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拾荒者真好啊
引乌看向那一个漂浮在他眼前的星墨钻护臂。
这是他亲手打造的护臂。
在每一个夙夜难寐的夜晚，他总会走到独属于他的冶炼室中，一锤一锤地挥臂。
武器、铠甲、护臂，齿耙、犁、风车，自行车、机车、装甲车……
那几百年里，说是兴趣也好，说是打发时间也好，只有在拿起锻造锤时，他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宁。
这些东西流向了各个地方，每个人都以得到他亲手锻铸的物品为荣。
他确实不知道有一道守护者之念来自于它的所有者。
一道金色的光环如灵蛇一般在深海里弯转，轻柔地缠上了这一个护臂，将它带至他跟前。
引乌伸出手握住了它。
从与他五指相接的部分开始，金色光环上的无数斑斑黑点像海潮扩散般悉数消融，焕发原本纯净无瑕的模样，最后又化作无数金色光辉。
引乌看到那点点光辉中，身穿铠甲手执长戟的士兵朝着他双膝跪地，尊崇万分地低垂着头，颤抖着双手郑重托起他授予的功勋，喉头哽咽地念出一句“吾皇永耀”。
一道暗流涌过，点点辉光悉数融于无尽汪洋之中。
引乌的视线追寻着那点点辉光，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站在万人之上的永耀大帝，更像是曾与同袍同食同饮的那个少年将军。
禾霓又递过来了一尊成人高的石刻雕像。
千万年的时光里，哪怕当初雕刻时用的是最好的石材，雕像也被严重磨损了，不少地方还染上了无法洗净的污渍、有无数暴力凿砸过的痕迹。
但引乌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他的雕像。
“她谢你赐下良药，救回了她心爱的孩子，许下了重诺，愿以自己三十年的健康与生命，换你平安长生。”
“你有一道守护者之念来自于她。”
这一个雕像为禾霓加了300生命值上限，且能为她抵挡一次必死伤，等于能帮她净化至少两条受污染的金色光环。
一只摔碎后又被拼上、釉色斑驳的粗陶饭碗缓缓飘晃到她手中：
“这是一个边境农夫的饭碗，战乱平息后，你推行新的垦田政策，朝四域八方发放良种，他终于不用再颠沛流离躲战乱，顿顿吃上了饱饭。”
“他祈愿你日日三餐安稳，岁岁无灾无难。”
金光亮起，一道污浊的守护金线被净化。
“这张儿童画是你96岁诞辰时，永昼巷的小孩画给你的贺生卡，他们生活在和平年代，不懂帝王与神，也不懂战争与杀戮，他们祝你天天开心，每天都能吃上糖果。”
温柔金光再度涤荡黑雾，又是无数光点悄然消散。
“这是一个白发妇人花了7年时间绣的太平百景图，你安抚流民，赈灾发粮，带领兵将修筑千万间广厦，让她得以落脚安度晚年。”
“这是一本乡间学童的课本，你普及学堂、免收学费，让哪怕是偏远区域的孩童都得以读书识字，走出荒凉大山。”
……
一桩桩一件件，没有宏大的颂歌，没有崇高的誓约，全是三餐温饱，岁岁平安的细碎心愿。
全是他早已拥有、不放在心上的日常。
可偏偏是这么朴素赤诚、不掺杂任何功利的平凡期许，最终汇成了他神力的源泉。
随着禾霓递出一份份展示物，一道又一道代表着最深沉祝愿与最赤诚心灵的信仰丝线层层挣脱了污浊，化作星星点点暖光融入汪洋中。
“无人求富贵、求美名、求权利，求成神。”
“他们只求你平安、愿你健康、愿你三餐吃饱、愿你睡眠香甜、愿你有人陪伴、愿你有人思念，愿你余生轻松自在，日日欢喜无忧。”
引乌从来没有仔细探寻过他身上的这些金色能量。
他太忙了，他要操持的事情太多了，他坐拥整个天下，他要为整个天下负责，他要创下千古伟业，又怎么会拘泥于三五市井之民的想法。
他们理所应该感恩戴德的，因为他带来了和平与安稳、繁荣与富强。
可现在，听着禾霓这样一句句说来，看着禾霓一件件展示这些虽残缺老旧却仍闪烁着耀目金光的物件，他心中坚持了上万年的那一套理论和想法，却有了一点动摇。
是他太忙了，太累了，还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想要去了解过呢。
禾霓有一句话问得很对，如果他真的忘了一切，他又怎么能复刻出那么多年代久远的记忆。
他不是忘了美好的记忆，他是不敢去回想。
他不是没时间了解这些虔诚的祝愿，他是太过傲慢，把所有人的崇敬与爱戴当做了理所当然。
“所以你自信不会被岁月磨垮，不会被疲惫击败，不是因为你年少无知。”
