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048 “你们不会
新芽是真没想到辜云翊也会把那些传音当回事。
她根本没觉得这传音能送到谪妄君面前。
谪妄君是什么人?他身边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传音都能送到的。
一切未经允许出现的东西, 都会被远远阻隔在外。
新芽以前不是没见过连玄衡真人都联系不上他,即便是当时还担着他妻子名义的她,有名正言顺的传音符,也不是时时刻刻能找到人。
现在好了。
新芽一眼就看见了他手里那张熟悉的符纸。
她嘴角一垮, 有点不想面对这个场面。
她还记得归墟里发生的一切, 他应该也记得。
他会做什么。
他到底来做什么?
他们不是应该就此老死不相往来吗?
她想起了从前, 知道自己早就穿书了, 那就不可能主动干什么冒充女主的事。
就算是他查到了她入天衡的蛛丝马迹,也不该是来寻她的错处。
新芽下意识抓住身边人的衣袖,她身边站着的人是……
兰坠夜垂眸望着她紧张的手指,毫不迟疑地张开手掌将她的手握住了。
新芽愣了愣,有些错愕地望向他, 鹤归君面不改色地走到她身前,高大的身影严严实实地挡住了来自谪妄君的视线。
那股如芒在身的感觉消失了, 新芽看着兰坠夜挺拔修长的背影, 望着他无处不精致的侧颜,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其实并不是那么讨厌。
水清音站在新芽的另一边, 其实在辜云翊出现的时候, 他就打算出面帮她解决麻烦。
谪妄君明显来者不善,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对着他们一群人,他一点压力都没有,可他们这一群人都很有压力。
大家都很紧张,完全没了取笑玩闹的心思,合欢宗的弟子个个低着头想看又不敢看。身为合欢宗大弟子,即便没有新芽这一茬, 他也得做点什么。
只是——
只是不太需要他了。
有人比他更快,也更名正言顺去帮她出面。
水清音双臂环胸,含笑扫过鹤归君的脸。原以为这位道君姿态如此自然,一定胸有成竹毫不怯场呢,但他好像发现……鹤归君确实不怯场,却好像不那么胸有成竹?
兰坠夜确实有一点游移不定。
时间还要倒退回白日。
白日他离开合欢宗去与各宗首座会面,谈及归墟和镇天印的事宜。
——找的借口是这些,本意其实就是对外宣布自己的婚讯。
九霄兰氏少主要成亲确实是大事,这消息一传出去,都不需要兰坠夜对外告知,便有无数的人找上门来道贺。
道贺的同时当然也会好奇他要和谁成亲。
鹤归君眼高于顶是修界公认的。如今有名有姓的大能里面,修为比他高的没他年轻,比他年轻的修为没他高,他们谁没在他面前吃过哑巴亏?
可能除了辜云翊——哪怕辜云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候。
对着谪妄君,鹤归君的桀骜不驯更细致隐晦一些。比如那时不经意摆在对方面前的手帕,那是新芽的帕子,哪怕他们那个时候还什么都没有,他已经拿着在辜云翊面前招摇了。
此时此刻他不但什么都有了,谪妄君还醒着,焉有不好好相告之礼?
兰坠夜并未直接跟辜云翊说什么,而是当辜云翊在人群里现身时,他才稍稍对前来恭维祝贺的一位宗主纡尊降贵道:“本君的夫人是何许人也?此前未曾听兰氏提及过?”
“若真是好奇,也不是不能为诸位解答。”兰坠夜斯斯文文地笑着说:“本君的夫人诸位也算是熟悉了,正是你们之前口口声声说着如何不自量力心怀不轨的舒姑娘。”
舒姑娘。
天底下姓舒的姑娘多了去了。
可被他们口诛笔伐的舒姑娘只有一个。
舒、舒新芽?!
