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褚木琼无父无母的事情在曦灵谷不是什么秘密, 巫族乃至周围邻族都知道她是被抚养长大的。
褚木琼小时候也好奇过自己的身世,在被别的孩子欺负辱骂的时候,看到别人阖家欢乐的时候,她趴在圣女腿边, 哭着问为什么别的孩子都有双亲, 就她没有?
圣女也无法做出解释, 她也不知道褚木琼为何会出现在扶光树下,只知道她身上有着巫族血脉, 便在没有人愿意认养的时候将她带回来收养。
她告诉褚木琼, 她既然能够降生在这个世上,就代表着她父母是相爱的, 无论如何, 她都是巫族的血脉,是承载着父母爱意降生的孩子。
多年过去,褚木琼已经不会像幼时一样纠结自己的身世, 也早已认清父母可能都不在人世的事实,不再幻想有朝一日他们会回到自己身边。
她已经坦然接受了命运的不公,甚至可以转头对命运说一句我不在乎,却无法接受自己的父亲有可能会是向三山, 恨她入骨的向三山,几次将她置于险境, 想要取她性命的向三山!!
过往种种涌现, 褚木琼的眉峰极轻地颤了颤, 心底掀起万丈波澜,错愕、迷茫,不可置信,混杂着酸涩在心底蔓延开来, 她整个人都呆住了,木头一样站立着,连手里的剑都握不住,险些落到地上。
须华扬起笑容,得意地看着眼前一幕,内心十分畅快,“褚木琼,从前便听闻向三山对你有所不满,现在得知最恨你的人是你亲生父亲,你心情如何?”
褚木琼愣了许久才抬起眼眸来,目光直直地撞入她幸灾乐祸的笑颜,冷沉得可怕,“须华,难为你了,特意来告诉我这些。”
须华笑容一僵,褚木琼的反应比想象中平静,让她始料不及,不过从褚木琼刚才的反应来,就算她装作不在意,内心肯定也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
“褚木琼,你惯会演戏,就算你此刻这样说,但你既然知道你骨子里流着向三山的血,你日后只要与江易道相处,便会想到他的师父是你的父亲,而你这位父亲为了他的得意门生,屡次将你置于险境。”
只要能在他们心上留下伤疤,无论深浅,须华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褚木琼的确如她所说,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她的脑子一片混乱,心脏也跟着狂跳不止,眼前一幕幕闪过向三山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早期还有过慈祥和蔼的时候,之后无一不是面目狰狞,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但她不愿在须华勉强露怯,她冷笑一声,对须华道,“我凭什么信你的话?谁知道你是不是嫉妒我和江易道要成婚,故意编造了这些来气我?”
须华没想到她竟然还有心思反驳自己,仰着脑袋说,“是不是真的,你大可去求证,向三山知道,祺洛神君也知道,他向来是个不会撒谎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真是我父亲。”褚木琼觉得头有些痛了,但还是凭着不能吃亏的本能在反驳她,“从前我无父无母,现在多了个在崇安做掌门的上神父亲,他没有道侣没有子嗣,他日仙逝,我便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须华,你在得意什么?”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须华的痛点,她脸上的得意之色骤然消失,整个人如遭雷击,本以为能靠着这个消息痛击褚木琼,没想到她竟然反过来将她一军,痛苦或许是暂时的,但她若真的是向三山的孩子,她的命运便会彻底改写,身份地位都会和现在的巫族族长有着云泥之别。
“可是向三山未必会认你!”
想到自己徒劳地给褚木琼送了个上神爹,须华顿觉难堪气恼,攥紧剑柄,她也没有心思再与她争执,一甩衣袖愤然离去。
林间风势慢慢平息,周遭彻底安静下来。褚木琼刚才强撑的冷硬外表瞬间卸下大半,双腿泛软,她无声地屈膝蹲下身,双臂环住膝盖,内心乱作一团。
无边的委屈和茫然涌上来,她想起了圣女,如果她还身边,她就可以趴在她的腿边,向她哭诉自己的委屈和疑惑……但圣女已经离开她十年了。
十年来她接手巫族,处理大小事务,处理各村落纠纷,对抗外敌,抚养孩子,受过那么多的委屈和为难,无助崩溃的时候,她会去从前的院落坐一坐——她从没像现在这样思念过圣女,这样想要回到小时候,回到那个有着淡淡花香的卧房,痛痛快快地流一场眼泪。
这么多年,她第一次产生了想要逃离的想法,想要离开这片林间,放下所有的责任,寻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远远地离开这一切。
*
暮色漫过幽谷,橘红霞光顺着层叠枝叶淌落,将整座院落都浸在暖融融的柔光中,晚风掠过檐下,携来草木微凉的气息。
江易道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暖光映亮他沉静侧脸,在墙角的最后一丝霞光消失时,饭菜香气缓缓飘散出来,两个孩子也仿佛受到召唤般你推我搡地从门口跑进来,乖巧地在桌边落座。
褚知霖拿起筷子,感叹一声饭菜的丰富,刚要下手,被江易道抬手挡住,“你娘呢,不是试婚服的吗,怎么还没有回来?”
