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褚木琼赶到鹿族林地时, 战斗还没结束,遍地都是折断的树枝和鹿族翎羽,还有凌乱的血迹。
鹿族护卫队和庄柏带领的巫族护卫队足足有二十几人,皆是族内最强战斗力, 从褚木琼傍晚接到消息到现在天色昏沉, 战况依然焦灼。
这架势不知道还以为是有多个魔族入侵, 但在众人聚起的灵阵中,只有一个孤独瘦小的黑色身影, 单薄黑袍满是破口, 血色浸透布料,地面遍布深浅不一的刀痕。
他脚步虚浮, 明显招架不住众人的攻势, 但周身翻涌着汹涌暴戾的黑雾,双目赤红像是陷入癫狂般,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几次三番想要冲破众人的围堵。
“族长!”庄柏来到她面前报告战况,“这个魔族像是疯了一样,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中了几十刀还能站起来不停地往前冲, 身上的魔气也浓郁得不正常,护卫队的人和他耗了一个时辰, 已经换了两波人了。”
他手上连武器都没有, 全凭着一身的蛮力, 身体撞到刀枪上也只是短暂地停顿,很快便又再次鼓劲儿冲了上来。
这太不对劲了。
褚木琼踏步上前,掌心托出随身法器,化为绵长柔韧的缚魔索, 朝着阵法中央的魔族袭去。
绳索凌空飞卷,不断束缚少年的四肢,可他仅凭着双手撕扯,几度挣脱,庄柏也联合其他护卫将手中的武器换成了铁链,四下分散,合围而上,布下天罗地网,从各个方向牵制着少年的动作。
少年身上的旧伤新伤不断撕裂渗血,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味,可他仍然负隅顽抗,攻势不减,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势。
褚木琼注意到他身上不正常的魔气,像是被某种东西控制了一般,她思索片刻,尝试将灵气注入缚魔索,用源源不断地灵气冲刷他身上躁动失控的魔性。
“族长,您这样会消耗自身灵力!”
庄柏看出她的意图,出声阻止,他们只需要耗到这个魔族精疲力竭就可以了,他这样不知疲倦,在层层封锁下只会力竭而亡,褚木琼此举反而是在给他一条生路。
少年已经被铁索缠住四肢,众人不断收紧,少年脸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炸开。
这种情况下,褚木琼还在向他输送灵力,少年渐渐脱力,周身的黑雾黯淡下去,慢慢停下了挣扎,粗重地喘息,眼底赤红也稍稍褪去,他目光沉沉地投向褚木琼,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庄柏盯着她,情急之下喊出她的名字,“木琼!你疯了,耗费灵力去救一个魔族!”
“没事的。”
褚木琼收了灵力,示意众人将他押到地牢中看守,鹿族守卫与庄柏商议一番,最终将他押到了鹿族后山的禁地囚牢中。
“多谢巫族相助,明日鹿王会亲自登门致谢。”
“举手之劳。”
褚木琼和庄柏带着众人回曦灵谷,庄柏一路阴沉着脸,对褚木琼救他的行为十分不理解。
褚木琼侧目看向他,忍不住笑道,“自从我接任族长,倒是很少听你叫我名字了。”
庄柏头也不抬,“君臣有别。”
“屁大点地方整上君臣那一套了?”
“褚木琼,注意你的言辞,你现在是一族之长。”
褚木琼回头看了一眼,其他队员已经自行散去,离他们八丈远,她开口解释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庄柏问:“谁奇怪,你吗?”
他很少这样说话带刺,看来是真的气到了。
褚木琼也不卖关子了,开门见山,“这魔族少说两月前便来到了附近,一直在小心翼翼隐藏踪迹,没有主动袭击人,却在今日突然在鹿族林地暴起。”
“魔族一直如此狡猾,他受了伤所以才小心度日,伤一好便迫不及待出来觅食了。”
“那他可有伤人?”褚木琼问道。
庄柏沉默了,魔族暴露踪迹的地方是在鹿族边缘,鲜少有人出没,他们也是嗅到了暴涨的魔气才发现了对方的存在。
他的大脑渐渐冷静下来,“你的意思是?”
“知霖说刚见到他时,他身上带着伤,说不定是从魔族逃出来的,他刚才发狂时身上爆发出的魔气非同寻常,至少是个高阶魔族,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拼着一身伤也要从魔族逃出来呢?”
