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出生就是权贵阶层, 长得帅,又有能力,无论想做什么家族都会支持。
财富、地位、权力、自由, 所有普通人穷尽一生追求的东西,他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就已经全部拥有了。
如果用游戏来形容, 就是, 当别人还在用白板新号一级一级攒经验的时候, 段凌泽已经在出生的那一刻就配置好了至尊无双满级炫彩号外加一份外挂了。
不用体验白板玩家的辛苦, 但是也必然无法收获足够的成就感。
当然, 这样的人生也没什么不好的,比起那些辛苦奔波的普通人,能出生在金字塔顶端这种阶层,难道不是最顶级的幸运吗?如果还要为此不满, 简直是不识好歹。
只是偶尔。
偶尔, 他还是会觉得有点无聊。
如果旁人知道他的想法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旁人眼中总是有鬼点子, 总是有好玩的主意,总是像小恶魔一样恶劣任性、肆意妄为的段凌泽, 居然也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平淡无趣吗?
也不是没有亲人,也不是没有朋友, 也不是没有仰慕他的人。
可他就是觉得很没有意思。
他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孤独的恒星,周围有无数被他吸引、围绕他转动的小行星。
但那些人都不是他的同类。
直到他遇到夏澄。
段凌泽对于那个夏天的记忆其实已经有点模糊了,唯一清晰的, 是惊鸿一瞥时她仿佛流星划破夜空的那一抹绚丽色彩。
他从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 明明家境贫寒,能力也很一般,除了长得漂亮外并没有非常出挑的地方, 就连父母也早早离异谁都不管她,可她身上却丝毫没有缺钱又缺爱的人常有的自卑、怯懦、敏感、讨好型人格。
她甚至完全是这些词的反面。
最初段凌泽会容忍她有目的的接近,仅仅只是因为好奇,好奇她这样的身份背景到底为什么能培养出她这样的性格。
自信、张扬、任性、配得感极高,完全以自我为中心,主体性强到可怕。
简直就像是……
简直就像是世界上另一个他。
段凌泽一直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自我、足够任性了,可他的这点自我在夏澄面前仍然是不够看的,她自我到甚至有种整个世界都是为了她而创造的理所当然。
她想要的就会理直气壮地开口,不高兴了也会直接说,完全不在乎旁人怎么看待她、怎么评价她,好像别人的眼光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自己的感受。
他就像是黑夜中唯一的恒星,孤独地转动了很多年,终于在此刻遇到了另一颗恒星。
他没办法不被这样的她吸引。
可是,他们太像了。
同样的张扬、同样的自信,同样的将自己的人生体验放在第一位。
太相似的人是不能互相靠得太近的。
一旦靠得太近,不是你吞噬我,就是我吞噬你。
有一个概念叫做洛希极限,简单地说,就是当两个天体靠得太近,近到超过洛希极限时,较小的天体就会在潮汐力的作用下被较大的天体撕碎。
在两人的关系中,夏澄毫无疑问是引力更大的那个“天体”。
但段凌泽觉得无所谓,他不在乎靠得太近会有什么结局,他愿意被撕碎,他心甘情愿当围绕她转动的星环。
可是他忘了,恒星越界的后果往往比行星越界要爆裂得多,二者超越洛希极限的结果甚至可能是炸毁整个系统。
所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对她的恨是远超过对她的爱的。
这也没什么稀奇的,他难道不该恨她吗?
欺骗他、利用他、背叛他,再自私地死去,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她不在的每一天,他都如同活在地狱里。
所以他当然是恨她的。
可是就连他的恨对她来说也毫无意义。
无论他对她有多好,又或者有多坏,她都不在乎。
她一心追求名利、追求权势、追求财富,可当她真的得到这些后,却又对这一切弃如敝履。
就像小孩子,总是对喜欢的玩具念念不忘,撒泼打滚也要拿到手,可当她真的得到后,新鲜个几天就会把这些玩具扔到一边,直到玩具落灰她都不会再想起它们。
所以,她到底喜欢什么呢?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这个世界真的有她在意的人吗?真的有她在意的事吗?
