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任思议站在崖边, 挑起下颚,看向男人:“有什么遗言,你现在可以说。”
沈慎站在离她几步之遥的地方, 摘了墨镜,黑眸带了几分散漫:“这么自信?”
任思议沉沉说:“要么你死, 要么我死, 都一样。”
沈慎看着她眼底的决绝,朝她走过去。
那颗属于他的心脏,猛地跳了跳,任思议握着桃木剑的手, 攥紧了。
“捅这里。”沈慎指了指自己的腹部, “我最薄弱的地方,好得慢。”
他在教她怎么报复, 怎么泄愤。
这却也激起了任思议滔天的恨意,他以为这就能抵消吗?拿走她一颗心脏再送她一颗, 送她永生, 就能抵消这一切。
他以为她今天过来, 是来闹闹小脾气, 然后就跟他和好然后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他未免太轻视她了!
任思议没有犹豫,手里的桃木剑提了起来。
桃木剑笨重、钝拙,一般人用它来镇邪, 驱鬼, 吸血鬼却能感受到强烈的压迫和厚重的杀意。
她双手握住剑柄, 剑锋横扫过去, 直取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沈慎感觉到了,任思议是真的想让他死。
一个女孩被他亲手毁掉的天真和信任, 恨意累积成的山洪此刻决堤,朝他倾泻而来。
沈慎本能地抬手挡下了剑锋,小臂没有见血,但是骨头传来了碎裂的声音。
如果没挡这一下,他脑袋可能已经分家了。
他看向任思议,眼底的欣赏和爱意更加浓烈。
如果过去只是觉得她很可爱,值得去喜欢,那么现在,在她对他杀心涌现且毫不留情的那一刻,沈慎发现自己好像发自内心爱上了这个女人。
于强者而言,让他爱的人,首先要赢得他的尊重。
沈慎活动了一下自己还完好的颈子,只说了一句:“这里,不行。”
他握住剑身,将剑刃对准自己的腹部,“这里可以。”
任思议能看出他眼底近乎病态的固执,他就是想让她泄愤,想获得她的原谅。
任思议想要抽回剑,换了角度再砍,剑剑都奔着他的脖颈和头颅去。
可沈慎的身法太快了,每一次都在最后关头挡下来,他像是逗她玩一样,既不反击也不退让,身体任何地方都让她砍,砍得鲜血淋漓,骨头断裂。
但就是不让她碰到他的头!碰他的死穴。
凭什么。
凭什么连杀他,都要按照他允许的方式?
任思议的眼眶红了,被气的,她咬着牙,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尖朝他的身体刺了过去。
剑很钝,因此入肉很浅。
桃木剑的钝刃刺入他腹部,就再也进不去了,她的手腕被沈慎握住了。
下一秒,任思议被他拉进了怀里。
这一拉,剑锋又往里送了一层,沈慎闷哼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他把她整个人搂进自己的怀里,用力得像是要与她骨血相融。
任思议竟然感觉到了他的体温,以为是出现了错觉。
“我欠你一句道歉。”沈慎的声音低沉沙哑,却又很真挚,“对不起,思议。”
任思议笑了。
她是来要道歉的吗?
不是。
“沈慎。”她抬起头,看向这个已然遍体鳞伤的男人,“想要被原谅吗?”
沈慎看到她眸子里倒映着漫天的暮色和熊熊燃烧的恨意,那一个“想”字都还没说出口,却听她道——
“你死了,我就原谅你。”
一阵海风从断崖下吹上来,任思议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李洱无声无息地走近了。
少年手持另一柄桃木剑,目光沉静,脚步很轻,像家里那只毫无存在感的黑猫。
任思议已然看到了他,她忽然伸出双手,用力抱紧了沈慎。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而猛烈,沈慎微怔了一下。
少女的手穿过他的手臂,十指交叉扣在他的后背,脸埋在他的胸口,紧紧地贴着他。
像一个真正的不舍的拥抱。
像她还爱他,还想要他…
任思议目光紧扣他身后的少年,对他做了一个无声的唇形——
“快!”