所有人都呆住了,甚至忘了给现身的谪妄君行礼。
本来今日这场召集是因为谪妄君醒了,他们需要了解关于镇天印的消息。
天衡特地聚集了他们,就是想一次性说清楚。
李玄衡坐在高位上,一直非常自得,一副游刃有余。
可兰坠夜受邀来了,却比天衡更显出了些风头。
这风头实在叫人有些难堪,毕竟他提到的那个人也是他们赶走的那个。
舒新芽……她竟然要嫁到九霄兰氏去??
她是有什么不得不完成的任务吗?
到底有多大的本事,先是嫁了谪妄君,现在连鹤归君也拿下了?
李玄衡表情变了几变,下意识去看身侧站着的温若笙。
温若笙表情也有些惊讶,没想到今日到场会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花妖要嫁给别人了?
这人还是九霄兰氏未来的家主。
温若笙看了一会兰坠夜,不禁去看一直沉默的辜云翊。
辜云翊早就将兰坠夜所有的话都听清楚了。
他看不出有任何特别的反应,安静地站在原地,所处的位置不高不低,并不怎么核心。
可他所在之处哪怕不是核心位置,也会成为新的核心。
在场的人很快根据他的位置调整了站位。
他安静地抬眼,目光落在兰坠夜身上,确实从他身上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
那是什么他最清楚不过。
兰坠夜沐浴着他那个难得长久存在的目光,并未在这样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下有任何的失态。
他甚至还在侃侃而谈:“诸位从前对我夫人的评价尽可收一收,往后若再让九霄兰氏的人听见,便是对整个九霄兰氏的不敬。”
“……”
“有些话本君从前没说,今日恰好借着所有人都在与诸位说一说。”鹤归君儒雅温润地坐在那里,嘴角带着润泽安稳的笑意,眼底尽是餍足与快意。
看得出来他昨天过得很好。
至于为什么好——
辜云翊阖了阖眼,长睫翕动,缓缓掩去眼底的神色。
他听见兰坠夜淡淡地说:“新芽是我的妻,不管是她的从前还是现在,又或是以后,都不是诸位口中那样卑贱下等的妖孽。她虽是妖族,却从未害过人,有一颗向善之心。”
“今日天衡召集我等在此,观玄衡真人神色,一定是有极好的消息宣布。”兰坠夜微微笑道,“那今日便是实打实的双喜临门。或许正是我二人的婚事带了天道利好,引来好事频频。”
“诸位也一定同本君想法一致吧?”
鹤归君难得笑脸迎人,众人哪里有不应之理?
可他们也不敢直白回应,毕竟谁知道鹤归君下一秒会不会就翻脸了?
他坐在那里好整以暇的,可让他们实打实犯了难。
他似乎很希望他们明白他未来的夫人有多好,他们若是表现得不够诚恳,那就死定了。
可他们要是知道了——
看鹤归君那双笑眼,他们若是知道了,恐怕也死定了。
好难。
本来今天高高兴兴,谁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好在这样的为难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在镇天印的现身上。
谪妄君从头至尾不发一言,只在鹤归君话音落下之后不久,抬手唤出了体内的镇天印。
兰坠夜瞬间收了所有笑意,面无表情地望着那座被辜云翊牢牢掌控的宝塔。
……那是兰氏的东西,他在先祖古册里见过。
辜云翊抢走了他们兰氏的东西。
回忆到此处戛然而止。
在集会上对他的发言不置一词的谪妄君,却在他回来不久之后追到了这里。
表现得如何不在意有什么用呢?
还不是跟到了这里?
兰坠夜正面对上辜云翊,辜云翊的视线便从新芽身上转到了他身上。
四目相对,那本该在集会上发生的交锋转移到了此地,结果似乎也没好多少。
集会上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怕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外传。
这里就不行了。
合欢宗弟子挤满了山头,他们既想看看传闻中的谪妄君的真颜,又好奇这位修界的大英雄到他们这座小庙来是为了什么。
辜云翊到场之后也很快就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他并不提手上的传音符,甚至直接摧毁了。
新芽本来想借着符纸解释一下把人赶紧请走,就看见他毫不犹豫地捏碎了符纸。
符纸像烟尘一样飞舞得到处都是,新芽浑身一凛,总觉得那就是她开口之后的下场。
她也会如此灰飞烟灭吗?