他低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沉甸甸的释怀和怅然，“而是你这一路来见多了太多的残缺与遗憾，容纳并接受了所有的不完美。”
“因为你是行走废土的拾荒者，是岁月万物的收藏家。”
“你以不圆满为人间底色。”
“你眼中的世界没有真正的废墟。”
失去了耳朵的毛绒小熊转过禾霓身旁，给了她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原本枯竭的精神值陡然又恢复了300，身上的[眼中疲惫]也随之被驱散了。
她眉眼弯弯地蹭了蹭毛绒小熊后，重新看向引乌：“是啊！”
“哪有那么多圆满与完美呢。”
“我不想也不愿成为那个定义圆满与完美的人。”
禾霓从随身背包中掏出之前随手捡起的那一根兽骨：“对深海掠食者而言，它只是一根吃剩后无用的、随手丢掉的骨头。”
“但抡起它，它就是一根可充当武器的长棍，将它的一端削尖了，它能是一根长刺，也能一根围城篱笆的骨柱，在它的末端绑一块尖锐的铁片，它又成了锄头铲子的长柄。”
“哪怕在日复一复的使用中它腐朽老化了，磨碎或者煅烧成灰烬，也能滋养出一片森林。”
“或许它不圆满，不完美，但它能在我手无寸铁时保护我，能在我又需要时转变形态与功能帮助我，至少在我因它摆脱困境的那一刻，它于我而言就是最好的礼物。”
“你铁蹄铮铮踏过了万千河山，那些在战争中崩塌后残留的断壁残垣、破砖碎瓦同样如此，它们被一一拾捡回去，重新垒好扶正，筑成了无数流民的避难之所。”
“焦黑腥臭的战场上，断刀废甲经过你的重铸锻打，又成了锋利兵刃，守护过无数平凡家庭的安稳。”
“所以你看，”
禾霓抬手轻轻点过海流中的每一件残破器物，“哪有什么废墟，它们每一件都是等待着萌芽的春天。”
斑驳褪色的小黄鸭蹭了蹭她的指尖，齐刘海的娃娃轻拂过她的发丝，印着可爱猫猫的立牌眷念地停靠在她肩头。
万千破败旧物在她身侧重新焕发出生机，为她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
引乌看着她，竟恍惚觉得，这一刻的她才真正当得上“永耀”两个字。
不是因为她做了多少伟大的事情，不是她照亮了多少人的明天，仅仅是因为这一刻她的灵魂是那么地闪耀璀璨。
仿佛真正的太阳，永远不会熄灭。
“拾荒者啊。”
引乌轻轻触摸着那一本浮到他身旁的书，书册在岁月里发黄发脆，上面满是被撕碎后又粘合好的痕迹。
因这本书走出了大山的少年，后来成了桃李满天下的大儒，虔诚地献出了一道守护之光，可在他白发苍苍之际，他珍之爱之的学生却大多死于非命。
仅仅是因为联名劝谏他不要劳民伤财，修建所谓通天神塔。
“拾荒者真好啊。”
他缓缓伸出手，那个碎裂后又被修补好的粗陶碗从他指尖晃过，它其实并不太光滑，质地粗糙，颜色灰扑扑的，与他曾用过的那些宛若艺术品般的金玉之碗根本没法比。
可他此时却觉得它异常亲切，他恍然想起了他小时候阿婆就是用这样的碗给他盛饭，每一碗都压得实实的。
“引乌要好好吃饭，才能长高长壮，以后猎兔子给你阿爷阿娘吃。”
原来阿婆曾经对他的期待，也只是他好好吃饭，长高长壮，和家人都能吃上一口肉。
“是啊，后来的我只想要璀璨荣光，只想要永恒圆满。”
“我以为是因为我失去了太多，原来不过是我丢弃了太多。”
他的声音低沉，苍老，像是经历了磨难很久很久后，终于释怀了看开了：“我一路都在遗忘最该珍藏的平凡。”
“而去追求本就不存在的永恒与圆满。”
他眼中的黑暗浓雾也在一点一点沉静，目光深深，透过岁月长廊似乎看清了什么，认清了什么。
万民的信仰与从来不是捆绑他的枷锁。
无数臣民在平凡岁月中赠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也不是他登顶时的高歌喝彩与丰碑诗篇，而是他们在一餐一饭里最温柔、最纯粹、最不求回报的那句岁岁平安。
哪有什么永耀。
他只是引乌。
他出生之际，父母怀抱着襁褓中的他，只是期盼他能如一棵树般茁壮成长。
他们希望他如扶桑之树扎根大地，枝叶舒展，引来金乌栖落，为村子带来灿烂光明。
可他最终却将深扎的根须条条斩断，意欲建起通天神塔，化身成为那只无枝可栖、永远不得落脚的金乌。
引乌看向禾霓，她手上原本带着一个近乎透明的手套，但每一次抓握这些金色光环，手套上就会崩裂出一道口子。
她的手更是惨不忍睹，一次次因服用药剂血肉生长，又一次次因高温灼烧而成为森森白骨。
饶是如此，她还在坚持着。