庄柏眉梢微扬,“你想审讯他?魔族冥顽不灵野性难驯,他不会告诉你的。”
“这就要麻烦咱们庄柏队长了。”褚木琼笑意盈盈,“拿出你在人间当捕快的本事来,看能不能从他嘴巴里撬出什么来,万一是个天大的秘密呢?”
庄柏撇过脸,“说了不许拿这个来打趣我。”
褚木琼笑意更深,“庄大捕快为了巫族放弃在人间的大好前程,这种无私精神值得巫族百姓学习。”
“你真是……”
“褚木琼!!”
黑夜中砸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咬牙切齿,字字裹着怒意。
褚木琼陡然愣住,笑意僵在脸上,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树影浓重的暗处,立着一道玄色身影,眉峰紧拧,额间崩出浅淡青筋,下颌死死收紧,目光冷硬地锁定在她和庄柏身上,整张脸覆着一层沉冷怒气。
褚木琼心头一紧,条件反射似的跳开,和庄柏拉开距离,语气不自觉地有些心虚,“你怎么在这儿?”
江易道狠狠地瞪着庄柏,他来了两个月,从来没见过褚木琼的脸上露出过那样的笑容!
“来接你,褚族长忙晕了,连自己孩子都忘了。”
江易道强压着心底的妒意,自阴影中缓缓走出,来到褚木琼的面前。
他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一副地狱来的恶鬼模样,庄柏提剑挡在褚木琼面前,“你是谁?”
江易道忍住一巴掌把他拍飞的冲动,挑眉看向他身后的褚木琼,冷笑道,“你告诉他,我是谁。”
褚木琼眼珠飞快转动,走到江易道面前,隔开了他和庄柏,“这是我请来的那位上仙,我这边没什么事情了,你先回家吧。”
庄柏皱着眉,明显感觉到两个人之间的氛围不对,眼前这个人周身冷得吓人,“可我看他——”
褚木琼疯狂给他使眼色,“没事了!真的没事!你先回去吧。”
“好吧。”庄柏不情不愿地收了剑,“有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江易道眼眸一凛,“你和她什么关系,她要告诉你?”
庄柏抬眸看向他,无视他周身的威压,正色道,“一起长大的关系。”
“你——!!”
“够了!”褚木琼挡在江易道面前,“你有什么冲我来。”
“褚族长真是义薄云天!”
江易道垂眸看向她,眼底划过受伤的神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他是谁?”庄柏问道,“一个上仙为何要讨厌你到这种地步?你惹到他了吗?”
“这个事情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有机会再告诉你。”
褚木琼揉着眉心,语气无奈,她听说了魔族的事情便离开,其实也存了不敢和江易道见面的原因。
她本来打算处理完就去接褚知霖,最好直接从客栈走,不和江易道见面,却不想他竟然直接来到了曦灵谷。
这下可不是逃避就能躲得过去了。
与庄柏告别,褚木琼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路过原先圣女住宅见灯没亮,便猜到江易道应该在自己家中。
果不其然,她一推门褚知霖和江沐泽便一起吵吵嚷嚷地扑了过来,江易道变回了原来的容貌,正坐在院中喝茶,姿态优雅悠闲,完全没有刚才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娘!那个魔族如何了?”褚知霖问道。
“关起来了。”褚木琼说。
江沐泽没有像褚知霖那样直接扑进她怀里,安静地在后面站着,眼中也冒出兴奋的情绪,“娘,我和爹爹要在这里再住一段时间。”
褚木琼脸色微僵,目光投向他身后的江易道,“住多久?”
江易道起身朝他们走过来,目光注视着她,看似平静,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当初说好了三个月,那便要守约。”
褚木琼算了算,还剩二十天左右,“江道长想住,那便住吧。”
江易道没回答,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当着孩子的面不好开口。
褚知霖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拉起江沐泽往外走,“我想起来我还没告诉卓栎姨我回来的事情,我去告诉她一声!”
“现在这么晚了你去哪里?回来!”
褚木琼想要拉住她,但她已经跑进月色中,江易道也在此时关上了门,将她困在了大门和他的臂膀之间。
他眸光落在她的脸庞上,哑着嗓子,一字一顿,“褚木琼,楚华,我觉得你应该还有话想对我说。”
褚木琼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指尖攥紧了袖口,“对不起。”
“对不起?”江易道冷笑,“这么多年,你便只有这三个字可说?”
