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仙门之下, 气候无常,林江挽几日内走过几个城镇,那些城镇却是不同的气候光景, 往往上个城镇还是艳阳高照,下个城内已是白雪皑皑。
整个城内皆是白茫茫的一片,许是快到了他们的节日,家家门口都挂着鲜艳的绸缎, 似是开着满地的花。
她撑着把小红伞,踩过深深的积雪,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心下难得放松了片刻,她伸出手,几点雪花落在她的掌心, 缓缓消融,她有些好奇,“你的神殿是什么样子的?那里会下雪吗?”
晏玄之伸出指尖, 抹去她掌心的那点雪水,入手微凉, “不会。”
“神域没有四季。”
他垂下眼皮, 眸光幽深地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只见她的脸颊鼻尖冻的通红,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满眼皆是好奇。
“那不是会很无聊?”
晏玄之闻言停顿了片刻,他不由得摩挲着她柔软的掌心, 而后微微收拢指尖,将她冰凉的手攥在了掌中。
神域之中充斥着混沌之气,历来都是雾蒙蒙的一片, 在那里没有白昼黑夜,亦没有季节之分,遑论酷暑严寒,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死寂,无人敢在神域之中吵闹喧哗,他在神域之中已不知停留了多少年,久到连他自己都忘记了时间。
他亦不会觉得无聊,神灵的寿命太过漫长,他早已习惯了那样的生活,修炼够了便沉睡,苏醒后便继续修炼,而后在某个时刻再度陷入沉睡。
若非这次意外遇到了林江挽,他再苏醒,可能已是千年之后,就像以往的每一次。
林江挽抿了抿唇,若有所思,“听着就很无聊的感觉。”
林江挽有时也喜欢安安静静,自己一个人呆着,可她喜欢的是闹中取静,是在最热闹的地方买个大宅子,出门就有好多吃的玩的,关门便能隔绝房外的喧嚣,无聊时又能有人陪她聊天解闷。
她以前期许过许多次日后的生活,甚至连房间如何布置有几个房间都已想好。
晏玄之接过她手中的伞,陪着她缓缓地踩雪,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那个大院子,他的眸色黯了黯。
他早已习惯了神域的枯燥乏味,林江挽却不同,她尚且年轻,对什么都充满了好奇心,可能无法适应神域的生活。
林江挽也曾听过有神域这个地方,传说中神灵留存之地,可千百年来,几乎没人能进入那个地方,她扯了扯他的衣袖,“我的事你都知道了,你也给我讲讲你先前的事吧!”
晏玄之闻言停顿了片刻,他存活的岁月太过漫长,他已记不清大部分往事,仅有的记忆也总充斥着杀戮与血腥,他从诞生之初到成为邪灵一族的神灵,中间的每一步都布满了亡魂,他觉得林江挽应当并不想听那些。
晏玄之垂下眼皮,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忽的想起了一件事,起初,他身边也有几个相熟的人,他们算不上朋友,也算不得仇人,比起旁人,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他曾听到那几人抱怨他,说他性子孤僻无趣,不近人情,这般残暴以后定然没有女修能受得了他的漠视冷待。
晏玄之不以为意,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在乎过别人的情绪,其他人能不能受得了又与他何干,忍不了便滚。
后来,那几人走至寿命尽头,相继陨落,他身边也没了相识的人,周围之人看他的眼神变得恐惧敬畏,没人再敢同他放肆讲话,他成为了邪灵一族所谓的神灵。
又有人说神灵便当如此,不应有多余的感情。
神灵的力量太过强大,若是动了情,为了私情干扰修仙者之事,定将引起祸患,闹得修仙界不得安宁。
他如那些人所愿,如亡魂一般,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晏玄之冷眼看着那群人跪拜在他的金身之前,面上一派恭敬良善,心里却在许些龌龊肮脏的愿望,那一张张面孔虚伪的令人作呕,他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那些人的恶意与贪念。
晏玄之对那些修仙者的事并不感兴趣,至高无上的权利,到手之后也不过尔尔,他厌烦了这种生活。
再度沉睡之后,于某一个夜间,他听到了一个小姑娘的祈求。
“希望所有欺负过我的人全部暴毙。”
