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在莫嘉这里住了两日, 褚木琼喝了十几碗药,每一碗都奇苦无比,她觉得自己被腌入味了,浑身都散发着苦味。
不过良药苦口, 莫嘉的药效果奇佳, 不过两日的功夫, 她已经可以下床了,腰上已经没有了明显的伤痕, 只在做大动作时会有轻微的酸疼。
能下床了, 褚木琼就想回家,回曦灵谷去, 尤其在她得知这两日江易道也待在崇安的时候, 想要回家的心达到了顶峰。
她不知道江易道怎么放心把江沐泽留在曦灵谷的,但她肯定不放心把褚知霖和江沐泽单独留在一处。
褚知霖好奇心强,江易道这一走, 她肯定敢登堂入室去探究一下她这位失散多年的兄弟。
一想到这个褚木琼就觉得头疼,当即便要回去,但她的出院申请才刚开口,就被莫嘉无情驳回。
“你还没有恢复好, 别以为自己能下床能走就没事了,你跳一个试试?”
褚木琼试探地垫了下脚尖, 还没离开地面, 腰部一阵剧痛传来, 她痛得龇牙咧嘴,险些栽倒下去。
莫嘉冷笑,“你以为上古巨兽是跟你闹着玩的吗?你没死是你运气好。”
褚木琼扶着床榻坐下,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道长,我还能好吗?”
莫嘉在她腰后垫了个软垫,“能好,但需要休养,说了多少次了,凡人伤筋动骨都得一百天呢,你才躺了两天就想活蹦乱跳了?”
褚木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长,我不能回去养伤吗?我家中还有孩子需要照料。”
莫嘉搅动药碗的手一滞,眼睛微微瞪大,“你都有孩子了?”
“是。”
“多大了?”
“七岁。”
七岁。
莫嘉在心底算着日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江易道居然还觉得褚木琼和楚华有关联,人家连孩子都七岁了,肯定早就成家,若两人真是同一个人,江易道不就成了前夫?
不对不对,他俩都没拜过堂,若是褚木琼和她现在的夫君是明媒正娶,那按照人间的话来说,江易道这种叫外室。
啧。
啧啧。
江易道若是知道了,又该闹了。
莫嘉递上药碗,神色平静地看着褚木琼一饮而尽,这次的药方中她加了一味银线草,混在黑漆漆的药汁中,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
银线草根须晒干后纤细如银丝,有股独特刺喉的涩味,从前的楚华虽也能吃得苦味,却不喜这种草丝缠舌,黏在口腔中的怪异触感。
一碗汤药见底,碗底积着一小撮银白西丝,褚木琼尝到那丝状的东西,下意识地用舌尖抵了出来,她抬眸看向莫嘉,问道:“这个药渣也要喝吗?”
“不必。”莫嘉轻笑一下,递上来一小块蜜饯,把药碗拿走,“这东西就这样,煮不烂,但既已入药,便能发挥出作用。”
褚木琼喝了这么多次苦药,第一次吃到蜜饯,莫嘉医人素来严苛,喝药后不许吃这些东西来影响药性,这次居然转了性子。
褚木琼眼底浮现出一层诧异,迟疑一瞬,轻轻含住蜜饯,清甜的味道漫开,冲淡了满口的药苦,她不自觉地扬起唇角,“多谢道长。”
“不必谢我,是我师兄商淳准备的,听江易道说你认识他?”
“……略有耳闻。”
莫嘉哦了一声,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听似随意,却藏着细细地试探,“商师兄醉心研究古兽,得知你遇到苍樾,便想和你交流一番,前两日你身子不好,如今听说你可以下床了,便托我带话,想和你见一面。”
商淳虽是男子,却细致入微,洞察力超群,也是除了江易道外最熟悉她的人,褚木琼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被褥,语气中藏着一丝慌乱,“可我只是匆匆一瞥便被打晕了过去,未能见到巨兽全貌,江易道救我时肯定与巨□□过手,他知道的不是更多?”
谁料莫嘉摇头,“江易道赶到时,那巨兽已经逃跑了,他只与对方打了个照面,没有交手。”
“逃走?!”褚木琼惊讶,“怎会如此?难道是忌惮江道长的威压?”
莫嘉轻哼,“苍樾的脾性本就比其他凶兽要温和,而且在江易道赶到前,临川已经率先赶到,在苍樾口中护住了你。”
“……临川?”
褚木琼心中猛然一惊,临川乃是跟了江易道百余年的神器,与江易道心神相通,只认他一人为主,脾气和它主人一样冷硬,从前她还是楚华的时候,临川并不喜她,碰一下都碰不得。
可上次在庭院中,临川竟然违背了江易道的命令挡在了她的面前,尚且可以理解为临川是在担心江易道被心魔蚕食造出杀孽,可这次又是为什么?
