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永绝决(3)
门外,妖侍看到她出现,都有些怔忡。
他们认得这姑娘是今日同妖主回来的人,为何深夜忽然离去?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出于职责,自然要问。
桑桑淡淡回道:“我既已把人送回家,我也自当回家,不是吗?”
妖侍们面面相觑,好像……也对。
对方眉目之间睥睨无羁的意态,似乎从前也在哪儿见过,他们仿佛备受蛊惑,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她越行越远。
*
妖神殿。
“别走,阿九……”
床上,不知梦到什么的男子猛地睁开眼来。
老巫医听到声音惊醒过来,喜极而泣,“妖主醒了,太好了。”
宛若连忙从清河身上起来,脸上微微一红。
老巫医会意地笑,“老朽也年轻过。”
说来,他还主持过两人的婚礼呢,只可惜事与愿违。
他正要给清河诊脉,清河却朝四下张望,神色暴戾,“她呢?她在哪儿?”
宛若见不得他这模样,苦笑开口,“阿凰,她死了,她死了二十年了。”
清河却外袍鞋袜未着,便下了床,冲出屋外。
“妖主,您如此伤口会破裂……”
老巫医焦急不已,和宛若追了出来。
可清河哪顾得上什么伤口,他放出金龟子,又仔细辨认院中足迹。
福雅和当康接报,此时正好进来,清河厉声道:“桑桑哪儿去了?”
所有人这时也反应过来,清河问的是那个随他回来的姑娘。
当康连忙答道:“妖主,我们进来的时候,侍卫报称她说您已回家,她也该回去了。”
清河眸色萧沉,“你们有没有让她受委屈?”
福雅替涂酒酒不值,咬咬牙正要答话,金龟子辨了气味,欢快地飞出去。
外头天已大亮,街上商铺都支摊开门,开始一天的活计。
桑桑冷得不行,走到一处小摊沽酒。
卖酒的是个桃花妖,见她衣着啧啧出声,“小姑娘,你是新进来的小妖吧,怎地穿得如此单薄?”
桑桑点头,同她闲聊起来,“姐姐,你们这儿怎么同外头不一样,这还未及冬呢,便哗啦啦的下雪。”
桃妖叹了口气,“小姑娘有所不知,这雪下了二十年了。”
妖域四时受妖神的心情而变幻。
“我们妖神的心自那位走后,便一直没暖过,那位你知道的吧?”
她兴致勃勃地正要摆出讲故事的姿势,桑桑却是个不称职的听众,递过灵石,拿起打好的酒,便一溜烟跑了。
她喝了一大口酒,暖了暖肚子,准备去买件冬衣。否则,还没出这破妖域,她便得交代在这儿。
四周众妖所营,煞是有趣,她看得津津有味。
走了一会,见前面有间成衣铺子去,招牌上画了只憨态可掬的鲛人,她正要走进去,却见所有人仿佛突然被什么定格了一般。
他们不约而同停下脚步,目光聚拢在一处,露出敬畏而激动的神情。
“娘子……”低沉而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
她心头微震,慢慢转身。
漫天雪白中,清河只着中衣,光脚站在雪地里。
他身形颀长挺拔,虽戴着鬼面,形如修罗不知其貌,但自有一种风姿卓越,遗世而独立的气度,但此刻,他衣裤血迹斑驳,双脚都被划破,显得十分狼狈。
这也是第一次,她从他眼中看到慌乱的神色。
但他仿佛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大步上前,将她紧紧揽进怀中。
抱住她冻得微微发颤的身体,他心疼得不能自已。
她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暗香浮动,也盖不住的狂乱味道。
“别走,桑桑……别走。”他声音沙哑,在她耳畔一遍遍地哀求。
她听到四周倒抽了口气。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只敢远远看着。
宛若仿佛被抽掉了浑身力气。为什么,除了涂酒酒,还有……还有他人?这个丑陋的姑娘,凭什么吸引了他……
和当康对望一眼,福雅也是不敢置信,这女子是什么人,苏羽凰特喵的疯了?
桑桑从他怀中挣出,“你回家了,我也该回家了,苏妖主对吧?”
她笑了一下,脸上冻得红扑扑,“你救了我姥姥,我还你三天,两不相欠了啊。”
听到“苏妖主”三字,苏倦眼底猩红。
他死死握住她双肩,“我不是想骗你,我带你回来,便是要向你坦白。”
“可你已骗了我啊。”桑桑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偷空喝了口酒。
苏倦心口仿佛被尖刀划过,“对不起,是我该死,你怎么惩罚我都行,你可以捅我一剑……只要你说,怎么都可以。”
桑桑微微歪头,“我伤你做什么?我又不是高昊他们。”
“你若真觉愧疚,这样好了,我村里有个小姐妹,可喜欢你了,你给我一张你的画像。“
“你的字若还行再签个名,像饕餮那样的便千万别写了。”
她开着玩笑,眉眼之间溢着一丝慵意,容貌变幻也无损那蛊惑人心的风情。
他痴痴地看着她,“你要十张都行,我这便遣人送去。”
桑桑闻言,当即收回笑容,“那便两讫,别过。”
她转身要走,手腕却被他紧紧攒住。
“三天,不是还有三天?”
他力气之大,快将她的手腕掐断。
她忍痛回头,“你一堆红粉知己,再要我三天这算什么?而且,我听说你成过亲了,苏妖主。”
她声音冷得像冰。
“我从没喜欢过其他人,一个都没有……除了你。”
苏倦眼前模糊不清,“我的妻子,她……她……”
他该如何跟她述说前尘,亲口把相负告诉!
桑桑微微笑着,掷地有声,“她如何了,怎么不说啦,而你一直不肯以真面目示我,又算什么?”
苏倦知道,他只有这次机会了。
长指微颤,他缓缓摘下面具。
男子俊美无伦却苍白的脸庞,额中一朵墨色的莲,仿佛将所有记忆拉回到二十年前那一天。
同样的风雪纷飞,同样的长街。
上穷碧落下黄泉。
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画面、回忆如同潮水冲来。
桑桑,或许该说涂酒酒再也无法不直面这一切。
其实,她早便嗅到了什么。
九裳也从来不是懦弱的人,只是,二十年前的记忆,她选择了深埋。
因为,太痛了。
涂酒酒看着眼前人,目光依旧平静。
“放手。”她用平静得近乎无情的语调开口。
只一声,苏倦便知道,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