李洱提剑刺来,眼神变得狠绝,等了那么久,忍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桃木剑裹挟着威压逼近的那一刻,沈慎也感觉到了,他几乎本能地想要闪避。
以他的速度,他的力量,完全可以避开的,但任思议的手臂紧紧地箍着他的身体,她的力量比从前大了太多,用尽了全身力气在禁锢他。
爱人温暖的怀抱,成为了他的必死地。
其实沈慎可以挣脱,打伤她就可以了,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掌心蓄积了力量,轻轻一推就可以把她震开。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低头看到了她的脸。
少女埋在他怀里,侧脸贴着他的胸口,睫毛在微微颤抖,表情如此倔强。
他隔着她的身体,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轻叹一声,手放了下来,沈慎没有打伤她,他再也做不到伤害她了。
“思议,请你说到做到…请原谅我。”
桃木剑刺了过来,从背后…一剑穿胸。
任思议松开的刹那,沈慎倒了下去。
断崖的边缘就在他脚下,他仰面倒下,整个人坠入漫天暮色之中。
他跌落悬崖的那一刻,任思议下意识地扑了过去,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抓他,指尖碰到了他的手指尖,只差一点,她没抓住他。
沈慎的身体里跌落断崖,没入了白色的海浪之中。
任思议趴在崖边,微张着嘴,看着大海吞没了爱人。
心脏忽然像是骤停了,失去了跳动的意义一般,可还能感觉到疼,疼得她几乎要哭出来…
沈慎的血还残留在她脸上,味道是那样地浓烈。
李洱也踉跄着跌坐在了悬崖上,他成功了!
吸血鬼祖宗沈慎,被他亲手斩于剑下。
这是猎人协会几百年来无人能够完成的壮举,他李洱做到了!
“走了,思议。”李洱的兴奋只沉浸了几秒,便意识到了危险,拉住了任思议的手,声音急促,“该走了!”
任思议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被李洱扶着走向背岸的小路,背风口停着一艘小船,白发老人等在船上,看到他们,急忙迎上来:“小师叔!成功了吗?!”
“嗯。”李洱沉声应了一句,放下任思议,“桃木剑穿心,心脏会石化,他活不了。”
白发老人的眼睛红了,攥紧拳头,激动得连声音都哽咽了:“太好了小师叔,太好了…你终于做到了。”
他是看着李洱长大的,知道这个少年为了这一天付出了多少。
无数个日夜的苦修,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游走,所有的隐忍和执念,终于在今天得偿所愿。
白发老人立刻调转航向,将快艇驶离小岛。
李洱也坐在了甲板上,吹着晚风,看着夕阳渐渐跌落海平线。
黑夜来临。
他回过头,看到少女坐在船尾的甲板上,抱着膝盖蜷缩着。
她身上全是血,全是沈慎的血,她浸润在这股浓烈的味道里,睁大着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出来。
哭得无声无息,痛彻心扉。
李洱感觉自己好像着了魔一般,所有的志得意满,兴奋狂喜…全都消失了。
他的心被她的眼泪牵扯着,变得酸楚又疼痛,他走过去,坐在了任思议身边,伸出手去,牵了牵她的手。
她手上…还有血。
“思议…对不起…”他本能地就向她道歉了,虽然知道这三个字一点用的没有,也知道她根本不需要。
但他就是难受,她越哭,他的心越慌乱。
任思议低着头,尽可能克制着情绪,忍着眼泪。
可是泪水还是很不争气地一滴一滴淌在木头甲板上,她就是很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
沈慎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也许这一生都不会像喜欢他一样去喜欢任何人了。
现在喜欢的人死在了她的怀里。
如果是两败俱伤她还好过一点,舒服一点。
他明明不想死的,可他最后根本就没有反抗,没有伤到她半分。
这一点,让任思议的心备受煎熬的。
李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说什么都是徒劳,事已至此,她必须接受。
他能做的就是陪她靠墙坐着,用湿纸巾一点点擦掉了她手上的血,让她哭累了靠着自己慢慢睡过去。
最后一丝微光消失在地平线。
“明天,一切都会好。”
……
那几天,任思议就像个行尸走肉似的,不分昼夜地呆在李洱的小出租屋里。
李洱感觉自己养了只小丧尸。
倒是不哭了,但也不吃东西了,人类食物不吃,不需要,但鲜血也不吃,李洱每天都得等她饿晕了给她灌下去。
而沈慎死不见尸的失踪,也让整个血族陷入了极大的恐慌之中。
因为就在这段时期,猎人协会开始了反攻。
渐渐的,新闻上报到的人口失踪案例变得越来越多,而且都见不到尸体,生死未卜,全是“失踪”…
因为手刃沈慎这只大蚊子,李洱在猎人协会的声望越来越高,甚至超过了猎人协会现任的会长。
新任会长投票选举,他的支持率是最高的,当之无愧成为了猎人协会新任最年轻的会长。
即便协会事务繁忙,不管工作到再晚,李洱每天都会回家。
他有点放心不下家里那只小“丧尸”,天天都要回家照料她。
那天,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
任思议一觉醒来,天未黑,但四处都是昏沉沉的。
她又梦到沈慎了,梦到这样的下雨天,她和沈慎一起撑着黑伞穿过大学梧桐拱树的林荫道,走向雨雾朦胧的远方。
她宛如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少女言笑晏晏,看向身边男人是那双眸子盛满热切与爱慕。
沈慎将她少女的天真无邪全部扼杀在了那场无疾而终的爱恋里,还给她力量,还给她永生,现在还换她一条命…
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她根本不想要这些啊!
