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242
我差点一句“别闹了”脱口而出。
还好我及时忍住了。
我微微皱起了眉, 审视一般地打量着他。
艾德里安却忽然显出几分泰然自若的气势来,站在那里任凭我的目光就像扫描仪一样把他从头一直扫描到脚。
我忽然在想,假如我们不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私下见面, 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重新会面的话,身旁一定会跟随有侍从或近臣,而他们假如只忠心于我——或者想借机博取一个忠心的名声——的话, 他们或许会阻止我说, 前国王居心叵测, 不应该在这种时刻还放他上战场去;万一他跟泰伊王国勾结起来暗算我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
我并不害怕这种可能发生。
疯批老哥虽然心思难测,但我觉得他也不是个甘心给敌国当傀儡君主的人。他大权在握的时候都想毁掉自己糟糕的遗传血脉, 没道理现在又突然想推翻我,好把这种疯批基因千秋万代地传递下去。
而且, 即使他真的这么想, 我也不害怕。
这一战假如失败了的话,作为福蕾家族的前后两任国王, 我们两人谁也得不到什么好。而如果这一战胜利的话, 我才是领导这个国家的女王,大家所称颂的也依然是我的名字。不会有人赞美他多过我。
我紧盯着他,突然说道:“你知道吗, 哥哥——父王曾经还有一个私生子的。”
艾德里安的瞳孔微微张大了一点。那是极度惊讶之下才会下意识反应的结果。
但是他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那种阴冷神色, 冷冷一笑, 说道:“……没想到你居然也知道这件事。”
我:“……”
我不仅知道,我还亲眼目睹了他的死亡呢!
疯批老哥哼了一声, 可能是因为意识到现在我才是女王,他不可能再模棱两可地回应我的话,于是又添了一句:“……老头子还给他封了个‘巴雷亚子爵’的头衔,以为这样就可以保证他一生富贵了……多么可笑。”
我挑了挑眉。
这是什么见鬼的差别待遇?!
我好歹还是官方情人生下的公主, 却在高塔里被软禁了二十年。那个巴雷亚子爵生母都不明,居然还能冒充别的贵族家的少爷,顶着一个爵位,从小享尽荣华富贵,还跟谭顿公爵做了朋友……
这可能就是人生的参差吧。
我说:“很好,谢谢你成功地打消了一部分我对父亲的怀念之情。”
艾德里安微微一愣,随即一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哦天哪,那可能是我今天听到的头一个好消息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冷眼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突然又出声说道:“他是怎么死的,你知道吗?”
艾德里安好不容易按捺下了那阵狂笑声,答道:“他?……后来我接到奥利弗的报告,说他叛国,罪证确凿,就秘密将其处死了……虽然奥利弗这个人我总是不太喜欢,但他替我干掉那个碍眼的家伙,我还是挺欣赏他这个举动的——”
他得意洋洋地说了一大篇,然后脸上的表情做作地一顿,睁大了双眼,做出虚伪的吃惊神色来。
“咦,难道是我会错了意?你难道不赞同吗?”
我点点头,“我当然赞同。”
事实上,我还亲眼看了个全场过程呢。
结果艾德里安果然不愧是我善解人意的好哥哥,一出声就要戳我肺管子。
“啊……说到奥利弗,他上哪儿去了?”他充满恶意地微笑问我。
“在这种生离死别的伟大时刻,他不跟你来上一段拥抱吻别互诉衷肠的男女主角感人的爱情戏码吗?”
我:“……”
憋问,问就是剧情锁定,前置剧情预备——起!
“去备战了,”我答道,“大战将至,您大概是今天整座城堡里最悠闲的人了。”
消减攻势的一种好方法是,把对方的攻势巧妙地反指向对方的身上。
艾德里安摸了摸下巴,露出刻意的一种深思的神色,很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我关于谭顿公爵下落的答案。
我却不给他深思的时间。
我问道:“父亲没有别的什么私生子了吧?”
