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任思议梦到爷爷奶奶了, 在梦里,爷爷奶奶站在村口,似乎在向她招手, 又像是在道别。
她离他们越来越远,几乎背道而驰, 朝着幽深的永夜走去。
夜色中, 有恶魔的轮廓,若隐若现。
她投入了恶魔的怀抱…
她好像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知道,所以她一直回头看向爷爷奶奶。
悲伤满溢, 眼泪却流淌不出来。
她能接受自己的死亡, 却没办法放下尘世的牵挂,放不下抚养她长大的两位老人。
悲伤快要从胸口溢出来了, 低下头,却看到自己胸口是一个血窟窿!
……
任思议被吓得猛然惊醒, 大口大口地呼吸。
心肺牵扯着, 呼吸声也带了嘶哑感, 像溺水的人重新接触到了甜美的新鲜空气,
她捂着胸口环顾四周,有一点茫然。
沈独坐在单脚圆凳上,远远望着她。
他穿着白大褂, 白大褂上有血, 不知道是谁的。
这还是任思议第一次看他穿白大褂的样子,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沈独讲过, 他的专业是临床医学。
他的表情似乎很疲惫,她第一次看到这个玩世不恭的富家二少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看看周围,是在类似于医院病房的地方, 只是周围都很暗,唯独一道刺眼的白光打在头顶。
沈独坐在暗处,神情幽晦不明。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任思议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病号服,上面有淋漓的鲜血,她吓了一大跳,四下里摸了摸,却一点也没有感觉到疼痛,不明就里。
沈独嘴角挂了惨淡疲倦的笑,张开了双臂,说:“欢迎来到永夜的世界,任思议同学。”
“……”
好中二。
任思议试图下床,身体还轻微有点不受控制的踉跄。
而沈独将早已准备好的托盘,递到了她手边柜子上,里面有一袋医用血液,标着日期和血型。
“饿吗?”
任思议看到那一袋血液,忽然间,饥饿翻涌。
她竟然…竟然对那袋血液产生了强烈的食欲!
意识到这一点,她忍不住躬起身子,干呕了一下。
什么都没吐出来,嘴里确实强烈的血腥味。
“刚醒过来是这样。”沈独安慰道,“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我是过来人。”
他的话…已经让任思议意识到了什么,她睁大眼,不敢相信…
“你现在已经是一名正式的吸血鬼了。”沈独有气无力地说着,表情略有点悲伤,“你的力量仅次于…不,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你彻底安全了。”
“谁做的,”任思议眼底有血丝,瞪向他,“你哥吗?”
沈独叹了口气,异血者心脏的事情他没办法隐瞒任思议,当然,他哥摘取自己的心脏换她重生这件事,也没有办法隐瞒,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她。
她拥有了沈慎的心脏,也就拥有了他的力量,沈慎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醒过来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沈独根本不知道,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说实话,他脑子一直都是懵的,从他哥闭眼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开始,他都还不能接受这一切的发生。
“帮我做好所有善后的事情,任思议,她拥有了我的力量,尽量争取到我们这边。”
但其实沈慎了解这姑娘爱恨决绝的性格,“大概率她会恨我,没关系,不要试图和她对抗,你不是她的对手,她应该也不会伤害你,毕竟你尝试过救她。在她醒来之前,心脏培养仪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堡之中。我也许没那么容易醒来,任何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做好心理准备,后续血族的所有事交给你了。”
他忽然把如此重托交给沈独,沈独根本承受不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大哭…一切发生在瞬息间。
再犹豫,她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沈独只能硬着头皮,强迫自己按照兄长所说的每一步去做,调度人手转移仪器,藏好昏迷如同一具死尸的沈慎,同时在惶惶不安的黑暗中等待任思议醒过来,告诉她这一切的真相。
任思议平静地听完了沈独的全部讲述。
意外地…她竟然不觉得意外。
那个人对她的偏爱和关照,全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她忽然想笑,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直射而来的白光灯。
是啊,怎么可能,上天从来没有给过她特别的好运。
妈妈改嫁不要她,小时候被坏人欺负,疼爱她的爸爸出去打工也杳无音讯了,在惶惶不安中长大,只有爷爷奶奶爱她,去姑妈家寄住各种被嫌弃,世界上再也没有更多一个人喜欢她了。
上天怎么会给她那样一个完美无缺的沈先生来爱她。
真是好笑,她竟然信了!