他不知道。
这个女人简直就像没有心一样。
就比如现在。
今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为了庆祝这场结婚纪念日,她特意准备了烛光晚餐,甚至开了一瓶她平时并不喜欢喝的红酒。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当然要好好庆祝啦。”
夏澄是这样说的。
“是吗?”他低下头,微微笑了一下,“你以前从来都不会特意去记这些的。”
夏澄仍是笑盈盈的,她把自己提前倒好的红酒递给了他:“就是因为我以前太没心没肺了,所以才想补偿你一下嘛。”
他垂下眼帘,注视着这杯血红色的液体。
她实在不是个演技高超的人,不够有耐心也不够狠心,一切都表现得太明显。
躲闪的眼神。
心虚的神情。
迟疑的动作。
还有她积极递过来的、不知道里面到底放了什么药物的红酒。
她是不是忘了她自己从来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什么“为了庆祝结婚纪念日所以特意亲手准备了烛光晚餐”这种话,只能骗骗小孩子,骗不到现在的他了。
这个满嘴谎话的女人。
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她在想什么,明明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他明明知道红酒里放了什么。
可是,为什么还是喝下去了呢?
为什么还是选择了喝下去?
他不知道。
他只是无法拒绝她递过来的东西,无论那是普通的红酒,还是致命的毒//药。
可她到底还是太天真了,他想,在这个他可以无限回档的世界里,难道她以为仅凭一点毒药,就可以杀掉他吗?
暗红色液体滑过喉咙的那一刻,意识就此陷入黑暗。
他以为自己会再次在那个夏天醒来,会再次听见那阵仿佛永不停歇的蝉鸣声。
可他没想到,等他睁开时,他仍旧身处西洲的豪宅,墙上的时钟一分一秒地走着。
世界并没有回档,他也没有死,时间仅仅只过去了三个小时,马上就要到午夜十二点了。
红酒里放的,似乎只是普通的安眠药。
餐桌上烛光熄灭,杯盘冷透,对面的座椅上空荡荡的。
夏澄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的心脏突然剧烈收缩了一瞬。
他猛地站起身,碰倒了桌上的酒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豪宅里显得格外刺耳,但他没有回头。
段凌泽找遍了整个别墅,终于在楼顶的花园露台找了夏澄。
少女背对着他,站在露台的边缘。
夜风从空旷的天台吹过,卷起她白色的裙摆,散落的长发随风起落,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只即将扑入云端的飞鸟。
她似乎已经等了他很久,看见他来了,她转过身,语气揶揄:“你终于来了。我就说嘛,我安眠药也就放了两颗,不至于让你睡太久的。”
段凌泽站在露台中心,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但他并不关心,只是带着一种恍惚般的神情,死死地盯着她。
“怎么,发现自己没死很惊讶?”夏澄看他这样,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干嘛这样看我?你不会以为我在红酒里下的是毒药吧?你觉得我想毒死你?啊,原来在你心里我这么坏啊。”
段凌泽根本没心思听她的调侃,她站的位置实在太危险,也太摇摇欲坠。
她脚下只有窄窄一道边沿,根本没有防护的围栏,而她身形又过分纤弱,仿佛只要夜风稍微大一点,就能把她吹下去。
他不敢冒然上前,怕惊扰到她,更怕她因为他的突然靠近失去平衡。
明明已经心急如焚还是要强行忍住,他伸出手,尽量用平稳的嗓音催促道:“你先下来,你站的地方太危险了。你下来,有什么想说的等你下来,我再慢慢听你说。”
“我不。”夏澄干脆地拒绝了他,“我不下,我就要站在这里和你说话。”
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行动一样,她甚至补充道:“不许冒然接近我,也不许叫安保人员过来,我们就这样说话,你不许有其他多余的举动。”
“什么天大的事不能下来说吗?!你就非要站在这里和我说?!”他咬了咬后槽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
他对她一向百依百顺,也从没觉得她的天真任性有什么不好,这还是第一次,他对她的天真任性生出了一种近乎五内俱焚的愤怒和恨意来。
夏澄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你好凶哦,干嘛要教训我?唉,我本来还想好好和你说说话的,毕竟就剩最后这点时间了,难道还要浪费在吵架上吗?”
“……‘就剩最后这点时间’?”段凌泽一愣,他立刻抓住了重点,“什么叫‘就剩最后这点时间’?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难道还不够明显吗?”少女冲他灿烂一笑,“我要离开这个世界。”
“我要离开这个有你的世界。”
她如此宣告。
少年怔怔地望着她。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瞬间冷了一大半。
她明明是笑着的,比以往任何一次对他的笑都要更明亮、更鲜活,可他却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的预感。
一种,他即将永远失去她的预感。
这种预感简直让人发疯。
他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你要离开这个有我的世界?怎么离开?你逃离的方式就是跳下去吗?!”似乎是觉得荒谬,他扯了扯嘴角,到底没有笑出来,他眼尾有些隐隐发红,一字一句道,“你要想清楚,如果失败了,无法脱离这个世界,那你很可能就真的死了!”