艾德里安意外地一扬眉,答道:“没了。”
我说:“很好,因为大敌当前,我可不想再因为叛国罪而多宰几个手足了——虽然我也并不在意这回事。”
艾德里安又呵地一声笑了起来。
唉,他今天可真爱笑。
不知道爱笑的男孩今天会不会好命一点。
“哈哈哈哈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温暖的手足之情吗,我亲爱的小妹妹?”他故意拿腔拿调,用一种甜蜜得近乎齁住我的口吻问道。
我冷着脸,并不想跟他表演什么手足之情。
“……你有吗?”我反问道。
艾德里安一噎,继而弯起了眼眉,收住了笑声,露出一个巨大但无声的笑容。
“哦~你说呢?”他将问题抛了回来。
我懒得理他,转头吩咐身后站在门口守卫的侍从:“……去一趟武器室,把‘父辈的荣耀’拿来给他。”
那个侍从很明显地一愣,但他很快地低头走了出去,没过多久就一路小跑地返回了这里,手里拿着那柄艾德里安曾经在我被放逐出王都的前夜,借着伊萨多拉之手送给我的宝剑“父辈的荣耀”。
它陪伴我度过了很长一段旅程。现在,它又要回到之前的那个主人的手里了。
虽然艾德里安很有可能也不看重什么见鬼的所谓“父辈的荣耀”,但这柄剑从我手里再度回到他手中,还是让我莫名地感到了一阵宿命感。
我示意侍从将那柄剑交给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也并没有作妖,而是很干脆地接下了那柄剑,还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今天一战之后,我们又将在哪里?我们又将如何?
然后,他突兀而短促地笑了一声,打断了我心头尚未成形的感慨。
“……这剑的名字真像是噩梦一样……我还以为我把它扔给你,自己就已经摆脱它了呢……”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哝道。
我的心头微微一动。
“不,”我说,“假如你真的想要摆脱这个名字的话……你当初就不会那么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艾德里安翻转着手腕、仿佛在认真端详这把剑的动作忽而一顿。
他缓慢地把视线从剑鞘上移开,再缓缓上移,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但这一刻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一些什么。
我曾经对他说,假如这个国家都不存在了的话,那么我们两人谁都不可能登上那已经不存在了的王位。
我说:“我觉得,这个‘父辈’并非单指福蕾家族的先人们……”
艾德里安没有出声,只是用那种犹如毒蛇一般阴冷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
可是我再也不会畏惧或厌恶那种视线了。
我说:“……但在我看来,它指的是这个国家所有的先人们。”
艾德里安刚才是略歪着一点身子,用一种惫懒的姿态站在那里,审视着这柄剑的。他好像总是这样——即使穿着再华丽的礼服,但坐在王座上的时候也总是故意不坐直,而是半靠在那里,整个人仿佛都要深深蜷进那张过大的椅子里。
但是现在,他缓缓地站直了身躯,依然一言未发,就那么注视着我。
我说:“……他们留下这个国家的荣耀,我今天必将好好去维护。”
艾德里安就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那柄剑。他依然默不作声,但在听到了我的话之后,他仿佛轻轻地偏了一下头,活动了一下颈子。
我凝视着他,他也同样凝视着我。
他站在窗前,清晨明亮的朝阳从敞开的窗子里投进来,一瞬间竟然让我感到有点目眩。
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我也不再在意那些了。
我说:“祝你好运,哥哥。”
艾德里安背光而立。他的表情仿佛被耀目的光线映衬得模糊不清。但是,听到我的话之后,他似乎勾起唇角,很快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很难得地用一种平和的、丝毫没有怨怼、憎厌、嘲讽或阴阳怪气的口吻,对我说道:“……你也一样,妹妹。”
……
我并没有给艾德里安布置什么具体的任务和战斗地点。
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如果他想要战斗的话,就直接走到街道上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等待入侵者攻过来就行了。
我是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时间和人力专门带他去一个什么地方进入阵地,然后还要浪费那一处的指挥官的宝贵时间来替他找个好任务——让他在为国效力的同时尽可能地保住性命——的。
艾德里安果然什么都没有问,就那么拿着“父辈的荣耀”,大摇大摆地从城堡的正门走了出去。
他还穿着那套能作为礼服使用的华丽的军装,只是肩膀上没了大肩章,胸前的绶带和装饰用的缎带也被他扯了下来,随意地丢弃在了会客室的地上。但是他的外形依然和那些穿着灰扑扑的普通军装的士兵们有着很巨大的差别。
不夸张地说,他现在走出去简直就像是个最好的靶子,浑身上下都写着“我是个重要人物,来抓我啊”。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或许您不该就这么任他离去的。”
我头也不回地答道:“老实说,即使他做出什么勾结敌人的事,我也不怕。而且,我觉得他应该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柯伦走过来停在我的身侧,似乎同样把目光投向艾德里安远去的背影。
“……我只是担心他背叛你,卡蜜莉娅。”他说。
我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事到如今他已经翻不起什么风浪了……这一点,我心里清楚,他的心里也同样清楚。”我回答道。
作者有话要说: 8.26.
啊抱歉,计算失误……
因为哥哥一出场我就忍不住爆字数【。
所以大战明天开打!
明天还是下午5点左右更新哦。给大家笔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