她居然信了!
任思议咯咯地笑了起来,手背挡着嘴,笑得竟有些前合后仰,笑自己傻,笑自己天真,笑自己不自量力。
看见她笑,沈独却笑不出来。
他已经看到了任思议眼底刻骨铭心的仇恨,宛若游丝般蓄积。
“我哥不是没有心软过,刚刚就在服务区,他是有想放我们走的!”沈独努力向她解释,“如果不是那群臭老鼠公布了我们的存在,我哥不会真的心狠对你痛下杀手。”
“那又怎样!”任思议忽然止住了笑,取而代之是另一种狰狞的面孔,“你还要我谢谢他?”
强烈的压迫感伴随她的愤怒涌动,沈独霎时间腿有点软。
她全然拥有了兄长的力量,而这股恐怖的力量,就会给她带来令人畏惧的气场。
“你的确应该谢谢他。”沈独被她震慑,已经不太敢在她面前嚣张,很小声地说,“他把自己的心脏给你了,你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也获得了永生,而他活不活得成,都…都说不准。”
说这话的时候,沈独忽然有点哽咽。
沈慎是他最爱的人,他甚至来不及为他哭泣,来不及悲恸…就被迫要开始承担本不属于他的重担。
“那就是还活着了。”任思议光着脚,一步一步,朝他走了过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喂、为你不要过来。”沈独步步后退,最后靠在了门边,怕死她了,“任思议,一命换一命,他取了你的心脏也给了你一个心脏,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不该有仇恨吧!”
下一秒,任思议猛地伸出手,沈独从门边直飞了出去,摔在了基地外的空地之上。
之前这里很多人,但心脏培养仪早已经被转移位置,这里也就彻底废弃了,空无一人,只有她和沈独两人。
沈独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
可恶…之前被兄长揍,现在又被她揍。
但他不能怯场,不能变成软蛋,他强迫自己站起来,强迫自己学着兄长的样子,神态,用兄长的语气和她谈判——
“发泄够了,可以冷静下来了吧。”
少女站在的地窟之中,宛如幽灵般,看着他:“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他?”
“咳…照理说你应该谢他,你知道多少人求着我哥初拥转化他们,就是为了成为高阶二代血族,拥有力量…”
打量着任思议冰冷的脸色,沈独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
他知道任思议从来不想变成吸血鬼,哪怕是和沈慎感情最好的时候,她也从来没提出过要变成吸血鬼,从没有!
学兄长,他根本学不像!
在她醒来之前,沈独已经想好了要用什么语气,什么话术去和她谈判,去安抚她,去安慰她。
可是面对她此刻翻涌无尽的仇恨,沈独发现准备好的台词说出来根本没有任何信服力。
“我以为我稀罕变成吸血鬼?你以为我稀罕永生?”任思议反问。
“我知道你恨他骗你。”沈独放弃了所谓的“谈判”,他鼓起勇气,看向那个怒火滔天的少女,诚恳地说,“我哥不是完全假意,不管你信不信,他对你有真心。”
“这才让我恶心。”
有真心,终究还是取了她的心!
“你要祈祷他最好活不成。”任思议离开时,摘下戒指随手扔了,“否则,他一定会死在我手上。”
之前对他有多爱,现在任思议就有多恨他。
这是无法消解,无法自洽,无法劝说自己一比一对等交换的恨意。
她离开了,沈独松了一口气。
却没想到几分钟之后,石窟开始动摇,宛如地震一般,碎石不断往下掉落。
他连忙爬起来,双腿猛地发力,像一只在崩塌的绝壁间仓皇奔逃的猿猱,借着强大的惯性将整个身体甩了上去,狼狈地翻滚到相对安全的地面。
身后,整个地下基地完全塌陷,稍迟一步,他都有可能葬身于此。
他仰面朝上,双臂撑着身后腿软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靠,这女人发起疯来,简直比他哥还恐怖!!!
