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得知阿泽降生始末的第二日, 莫嘉告诉她可以离开了,为她准备了满满一行囊的药,外敷内服,全都是珍贵的药材。
褚木琼的确归心似箭, 但莫嘉昨日才劝她多休养几日, 今日怎么突然松了口?
莫嘉解释道:“江易道放心不下阿泽, 要回曦灵谷,我想着反正你也好多了, 由他捎带着总比自己回去要强, 还能少消耗精力。”
褚木琼:“我和江易道一起?”
“对啊。”莫嘉看她一眼,“怎么?你不愿意?总不能因为他生过孩子就嫌弃他吧?”
“……我怎么敢。”褚木琼哂笑, 尴尬地捏了下指尖。
“我理解你, 这样的事情谁第一次听都会震惊,想当初我们师父知道他一个男人怀孕,差点就要把他扔进雷池里, 也得亏江易道够强,师父已经打不过他了。”
听到“雷池”这俩字,褚木琼的身体忍不住抖了两下。
她刚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还觉得他师父向三山是个温和大方的人, 崇安招生时不排斥妖族和灵族,世人都赞向三山心怀天下, 对众生一视同仁, 她见过向三山几次, 对方也都慈祥和蔼,并不排斥她花妖的身份。
若不是后来差点死在蛇妖手中,在他们那里得知是向三山指使他们对她下手,褚木琼真的要被他慈善的外表骗了过去, 不知道向三山恨她入骨,恨她勾引江易道,乱他道心,恨不得将她扒皮剔骨,让她魂飞魄散。
她一直没将此事告诉江易道,她本就是怀着目的接近他,再因此破坏他们师徒情谊,实在不该。
看来她假死后,向三山终究还是暴露了他的真面目。
褚木琼心头萦绕着一丝恐慌,若她还活着的消息传到向三山耳中,会不会再激起对方恨意。
差点忘了还有向三山这个大麻烦。
果然还是不能暴露啊。褚木琼心想。
莫嘉替她收拾好行李,又专门拎出来几包点心,“这是商淳做的,阿泽从前最爱吃他师叔做的点心,他这一去有月余,想来也嘴馋了,听闻褚姑娘也有孩子,可以让他俩分享。”
这几日莫嘉倒是旁敲侧击问过几次褚知霖的情况,褚木琼小心应对,没暴露太多信息。
“……多谢。”
两人离开的时候,商淳也来送她,上次在竹亭约定下次再叙,没能再找到机会,商淳表示很遗憾。
褚木琼嘴上说着以后还会再见,心底却想着她也再也不会踏入崇安半步,他们怕是不会再见面了。
江易道全程沉默,回去的路上褚木琼以为他会再开口试探,但他只是专心御剑,甚至没有回头看过她一眼。
褚木琼在他背后安静待着,内心说不出是庆幸还是失落,她很清楚江易道一旦起了疑心,就绝不会止步于此——他有太多种方式能撬开她的嘴,就看他想不想用。
这一路的沉默让褚木琼忍不住焦虑起来,从莫嘉打包的点心里摸了两块吃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引得江易道微微侧目,但也只是一瞬,最终也没回头。
悬着的心终于在落地曦灵谷的时候得到了放松,褚木琼也不想会不会暴露身份的事情了,连着七八天没见褚知霖,对女儿的担忧盖过了一切。
告别江易道奔向占星楼,褚木琼一刻也不想和他多待,几乎是小跑着离开,江易道注视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右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占星楼内岁月静好,褚知霖竟然在安静看书,卓栎陪在她身侧,专心擦拭着手里的长刀短剑。
见她出现,褚知霖开心地几乎蹦了起来,冲过来抱住她的腰,“娘!我好想你!!”
“娘也很想你。”褚木琼把人抱起来掂了掂,“是不是胖了点?”
褚知霖嘿嘿一笑,“我在卓栎姐姐家吃的很好。”
卓栎放下手中的武器,轻哼一声,目光掠过褚木琼的脸,“说是三五日就回,这都快半个月了,我家快被这丫头,哦对,不光这丫头,还有那位上仙的孩子,俩孩子差点把我家存粮吃空了。”
她将“那位上仙”四个字咬的很重,眉头蹙着,语气里都是探究意味。
奈何她平时说话就这样,褚木琼不仅没听出来,还傻呵呵地笑道:“等我回去便带粮食过来,将你们家的粮仓重新填满。”
卓栎白她一眼,“谁稀罕!”
褚木琼一把将褚知霖抱了起来,腰上一酸,又把她放下去,“我带她回去了。”
“你……”卓栎瞪着眼睛,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唉,行了,你走吧你走吧。”
褚木琼歪头看她,“你怎么回事儿,有话要说?”