没有器主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器去护持他人,尤其她对于江易道而言只是个相识不久的路人,临川的反常必然会让江易道察觉异样。
江易道本就因为字迹的事情产生怀疑,若再因为临川疑心加重,顺着蛛丝马迹深挖下去……
呼——
褚木琼心神不宁,指尖下意识地收紧,连呼吸都轻缓了几分,她该如何打消江易道的怀疑?
莫嘉将她细微的神态尽收眼底,心底的疑虑更重,却没有再继续试探,“你若不想见我便帮你回绝,这是商淳这人有些‘痴’,这次没得到线索,肯定是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褚木琼刚吃了人家的蜜饯,怎能拒绝,“我见,商道长于我巫族有恩,是我该去拜谢才对。”
“好,我告诉他一声。”
莫嘉收了药碗,转身离开,刚才褚木琼最后一句话又让她本来的怀疑减轻了几分。
楚华可是个林间长大的小花妖,性格洒脱鲜活,行事冒失张扬但天真烂漫,很少会有这种谨守礼数,沉静内敛的模样。
两人在神态与小习惯上有多处相似,却在性情气度上截然不同,莫嘉心中又产生了动摇——也不怪江易道拿捏不准,她也不敢冒下定论。
休养到第四日,褚木琼第一次出了莫嘉的殿宇,来到商淳与她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处临水的竹亭,四面通透,青竹为栏,石桌石凳打磨得温润光洁,亭外溪水叮咚,清净雅致。
不止商淳,江易道也来了,穿了身素白长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独坐在一侧,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意,与他相比,商淳满眼笑意,气质温润柔和,一言一行都体贴周到。
他将一盏温茶推到褚木琼面前,“知晓你身子还未大好,特意备了些口味清淡的,你尝尝合不合胃口。”
打眼一扫,石桌上一碟碟精致茶点错落铺开,皆是清甜软糯的吃食,桂花莲子酥、栗子糕、蜜渍金桔……全是褚木琼爱吃的,也是从前楚华爱吃的。
褚木琼指尖搭着杯沿,心口微微一紧,商淳准备这些,不知是延续了当年的习惯,还是专门做来试探她的,她不敢露出端倪,面上扬起平静的笑意,低声道谢。
“不用客气,你愿意见我,同我说些废话,我该谢你才是。”
“商道长哪里的话,你为我们巫族搬迁准备玉册一事,我还没有当面道谢。”
“说起这个,我更该跟你赔个不是,竟然不知道云溪谷外有上古神兽出没,害得你受了伤。”
“诶,古兽踪迹难寻,商道长怎能预卜先知,也是我运气好,竟然能遇到这销声匿迹千年的古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恭维客套,江易道沉默地听着,眉头不自觉缓缓蹙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不爽。
“师兄,你要问什么便问吧,别耽搁了时间。”江易道开口打断了两人。
商淳一顿,脸上扬起笑容,“对,说起苍樾,褚姑娘,你可有认真观察过它的特征?”
褚木琼将自己见到的细细说了一番,和在传音石中告诉江易道的并无太大差别,“我之后便昏过去了,不知道江道长那边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江易道摇头,“不曾。”
褚木琼看他一眼,“躺了这几日,还未曾感谢江道长相助。”
江易道目不斜视,只盯着亭外随风轻颤的竹叶:“不必谢我,是我害你身处险境,救你是应该的。”
“在下没有责怪江道长的意思。”褚木琼轻笑一下,手指敲着膝盖,“听闻江道长这几日一直待在崇安,留阿泽独自待在曦灵谷,不知可有人照料?”
江易道的目光看了过来,“阿泽昨夜才传音于我,幸得褚族长的千金照料,他一切都好。”
“你是说知霖?”褚木琼眉梢猛地往上一挑,满眼写着难以置信,“她,她照顾阿泽?”
商淳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不知道为何褚木琼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
江易道点了下头,“你走后我见过令爱,的确活泼,也聪明热情,将阿泽交给她,我很放心。”
“……是吗?她没有打扰到道长便好。”
褚木琼强颜欢笑,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才离开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易道对褚知霖的态度居然变成了“我很放心”?
她知道褚知霖坐不住,但她也相信自家女儿,绝不会在他们二人面前自爆身份。
江易道是故意说这种话来试探她吗?
褚木琼的指甲扣着石桌下壁,自她来到崇安,梦到从前的事情之后,她便觉得心中不安,见了太多的旧人,勾起诸多旧事回忆。
若她当年只是假死脱身,改变身份容貌,远走高飞,就算与江易道再次相见,他也不会认出自己——可他们之间有两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融合了他们两人的血脉,成为了两人之间再也无法割舍的结。
她真的还能瞒得住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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