“呀,这你倒是提醒我了,说不定真的会死呢!”夏澄一手握拳,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轻轻捶了一下,随即又语气漠然地淡淡道,“那又有什么办法呢?如果真死了,那就算我倒霉吧。”
段凌泽站在原地,晚风从他身边刮过,明明还是盛夏,他却觉得冷得刺骨。
他果然无法理解她,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为什么她可以这么无所谓?为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描淡写?
在她看来,就算他的命不重要,旁人的命不重要,但难道就连她自己的性命也不重要吗?!
对她来说,只要能离开他,就连死亡也是可以接受的吗?!
她有这么讨厌他吗?她就有讨厌他到这个地步吗?!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神情,可看着他的夏澄却突然愣了一下:“干嘛露出这种表情?你很怕我去死吗?”
“唉,可是我心意已决了,那怎么办呢?”她歪了歪脑袋,开了个玩笑,“这样,要不你跪下来求我吧?只要你愿意跪下来求我,并保证不再出现在我面前,我就考虑……”
她的话没有说完,突然卡住了。
因为还没等她说完,面前的少年就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要湮灭在呼啸的狂风里。
但那道声音也很重,重到像是敲击在她心上。
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她,那双一向带笑的、肆意张扬的眼眸此刻一片赤红,像是恨极了,又像是怕极了,分不清到底是恨更多还是怕更多,可在那之下却是更汹涌也更脆弱的恳求。
“求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求你,算我求你,不要跳!只要你愿意好好活着,我保证,我不会再困住你,我会放你离开……我会就此消失,并且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夏澄愣住了。
她站在天台边缘,夜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尾,仿佛一朵盛放的白玫瑰,她低头看着她面前的少年,他那双泛红的眼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待她最后的宣判。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
她只是……只是在开玩笑啊。
他这样做,反而让她有点无措了。
其实有件事她骗了他,她才不是真的不怕死,而是确信自己不会死。
虽然他在游戏里修改了程序,导致她无法主动退出,但他不知道的是,她身上可是有【英年早逝】这个初始词条的。
也就是说,其实她每周目都有注定活不过的死亡日期,日期一到,她必然会死亡然后退出游戏。
这是她“被动”退出,而非她“主动”退出,所以反而可以规避掉他无限读档的bug。
此前这么多次重复回档,之所以没有触发这个机制,无非是因为玩家这个渣女实在过于三分钟热度,每一周目都还没等到触发死亡日期,她就已经无聊到想主动退出游戏了。
也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死,所以才只在他的红酒里下了安眠药,所以才有心情在这里和他说玩笑话。
她只是不明白,明明他这么恨她,为什么她现在要死了,他却仿佛快要疯了一样?
她在他心里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他甚至可以放弃尊严,甚至可以跪下来求她不要死吗?
玩家对待NPC的真心就像是观赏好看的物品,喜欢是真的喜欢,不在意也是真的不在意。
可到了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有点笑不出来了。
“我……不能理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能被风吹走的羽毛,承载着深深的困惑,“为什么你可以对我执着到这种地步呢?”
为什么他能对她执着到如此地步呢?
有时候她甚至会有一种感觉,比起她,段凌泽才更像是一个玩家。
只不过她是体验型玩家,觉得玩游戏开心最重要,所以随心所欲,但如果是他的话,毫无疑问就是那种成就型玩家。
想做的事,就一定要做到,想要的人,用尽手段也要留在自己身边。
他就是偏执到如此地步。
他不知道她身上有【英年早逝】的词条,不知道她的死亡是系统设定好的“通关”方式,他只知道她现在站在了天台边缘,他只知道她可能真的会死。
所以他跪下来求她。
只是很可惜。
初始词条是无法篡改的,NPC不行,玩家也不行,甚至就连系统本身也不行。
她在此时的死亡是注定的,她离开这个世界也是注定的。
她沉默了许久,夜风轻柔地吹动着她的裙角,远处西洲海岸线的灯火像碎落的星辰。
“对不起。”她第一次这样说,难得有点真心实意,“对不起,这是最后一次了。”
“我不会再玩这个副本了。”
她说。
段凌泽听懂了她的意思,他没有说话,眼尾的红没有褪,目光却渐渐变得灰败,甚至癫狂。
可是已经没有时间了。
夏澄就像一只飞鸟,向身后倾倒,下坠的瞬间,她看见段凌泽就像想要抓住她似的,毫不犹豫地追着她的身影一跃而下,随她一起坠落。
狂风在耳畔猎猎作响,失重的感觉过于强烈,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朝她的方向伸出的手,他动了动唇,似乎说了些什么。
只是风太大,她已经听不清了。
【玩家在资料片《上流社会》中的模拟已结束,是否查看本周目模拟总结?】
「是/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