“……”
卓栎紧抿着唇,把耳尖都憋得通红,“你的伤怎么样了?”
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关系,小时候便水火不容,卓栎吃醋自己母亲关照一个毫无关系的小孩,从小便不喜欢她,但这么多年来已经两人之间已经有了固定的相处模式。
平时冷脸相对,一关心起来就会表现得十分别扭,褚木琼忍俊不禁,“好多了,有崇安的神医照料,没有大碍。”
“哦。”卓栎眉头轻皱着,似乎还在纠结着,不过最终也没说出来,只一个劲儿地摆手催促,“你走吧!走吧。”
褚木琼扬起笑容,“好。太阳快落山了,我明日再去见卓姨。”
她牵起褚知霖的手,母女二人一同离开占星楼,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卓栎那意味深长的纠结眼神。
褚木琼饶了个路,没有经过江易道父子的住处,褚知霖注意到这一点,回家一关上门,她便小跑到书房,取出戒尺来,很自觉地跪在了门口。
“你又做什么了?”
褚木琼扶额,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褚知霖和江易道性格不像呢,父女两个人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褚知霖犹犹豫豫地开口,“我和江沐泽一起玩了。”
褚木琼猛地抬头,“你——!”
“我易容了!娘亲你放心!”褚知霖解释道。
褚木琼捂脸,“你是不是还见了江易道?”
褚木琼睫毛颤了颤,“你怎么知道?”
“……你以为你的易容术能骗得过江易道吗?”
褚木琼语气中透着无奈,她现在都没有力气管褚知霖了,她千防万防,都没想到临川会认出自己。
江易道如果起了疑心,她再怎么藏也没有用。
褚木琼长叹一声,把褚知霖拉了起来,“你去换身衣服,洗漱休息吧。”
“娘?你怎么了?”褚知霖迟疑地看着她,有些担忧。
“我没事,只是有些事情需要考虑。”
褚知霖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是云溪谷的事情不顺利吗?”
“不全是,但也有这个原因。”
云溪谷附近有苍樾出没,虽然不知他去了何处,但保险起见那地方肯定不能去了,接下来便只剩下了云栖涧……那里离崇安太近,原本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可现在好像没有除了云栖涧更好的选择。
不过比起这个,目前已经起了疑心的江易道才是最难缠的。
女儿懂事的模样缓解了褚木琼内心的焦躁,她欣慰地捏了下褚知霖的肩膀,为了不让她担心,挤出笑容,“放心好了,我会解决的,你先去休息。”
“可我还有事情想和你说,娘……”
“褚木琼!!!”
大门被大力推开,卓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眼神坚定地冲到褚木琼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我有话要对你说!”
这突然的氛围让褚木琼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是出事了,是我有事要问你。”卓栎做了个深呼吸,低头看了褚知霖一眼,“霖霖,你先回房。”
褚知霖抓住褚木琼的手腕,同样对她的行为感到困惑,而褚木琼拍拍她,“听话,你先去书房带着。”
“……哦。”褚知霖眼珠子一转,转身走了。
目送她进了屋,卓栎左顾右盼,关上被她暴力推开的大门,确定四下无人后,才鬼鬼祟祟地要把褚木琼拉进房间。
褚木琼不明所以,“你做什么呢?想说什么在这里说就是了。”
“我倒是敢在这里说,你敢听吗?”
“……什么啊?”
卓栎向来心直口快,这幅遮遮掩掩的模样倒让褚木琼不安起来,别又是给她带来什么重磅消息,她现在可无力承受。
终于进了褚木琼房间,关上门,卓栎把她按坐在桌前,倒上一杯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把褚木琼看得心里发毛。
“你,你到底说不说,你不说我要送客了!”
“褚华。”卓栎忽然一脸严肃地叫出了这个名字,“你告诉我,你消失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知霖到底是谁的孩子?”
空气骤然凝滞,卓栎看着她,眼里积压着忐忑与焦灼,字字急切。
褚木琼浑身一颤,垂在身侧的指尖收紧,“你问这些做什么?我不是说了吗,她爹是外族人。”
“一句外族人就能揭过去吗?!”卓栎拔高了音调,眉眼紧蹙,“你突然消失,三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又突然怀有身孕回来,结出了胎元,自你回来之后,原本枯竭的扶光重新荣光焕发,巫族开始有新生命诞生——这些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你不正是因此才当上族长的吗?”
