摇着尾巴迎上。姜薇摸了摸它的头,无声地向它倾诉了下情绪。
步出小区的路上,姜薇与一个身高一米八多,面孔却青涩的少年擦肩,
走了几步,姜薇回头,看到他如投掷棒球一般使出极大力气,一个石子破空——他手法精准,那石子正砸中鞠然家客厅大窗,玻璃噼里啪啦从高空坠下,碎了一地。
姜薇抬头看了看那扇窗,隐约似乎听到窗里传出的尖叫。
原来是同道中人。
姜薇回头又走了两步,再回望时,那少年摸着后脑勺似乎在疑惑。他大概想不明白,自己只是砸了玻璃而已,对方为什么会发出那样划破长空的高空尖叫吧。
他肯定觉得自己的石头掷出了石破天惊的效果吧。
又走了两步,发现姜芃没跟上来。回头见它站在原地还在回望,“走吧,别看了,结束了。”
姜芃回头与她对视,黑棕色的眼睛里隐约翻出红光。它那颗大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或许也忆起了曾经的主人?
这世上有温柔善良的主人,也有逼疯狗子的主人。有伟大慈爱的父母,也有逼疯孩子的父母。
复杂的钢铁森林里,物种多种多样。
…
4天后,丽丽离开向日葵教育中心时,挖走了宿舍楼后土坡上的所有球菊,用自己脏兮兮的书包装着。
回家路上,她去了她曾经最喜欢的公园,走进公园外围河边的树林,悄悄将球菊都种了下去。
阳光穿过树枝和树叶的间隙,在球菊的花球和叶片上洒下斑驳亮点。
河水漫起的湿气拂过球菊,顺着它的脉络渗入它体内。
它们自由了,在一片拥有丰富阳光和水汽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