他每日会听到许多类似的愿望,在那些恶毒的诅咒中,她的这句咒骂着实没什么杀伤力,他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她从一日一次的诅咒变成一日三次乃至随时随刻,一次比一次地怨气冲天。
没能得到半点回应,却是非常有毅力地连着骂了大半年,许是那时他实在无聊,他难得地有些好奇。
高高在上的神灵睁开了眼眸,隔着神域看向了他虔诚的信徒。
她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那时的林江挽方才沐浴完,披着柔软的白色裙子,湿发散落,脸蛋白里透粉,眉眼潋滟,似是春日的梨花,干净漂亮。
哪怕是以极为挑剔的目光来看,林江挽也是个极漂亮的姑娘,这样的女子,总该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可她的处境却很难,身边之人似是对她都有种微妙的恶意,排挤她,憎恶她,她的运势也极差。
若他没看错,她甚至活不过五年。
有人动了她的气运,晏玄之察觉到了异样,却懒得管,他只看了几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神域中的灰雾冥想,像往常的每一日那般。
耳边依旧时不时传来她真挚的祈求,求他赶紧让那几人死无全尸。
听她念叨的多了,他都快记下了那几人的名字。
晏玄之觉得自己可能真是在这个地方待的久了,以至于他的精神也有点错乱,有时听的烦了,他没像往日那般隔绝她的声音,或者直接随手杀了她免得麻烦。
他的一缕神识落在她的梦中,化作普通人,与她说上两句话,听着她辱骂诅咒那群人,亦或者是随手为她夺回点气运,省的她还没能报仇,便在某个不经意间突然暴毙。
那样的话,哪怕是死了她也会不得安生。
他们渐渐熟络了起来,他知晓了她更多的事,偶尔,他还会指点她如何更快的修炼,她与他分享了最爱看的话本子,往日他最厌烦的事,在此刻他却做的诡异的有耐心。
白日醒来时,她已记不得几件梦中之事。
他以为,他们便会以这般诡异的方式再见上几次,在他厌烦之后,一切便会回归正常,直到那一日,林江挽被人陷害,她中了药。
她慌乱地躲了起来,她在心底疯狂地辱骂着那群人,而后急切地想要逃离,那股强烈的情绪引起了他的注意。
晏玄之在神域之中,看着她红红的脸,蒙着层水雾的眼,心下第一次生出了迟疑,他本可直接置之不理,可他的目光却似着了魔般,不受控制地黏在她的身上。
若是让她继续待在那里,他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在他自己都未曾反应过来之际,他的神识已降落至她身侧,将她带回了放置肉身的冰棺中,他想为她寻个大夫,可她却是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身,黏黏糊糊地与他凑在一起。
滚烫的呼吸落在他的颈间,他们挤在那狭小的空间内,四处尽是她身上的幽香,似是天罗地网般密密匝匝地将他卷入其中,他呼吸微滞。
却见林江挽双眸失神地看着他的脸,细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似是认出了他,又似是没认出,她皱了皱眉,便突兀地吻向他的唇。
唇边一片滚烫,麻木已久的血液似是再度沸腾,连带着他的指尖都跟着颤抖了起来,接下来的一切尽数失控。
晏玄之已隐隐可以理解,为何那些人都说,神灵不应有多余的感情。
在他透过重重迷雾看向她之时,一切早已脱离他的掌控,本该端坐高台冷眼旁观之人却生出了私心,他对一个小姑娘有了怜悯之心,为她一再插手修仙者之事,改写她的命格。
他已无法再离开她,他不能没有她。
晏玄之伸出指尖,轻轻摸了摸她冰凉的脸蛋,“冷吗?”
林江挽摇了摇头,她眼巴巴地看着漫天的大雪,“不冷,这里可真好看。”
看出她对这些地方趣味正浓,晏玄之垂下眼眸,对着跟在身后的那群人神色淡淡道,“你们先回去。”
“是。”
林江挽看了眼他们离去的身影,她踢了踢脚下的雪,小声问道,“你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吗?”
晏玄之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身侧的小姑娘,只见她正睁着双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回望着他。
他的喉结滚了滚,却是猛地将她抱入了怀中,小红伞掉落在地,熟悉的幽香萦绕于他的鼻翼,他的眸色一片晦暗,无数的念头涌入心中,最终,他只哑声道,“不要离开我。”
他想,他永远都不会让她离开他。
林江挽一愣,半晌,她悄悄抱住了他的腰身,她弯了弯眼睛,“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