褚知霖说:“娘从琇姨家出来便去了风榭台,似乎有什么要事召集了各村村长要商议。”
“去了多久?”江易道问。
江沐泽想了想,“大概两个时辰?”
“这么久还没回来?”
江易道心底悄然漫开不安,他知道褚木琼忙起来便会顾不得回家,可她明明答应了自己再忙也会回家用晚膳,就算不能回来也该提前告诉他一声。
见他眉头紧锁,褚知霖便安慰道,“爹,娘亲她经常这样,忙起来便忘了时间,待会儿我们给她送到风榭台去?”
其实褚知霖想说她娘早就辟谷,吃不吃饭都无所谓的,但是想到江易道当时与她娘约定一起用晚膳时候的执着模样,她默默提出了送饭的想法。
“你们先吃吧,我给她送过去。”江易道盛出两碗温热的饭菜,装入食盒中,叮嘱他们几句便出了门。
迈入暮色,顺着熟悉的路线前往风榭台,这条路不算远,可江易道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越是靠近,心底便越是焦灼不安。
终于抵达,却发现里面黑暗无光,门口只有两位值守的侍卫,空旷安静得反常。
“江道长。”
两位侍卫向他行礼,见他面色阴沉,不由得多了几分敬畏。
“褚族长在吗?”江易道冷声问道,手中的食盒几乎要攥不稳。
两个侍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族长今日没有来过。”
“没来过?”江易道呼吸乱了半拍,“今日各村不是在此议事?”
“是这样没错,但今日的会议是庄柏大人主持,族长并未到场?族长难道没有回家吗?”
他说完,旁边的侍卫迅速给他递了个眼色,他这才这察觉到自己失言,再一看江易道黑沉如墨的脸色,两个人都噤了声。
江易道丢下食盒,脚步仓促地向着夜色深处走去:或许,她或许是有别的事情耽搁了,现在已经回到了家中。
他们婚期在即,褚木琼绝不会弃他而去。
对,没错,她就算要舍弃他,也不会抛弃孩子,抛弃巫族,她一定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
江易道越走越快,几乎是踉跄着回到家中,推开院门,却只见知霖和阿泽在院中玩耍,褚木琼的卧房和书房都没有亮灯,院中也再没其他人。
“爹?”褚知霖先发现了他,见他脸色不对,便抛下手中的木剑跑上前来,“爹,你怎么了?娘亲呢?”
“你娘亲她……还在忙。”
江易道强撑着挤出笑容,将两个孩子圈入怀中,感受到孩子们的温度,他恐慌不安的心有了些许缓解。
孩子们还在呢,褚木琼不会抛下他们的。
那就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
江易道猛地睁开眼睛,指尖下意识地攥紧。
担心反应过度吓到孩子,他神色平静地缓缓起身,温柔地拍了拍孩子们的肩头,“你们娘亲今晚可能回来的会晚一些,你们要按时休息,不要贪玩。”
两个孩子乖巧应下,江易道装作若无其事地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便找借口离开,迅速踏入到夜色中。
褚木琼会去的地方不多,他已经解决了敖胜那个祸害。如此一来曦灵谷内会让她牵挂的便只有那个困在鹿族的魔族,还有正在治疗的云熠……
江易道决定先去找那个魔族,最近魔族猖狂,万一寻到了此处也说不定。
但没等他走出曦灵谷,便迎面撞见了行色匆匆的庄柏,对方从鹿族的方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江易道出现在他面前拦住了他,厉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这样着急?”
“那个魔族不见了。”庄柏道,“傍晚鹿族派人给他送饭,发现院门口的护卫被打晕,结界完好无损,但那个魔族却消失不见了。”
江易道蹙眉,“那结界是我和木琼一起布下的,若是有人强闯,我们俩都会有所感知,怎么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庄柏摇头,目光不住地望向自己的住宅方向,“江道长,我现在没空和你说这些了,我要去通知木琼,还要去查看云熠的情况,如果道长得空,烦请您帮我告诉木琼一声。”
他说完,却发现江易道脸色阴沉,眸中翻涌着戾气,“木琼不见了。今日她说参加风榭台议事,却到现在都没有回家。”
庄柏微愕,“可她并未参会,只说有事情要处理……”
坏了!难道是因为那个魔族?!
两个人同时变了脸色,同时朝着庄柏的家跑去,推开门,却见里面一地狼藉,云熠不知所踪,只剩满地沾着血迹的狐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