眼尾带着湿润,醒过来。
窗外,消失了很多天的黑乌鸦,停留在窗棂边上,渣渣地叫了两声。
自从沈慎死后,这只黑乌鸦也失踪了。
任思议连忙跑到窗边,因为饥饿,步履还有些踉跄:“你怎么来了?你想跟我说什么?”
是带来她渴望却不愿承认的消息吗?
找到尸体了吗?
然后,她看到了楼下西装革履的男人,撑着一柄黑伞,似在等候。
任思议连鞋都来不及穿,踉跄着跑下了楼梯,跑进了细雨之中。
雨水润湿了她的身体,令她显得格外单薄。
撑伞的男人简装,连忙跑了过来,替她遮住大雨——
“思议,你瘦了好多啊。”
任思议看清了他的脸,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
怎么可能是…李洱信誓旦旦将其诛杀,她眼睁睁看着他的尸体掉进大海,被海浪淹没,怎么可能还有生还的余地。
来的人是沈独。
“你是来…给你哥报仇的吗?”她强撑着身体站在他面前,似乎已经等着这一天了。
她早就…早就厌倦了这漫长而邪恶的生命。
“没有仇,当然也无从报起。”沈独说。
“我送你哥下地狱了。”
“他不干人事,的确挺该死的。”沈独耸耸肩,“我之前还想救你来着,记得吗。”
“记得,所以我没动你。”任思议嗓音沙哑,嘴角依旧带着疯笑,“不然,你该跟他一起。”
沈独叹了口气,只对她说:“我是来好心劝你一句,离猎人远点,最近很多血族失踪,都跟他们有关,他们没你想象的那么善良,一个个心狠手辣,你要当心了,一旦他们发现你的心脏是我哥…”
男人谨慎地看看周围,确定了没人,才说道,“你没说吧这个事!”
“没有。”
沈独松了口气,连忙叮嘱:“要命的事儿,千万别说啊你,总之趁他们还没怀疑你,你快跑吧,别落到他们手里,求死不能我告诉你…”
其实任思议刚感觉沈独有了点他哥的教父气质了,一说话,还是他自己的调调。
可能这就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多谢你的劝告。”任思议不想再和他有什么牵扯,转身走回了大雨中。
沈独看她完全不以为意,也是有点急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我哥已经查到你爸的下落了,他…他已经转化成吸血鬼了,就在猎人手里,你知道猎人对他做了什么吗!猎人一直在用吸血鬼的血液,做长生不老的研究,你爸就被关在东南亚的研究所里面!像小白鼠一样天天被抽血,求死不能,就这样你还敢跟猎人老大鬼混在一起吗!还不快跑!”
任思议猛然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的,都是真的?”
“假的我吃自己好吧!”
“……”
“东南亚他们有很多研究所,你父亲具体被囚在哪里,也是最近才查出来的,猎人那边保密工作做的太好了,我们也费了很大的功夫。”
“在哪里?”任思议猛冲过来,雨水飞溅,带着一股强烈的威煞之气,“我爸在哪里?”
沈独被她吓得后退了两步,稳住了身子。
“地方我是不会跟你说的,那里被猎人重重围守,太危险了你最好别去,已经有人去救你爸了,不用担心,他出手肯定没问题的。”沈独对她说,“我来只是想告诉你,让你小心猎人,最好离开他家。”
“你说的人是谁?”
是谁。
是一个想求你原谅的人。
沈独没敢说出那个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