如此近的距离,他身上的柏香钻进鼻腔,陌生又灼人,褚木琼的视线被他的肩膀阻隔,明明是在室外,她却感到空气仿佛凝滞了般令人呼吸不畅。
“你想听什么?”她低下头,躲避他灼热的视线。
不等他反应,江易道骤然抬臂,骨节分明的五指扣住她的脸颊,指尖微微收紧,迫使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褚木琼脸上的每一寸,语气又沉又冷,带着浓重的偏执和不甘,“你是为了躲我换了张脸,还是当初为了接近我才易容出那么一张美艳的脸?”
熟悉的温度落在肌肤上,多年未有过的贴近,褚木琼瞬间乱了心神,眼神发虚地躲避,当江易道问出这句话时,她恍惚失神,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当初两个人相识时的种种。
“说!”江易道语气恶狠狠地,手上微微加重了力道。
褚木琼闭上眼睛,“这才是真正的我,楚华的名字,包括那张美艳的脸,都是假的。”
褚木琼心底抽痛一瞬,她现在无论是性格还是样貌都和江易道从前喜欢的“楚华”大不相同,能让江易道这样放心不下的,应该是热情张扬美艳绝伦的花妖楚华。
“那这也是假的吗?”
江易道俯身靠近,热息喷洒在她的脸颊,褚木琼猛然睁开眼,下意识地侧脸躲避,本该落在她唇上的吻落在了脸颊上,轻轻地碰了一下便离开。
她与江易道都愣住了,她没想到江易道会这么做,江易道没想到她会躲,眼神几乎要碎掉一般,眸中蒙上一层水光。
“你躲我?”他不可置信地问。
褚木琼的脸还被他捏着,她艰难地晃了晃脑袋,“你吓到我了,江易道,你别这样。”
“那你要我怎么样?!!”江易道转而抓住她的手腕,压抑的崩溃开始显现,“我认识你的时候一切就都是假的,那你总该让我知道,你说喜欢我,说爱我,抱着我亲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是假的!”
他攥得很紧,在褚木琼的手腕上攥出了红痕,红血丝浅浅盘踞在眼尾,“因为是假的,所以你才要离开我,对吗?”
“我离开是有原因的。”手腕有些发疼,褚木琼低头看了一眼,目光最终落在江易道的眼眸中,不知道这是不是心魔要发作的征兆,她有几分担心。
江易道冷笑,“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宁愿承受雷劫,也要从我身边离开。”
提到雷劫,他的眼眸微错,语气软了下来,近乎绝望地质问道,“不会连雷劫都是你安排的吧?你宁愿承受挫骨扬灰的痛苦,都要从我身边离开?”
“不、不是。”褚木琼动了下手腕,反手将他的手腕握住,“你冷静一点,江易道,疼。”
“现在知道疼了!”江易道嘴上说着,手上的力道放松了些,“那些天雷落在身上的时候,不疼么?!”
“……也疼。”
江易道眼底的愤怒被翻涌的心疼取代,他声音哽咽,“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承受那些?”
褚木琼敛眸,心脏像被攥紧,她深吸一口气,“因为当时巫族已近百年没有新生儿,面临着灭族的命运,为了让扶光复苏,为了让巫族延续,我不得不去寻找灵力强大的神脉……”
说完她低下头,像个被拆穿的卑劣的骗子,不敢看江易道的眼睛。
她听到江易道极轻地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低哑近乎破碎。
“那我对你来说,只是延续巫族的工具吗?”
“……”
“除我之外,其他人也可以,对吗?”
“……”
“只是恰好你在那时中了情蛊,所以我才被选中,对吗?”
“……”
“说话!”
他音调骤然提高,眼眶红得彻底,密密麻麻的委屈翻涌上来,盖过了被当成工具的愤怒。
褚木琼嘴唇动了动,现在最好的出路是说些好话来安慰他,可这样的自欺欺人并没有意义,“是……对不起。”
“……”
手腕被人松开,褚木琼的手还挂在他手腕上,她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江易道立在她面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死水一般的平静。
褚木琼的大脑乱作一团,她不懂江易道现在的反应,她宁愿江易道对她发火报复她,哪怕捅她一剑都行,而不是用这种伤心至极的目光注视着她,让她更加愧疚。
“那你现在成功了。”
两人沉默良久,江易道忽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打开了褚木琼身后的门,踏步离开。
他的衣袖拂过褚木琼的肩膀,留下一股冷冽的香气,走出几步,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语气漠然,带着笃定的惩戒意味。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易容,不会再掩饰我和阿泽的身份,我要让你视为一切的巫族百姓知道,你是如何薄情寡义,抛夫弃子!”
作者有话说:
江易道:我要狠狠地惩罚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