新芽很难不想起他在秘境里朝她抬起的手,还有他不断吐出黑血的样子。
原书里没有镇天印被取出这一段,她无法参考他的情况。
但既然他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肯定就是没事了把?
眼看着山脚下人越来越多,气氛愈来愈剑拔弩张,新芽决定快速结束一切。
她从兰坠夜身后走出来,抬眼望向辜云翊,话到了嘴边,没能说出口。
他远比她开口更早:“看来我来得还不算晚。”
“……”那还是有点晚了,前面大部队都被赶走了。
新芽嘴角抽搐了一下,有人起了头,后面的话好像就不难开口了。
她又一次启唇欲语,却被谪妄君下一面一句话搞得彻底懵了。
“冒昧前来,是送上迟到的贺礼。”
谪妄君无论是风度还是言语的姿态都实在太卓越了。
天衡剑宗是修界第一仙府。
它建在天衡山脉,山势险峻,终年云雾缭绕。
剑宗弟子修炼之地名为“万剑崖”,崖壁上插满了历代剑修留下的本命剑,每一柄剑都代表着一段传奇。
那是一个与合欢宗截然不同的宗门。
若说合欢宗是下九流,那天衡剑宗便是修界的顶级门阀。
谪妄君更是此门阀里最强有力的支柱。
他甚至都无需动用灵力,只是开口说话,表情都没什么变化,就足以让众人屏息静待,不敢多言。
这就是强者的实力。
水清音感慨地看着难得乖巧如鼠的同门们,他们何曾这么老实这么安静过?
他吵吵嚷嚷半天才能安抚的一群孩子,现在甚至都不需要谪妄君开口就鸦雀无声。
这便是实力的差距。
有这样的差距摆在眼前,正常人都能看得出来差别,都能做得出正确的选择。
水清音眼神缓缓黯淡下来。
“既是二位要成婚,在下自当送上道贺之礼。”
当新芽听清楚辜云翊说了什么的时候,别说接过他递来的礼盒了,她脑子彻底离家出走了。
“什么??”她不可思议地指着自己,“谁要成婚?我和他??”
天渐渐暗下来了。
月亮升起,却比不得月下的谪妄君更迷人眼。
若说天底下见唯一的月是谁,那绝对是谪妄君。
这唯一的一轮皎月朝新芽奔来,他唇角闪过稍纵即逝的弧度,分不清是喜还是怒,快得除她之外谁都没察觉。众人只看见他手中礼盒忽然消失了——也许它本来就不存在,只是个幌子,一个引出单方面谎言的幌子。
“你们不会成婚。”
辜云翊用肯定的语气说出这句话,言辞间的情态让新芽十分恐惧。
……月亮奔她而来听起来特别玛丽苏特别带感,可那只存在于想象之中。
真正发生的时候她只觉得是天降灾星。
那哪里是什么月亮,那是跋山涉水来取她小命的陨石!
“够了。”兰坠夜忽然开口,“若要送贺礼,何须谪妄君亲自来一趟。君上与我妻素有渊源,不太适合再见面,今日便请回吧。”
“……”新芽无语凝噎地望向他,“怎么就你妻了?你到底做了什么?”
兰坠夜没看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辜云翊。
换了旁人早就被他这样的目光吓退了,可那是辜云翊。
辜云翊怕过什么吗?