……
任思议跌跌撞撞地走在人潮汹涌的街头。
她的世界忽然变得好混乱,周围好多声音,她全都能听得到,街角有男人窃窃私语对路过的女孩评头论足,青春朝气的女孩们讨论着今晚吃什么,女儿拉着妈妈的手问她晚上能不能陪她和玩偶玩家家酒……
所有的信息一瞬间全涌入了任思议脑海中。
不仅声音,还有气味,各种复杂的气味她都能够识别,她的五感被瞬间放大。
她总算理解沈慎所说的…血族的欲望比人类强了千万倍。
此时此刻,饥饿撕扯着她的胃,她感觉自己要饿疯了,周围的气息被她瞬间锁定,谁的味道鲜美,谁的味道恶臭让她想吐…
她通过气味判断着周围路过的食物…
啊啊啊啊!
任思议被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吓得想要干呕,跌跌撞撞往前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到没人的地方去。
步履踉跄,撞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大叔,对方开口就要骂,可是看到她苍白凄美的面孔,什么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反而关切地问:“美女你没事吧,你脸色不大好啊。”
任思议推开了他,走进了附近的一个巷子里,跌跌撞撞往里走。
现在正是八九点晚饭时间,她听到巷子深处有摆摊烤串时人群干杯聊天的声音,也嗅到了烤串的香气。
她冲到烤串店,花钱点了一大堆肉食,这些原本可以填饱她肚子的高蛋白肉类,无论她狼吞虎咽吃多少下去,腹中的饥饿仍在叫嚣!
店老板已经是第三轮给任思议上菜了,忍不住提醒了一句:“小姑娘,你吃的也太多了吧!我的天,你再吃下去可别把自己撑坏了啊!”
然而,好心的提醒却只换来她凶狠的眼神。
那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店老板吓得哆嗦了一下,也是很无解了,有生之年竟然被如此年轻的小姑娘给震慑到了,赶紧离开,不敢再打扰她。
任思议没有办法用食物填饱肚子,她跑着离开了烤串摊,来到无人的巷子里疯狂呕吐。
眼泪鼻涕混合着一起淌下来…
她告诉自己,那眼泪只是呕吐催生的反应,并不是伤心,她不伤心,为什么要为那个冷血的男人伤心。
尽管如此,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淌了下来。
她是那样信他,那样爱他……那样渴望着被他疼爱,被他关心,被他照顾。
那个男人是她的爱人,更是她父亲一般的存在。
“沈慎。”少女的手紧紧攥着拳,尖锐的指甲划破了手掌心的肉,“你好狠的心啊!”
她以为从此后就不会再孤苦无依,她可以有家了,于是她把自己的心交给了毒蛇。
心脏强烈的收缩疼痛,催生出一阵恶心感,她弓着身继续呕吐。
眼泪肆意流淌。
吐完之后,腹中空空,饥饿依旧在撕扯着她的胃。
此时此刻,对沈慎的恨意…抵达了顶峰。
她脸上挂着泪痕,潦倒地走在空巷里,窗外一轮圆月,一声鸦啼。
她饿得站不住,倒在了地上,身体痉挛着,肌肉抽搐着…
现在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最终,站定在了她身边,清隽瘦削的男人居高临下看着她,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任思议看不清他是谁。
可是他的味道,好香,好甜美。
李洱缓缓蹲下身,眼神悲悯地望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少女。
“对不起。”他的手轻轻捋了捋她乱糟糟脏兮兮的头发,“我没能救得了你。”
他是真的在愧疚,他难受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轻轻抱住了任思议,将她的下颌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让她已然长出的犬齿抵住自己的颈动脉。
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