闻言,褚木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她站起身,“原来你还是为此耿耿于怀,我说过成为族长并非我本意,是圣女遗愿,我从来没想过与你争夺族长之位,我从始至终,只是为了巫族能够继续繁衍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看到她眼底真切的愠怒,卓栎心口猛地一窒,后知后觉自己刚才的话语太过冲动尖锐,她脸色发白,语气变得仓促,“我、我不是在质问你,我、我只是担心……多年来你闭口不提知霖父亲的身份,能让扶光重新复苏的血脉,定然不是普通人……”
这话听起来还像是挑衅,卓栎低着头,忍不住咬了下自己的舌头,她都不会好好说话了,她其实是想问褚木琼,为什么谷中那位姓江的道长会在这里找他的亡妻,而他的亡妻为什么又偏偏叫“楚华”。
她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在褚木琼将信将疑地注视中,捋清自己的思绪,终于说出了重点,“我就是想说……你知不知道,那位江道长,他的亡妻就叫楚华?”
话音落地,褚木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脸色煞白,整个人像被捅了一刀似的浑身僵硬。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卓栎,脑中一片空白,“你,是怎么知道的?”
卓栎亦愣在原地,彻骨的震惊撞在心头,竟然让她在四季如春的气候里生出几分寒意,“竟然是他,竟然真的是他。”
褚木琼缓缓闭上双目,胸腔起伏,溢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是,是他。”
“他姓江,是崇安的修士,崇安还有旁人有这么大的能力能让一棵万年古树复苏吗?他,他是江易道吗?”
“……是。”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褚木琼缓缓睁开眼睛,眼底紧绷的冷意散去,只剩下浓重的倦意,她抬眸,以为会在卓栎眸中看到鄙夷和失望,却不想对方双目猩红,眼底尽是愤怒和心疼。
“她们为了巫族,竟然把你送出去讨好上神?!”
卓栎指尖攥得咯吱作响,眉眼间满是怒意。
褚木琼愣了下,解释道,“不是,是我自愿去的。”
“自愿?!你当我不了解你吗?就因为她们自小养着你,你便把她们的话当天条当圣旨!当时扶光已经开始枯竭,再无法产出情核来,若不是她们安排,你如何能找到树根中最后一枚情核?!”
她语调艰涩,几度哽咽,转身便要迈步离去,“我要去问问我娘,为什么要你去做这种事情!为什么要把你当物件似的利用,为什么要把你当成繁衍的工具!褚华,你又不是傻子,你看不出来她们的目的吗?”
褚木琼喉间一紧,当初她临危受命,怎能不知这是一桩怎样的买卖,能让神树复苏,便要找到强大的神脉,勾引,诱惑,取得火种……说好听点是为了种族振兴,说难听点……
“我一定要问问我娘!”
卓栎愤然离开,褚木琼仓惶追上,她不能由着卓栎将这件事闹大,万一传到江易道耳中,那才真的是死路一条!
一路追到院外,褚木琼终于拉住了她的衣袖,“你先等一等!事情已经过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是我主动要去的!”
“那时她们发现了最后一枚情核的存在,苦恼该如何使用,是我偷听到了,主动请缨。”
“我也不是全然被迫,我和江易道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爱他。”
卓栎转过身,眸中含着愤怒的眼泪,“当真?你若真心爱他,为何当年会独自回来,为何江易道身边有了别的孩子,为何你变了名字,不与他相认?褚华,你们真的是相爱的吗?”
“……”褚木琼扶着额头,吐出一口清气,“我当年是变换了身份和容貌接近他的,后来假死脱身,是为了摆脱麻烦……至于我们是不是真心相爱,我吃下的那枚情核,在我身上种下了情蛊……这些我回头细细跟你说,你先冷静些,不要将事情闹大,要是被江易道知道了会很麻烦……”
话音未落,院门被一股外力由内向外拉开,发出“吱嘎”一声尖锐响声,褚木琼和卓栎慌张地抬起头,江易道的身影静立门外,不知道他听了多久。
四目相撞的瞬间,褚木琼的心如坠冰窖,全身都被惧意裹挟。
江易道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夹杂着无尽的落寞与愤懑,不待褚木琼开口,他猛地转身,衣袍卷起一阵凛冽冷风,转瞬间便消失在二人面前。
“江易道……”
褚木琼伸出去阻拦的手悬在半空,一时间怔然失语,卓栎也在这突然的变故中止住了怒火,后知后觉地懊恼起来。
“这……他听到了多少,你要不要去解释一下?”
“……”
若是江易道直接冲上来质问,她可能还有机会解释,但他这样一声不吭地愤然离开,说明是真的生气了。
这时候的江易道,一百头牛都拉不回来。
作者有话说:
老江破大防中琼姐:熟练掌握江易道使用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