没有。
不,或许是有的。
他根本不在乎兰坠夜是什么表情,只对新芽说道:“若你想知晓他做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
他看了看极乐峰后方,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无数的视线定在他身上,尽管他早已习惯了被审视和观看,仍然不太喜欢这样的场面。
随着他的视线飘过来,围观的人瞬间跑了不少。
新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场合不对。
为免在众人面前闹出太大笑话,她一言不发地朝山下走去。
不可能带辜云翊回合欢宗,也不想再让神神叨叨的兰坠夜进去。
带出去,必须全都带走。
走出没几步,新芽回头望向大师兄,本想拜托对方几句,却只看到他赶人的背影。
不需要她开口拜托,大师兄已经在帮她做她需要的事情了。
新芽愣了愣,虽然目的达成,却莫名有些不舒服。
不是为她自己不舒服。
是为大师兄感到不舒服。
她敏感地察觉到水清音有些难受。
……速战速决,得快点回去看看师兄是不是旧伤复发了才好。
新芽心事重重地走出好远,转过头就说:“兰坠夜,你——”
开口之后话头瞬间顿住。
她身后哪里有什么兰坠夜?
那里只有辜云翊。
夜色林间,微风拂面,秋日的春涧山气候微冷,新芽修为增进,本不那么怕冷了,可到当她看见黑暗里站着的谪妄君时,仍然情不自禁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惜。”玄青道袍的道君站在风中轻轻说道:“他走不到这里了。”
月光把谪妄君的半边脸照得惨白,他并未正面面对她,她甚至不太能看清楚他的面容,只能感觉到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她。
兰坠夜当然不是自愿不过来的。
恰恰相反,他一直紧紧跟着新芽。
可当辜云翊不想他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跟原地鬼打墙似的,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们的人。
“我知道你不会嫁给他。”
新芽不开口,只是惊悚甚至恐惧地望着他,辜云翊便毫不介怀地主动开口。
他一步步走向她,她一步步向后退,直到她重重靠在一棵树干上,他才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若你们要成婚,我绝不会送上贺礼。”
或许他会送来一场葬礼,总之不会是贺礼。
新芽看不出他心底在想什么,只觉得空气稀薄,人状态很差。
她起身想走,被他若有似无的视线抵挡回来,她无奈之下只好开口:“不管怎么样这都和君上没关系了,君上今天不该来这里,传音符的事情我可以解释,我解释完了你就走——”
话说到这里猛地停住,新芽不可思议地望着骤然逼近的人。
他忽然弯下腰来,脸近得几乎与她鼻尖相贴。
新芽心中最介怀也是最心虚的一件事不得不摆上台面。
“……若是为了秘境里的事介怀,那我也可以道歉。但我想哪怕重来一次,我的选择我还是不会改变。”她垂下眼来抿唇说道,“君上今日前来,与鹤归君胡闹的婚讯无关,也与其他事情无关吧?”
“你是来向我问罪的吗?”
因为她没有抓住他探来的手。
所以他醒了之后就来兴师问罪。
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再造之恩不知几何,可她是怎么回报的?
她是个忘恩负义的妖孽,今日怕是不好收场。
新芽深吸一口气,正要豁出去,就听见一声轻笑。
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翘起一点,弧度完美,位置精确,像是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笑意,那种空洞反而更深了。
“你何罪之有。”他轻飘飘地说:“若要论罪,我才是罪无可赦之人。”
辜云翊的手缓缓搭在她肩头,感受着她身上浓郁的属于另外一个男人元阳气息。
他微微闭眼,轻声说了句:“你走了很好。当时那样的情况,你若留下会很危险。”
新芽心跳漏了一拍,完全没设想过从他这里听见这句话。
她怔怔望着他,感觉到他的手抚上她的脸:“你做得很好,就这样丢下我,不管丢下多少次都可以。我不会死,就算是死了,我的尸骨也会爬回来。”
“……”
好可怕。
新芽瞪大眼睛,浑身颤抖地想要把他推开。
辜云翊静静地欣赏她眼底对他的抵触,以及全无爱意的恐惧。
稀薄的情绪自胸腔漫延,眉心殷红的塔印若隐若现。
“爬回来,找到你。”
他漆黑的双瞳有些妖异的亮色,定定锁住她,一字一顿地说。
作者有话说:
下一个就吃怨夫哥吧,吃完再吃吃别人