那些悬浮飘转的奇妙之物将丝丝点点的光之能量汇入她的体内，一点点治愈支撑着她，而后一件件褪色，融于点点辉光之中。
能给与她力量的器物一件件减少，环绕在他周身的金色光环仍如一团乱麻般，根本无法理清又多少。
因他得以新生的民众、在他死后因帝国重新陷入战乱而思念他的永耀遗民、天穹帝国覆灭后仍看着他的丰碑追崇着他昔日梦想的新朝新人……
哪怕她花了这么长时间，一次次从气血丰盈到形容枯槁，也只不过净化不到三分之一。
她还是太年轻了，引乌忍不住为她而遗憾叹息。
短短一两年的积累，哪怕是有心有力，也没有足够的支撑可以彻底将他这长达数千年的底蕴悉数净化干净。
“放弃吧。”
引乌的声音褪去了偏执与冷漠，只剩真切的劝诫，漫过深海水流传到她耳中：“放弃吧，拾荒者禾霓，你已经尽力了。”
引乌自己握住了一道守护者之念，没有实体的手将金色光环从中截断，可片刻后它再度重聚，复原如初。
“你是个令人敬佩的对手、朋友、老师。”
他缓缓收敛周身残余的暴戾黑雾，万千暗蚀能量缓缓蛰伏沉寂，整座深海大殿的压迫感骤然褪去大半。
“我承诺你。”
“我会压住所有黑暗怨念，与它们永远沉眠在这两万米深海棺椁之中。”
“你的人生才刚开始，去奔赴你灿烂鲜活的明天。别把你的性命、前路，所有的未来都葬送在这片黑暗之中。”
“你已经赢了，拾荒者禾霓。”
禾霓脚下一道道光辉涌出，条条凝实光线汇成一个闪烁的传送阵，离开的传送阵。
深海水流静静涌动，金色曦光照亮辉煌大殿。
她抬眼看向玩家数据面板：
【状态：[严重精神透支][严重气血枯竭][高温灼烧][体力过载][感知恍惚错乱][痛觉屏蔽]…】
【生命：1/1】
【体力：4125/6150】
【精神：33/52】
原来不知不觉里，她已经把这一路来攒到了几万的生命值，透支到只剩“死战”魔纹强行锁住的那一点。
剩下的精神值也已经不够她再净化下一道守护者之念了。
她赢了，得到引乌的认可与承诺，一切看似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
但真的是最好的结局吗？
禾霓嘴唇干裂，伸手再度握住一道守护者之念，眼中仍然燃烧着炽热滚烫的光。
【检测到展示品“受污染的守护者之念”为暗蚀能量污染源，是否消耗生命值x180、精神值x130立即净化？】
单次净化需要消耗的额度少了，是因为引乌的“清醒”吗？
可他能清醒多久呢？
【可支配生命值不足，精神值不足，检测到持有奇妙之物“方寸天穹·芥子伞”，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禾霓抬手点击，确定【立即消耗】。
曾在神罚大陆中多次带着大家躲过致命攻击的芥子伞化作无数流光，犹如一群奔涌的小银鱼游入污浊的金色光环中。
每一只小银鱼都抱住了一颗诡异挣扎的黑点，缓缓消散在澄澈海水中。
“你不相信我吗？”引乌的声音里没有被怀疑的愤怒与生气，有的只是疑惑，“你说过，你不追求完美。”
“你已经做到这一步了，无人可以苛责你，你得到了对手的尊重，你会得到世人的嘉奖与追崇，你不必失去全部，只为注定不可能的完美。”
禾霓撑着透支到极致的身体，缓缓摇头：“不，我相信你。”
“我也不是为了追求完美。”
“只是执念难消，世事难料，或许等你真正放下的那一天，你能得到彻底的安眠，但这些残留人间的黑暗蛛丝，难保不会在某一日失控卷土重来。”
“我不想赌，我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是游戏进行以来，唯一一个走到这一步的玩家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
如果不是，如果曾经也有人说服了引乌，曾经也有人耗尽所有生命净化了成百上千条被污染的守护者之念，那她这一刻还站在这儿，就说明了到这一步还不算完。
她今天看到的，可能是前人净化剩下的。
经历过一次次黑暗瘟疫的蔓延，她太清楚虚妄安稳的代价，太明白未彻底根除的黑暗，永远都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刃。
在她还有一分力的时候，就不是到结局的时候。
【检测到持有奇妙之物“冰爆元素袖弩”，是否消耗并立即净化？】
【立即消耗】
她本就是一无所有地来，大不了一无所有地回去。
拾荒者从不畏惧失去。
也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